目录
第 318 节

第三百一十四章 父与子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55 字

  兖州,东郡。

  州牧府里,曹兖州正在庭院中闲坐读书。

  曹孟德常言平生手不释卷,并非虚言。

  夏侯渊自外而入。

  相较于曹兖州的云淡风轻,这位“外戚”第二人此时正满脸忧愁。

  “孟德,你当真半点也不担忧洛阳战事?”

  曹操放下手中竹简,转头望了夏侯渊一眼,低声笑道:“有何可担忧之处?有元让统军,就算不能大胜,可也总不至于大败的。”

  见曹操如此看重自家兄长,夏侯渊自然也不好再多言。

  曹操重新低头读书。

  半晌之后,见夏侯渊还未离去,他不禁问道:“妙才,还有何事?”

  夏侯渊略有迟疑,顾左右而言他。

  曹操也不揭破,任由夏侯妙才胡扯。

  不久之后,曹纯前来求见。

  曹纯先是与夏侯渊打了个眼色,随后才开口道:“明公,如今兖州也算是暂时安稳下来了。前些时日,我曾接到过阿德的书信。他们在徐州过的似乎并不如意。”

  阿德,即是曹操之弟,曹德。

  曹操再次放下竹简,目光缓缓从两人身上扫过,含笑道:“难怪方才妙才言语支吾,原来是有未尽之言。说来也对,他与我虽亲近,可曹家的事,由他来说终为不美。由子和你来说,便十分恰当了。”

  见被识破“诡计”,夏侯渊挠了挠头,曹纯则是尴尬一笑。

  原来今日二人前来,所为的,是曹操的家事。

  曹家之兴,起于曹腾。

  昔年曹腾先因侍奉太子读书而得迁中常侍,后又因迎立桓帝有功,而迁为大长秋,获封费亭侯。

  曹腾在宫中用事三十余年,清廉自守,举荐贤才,为世所称。

  因曹腾在朝堂上积攒下的人脉与声望,曹操之父,也即曹腾的养子曹嵩得以入仕。

  曹嵩的处仕之道与曹腾大不相同,相较于曹腾的清廉自守,曹嵩则是“生财有道”。

  而曹嵩在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之后,恰逢灵帝西院卖官,于是他便斥巨资,买得了一个太尉之职,位列三公。

  也是因有前面两代的积累,曹操的崛起才会如此迅速。

  只是相对于曹家的越发强盛,曹操父子间的关系却并不和睦。

  此事从当初曹操在兖州起兵,其父曹嵩却避祸徐州一事可知。

  曹操是聪明人,见曹纯到来,便已猜到其来意,他用手中竹简拍打着膝盖,说起些父子间的陈年旧事来,“昔我少时,为人旷荡,不得吾父所喜。既无三徙教,也无过庭语,如今想来,殊为可惜。后于兖州起兵,阿父更是携弟入琅琊,避祸而去。妙才,子和,汝等以为我当如何?”

  夏侯渊咳嗽一声,悄悄后退数步。

  曹纯也是沉默不言。

  同在乡里,曹操父子间的事,他们二人多少也听说过一些。

  只是如今当真听当事人说起来,两人难免尴尬的很。

  夏侯渊叹了口气,“孟德,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如今也算的上是富贵还乡了。那吕青州有句话说的极好,相逢一笑泯恩仇,我看今日正当如此。”

  曹操略一沉默,良久之后才笑道:“奉先当真是屡有佳句。看来我也要寻一本《吕语》仔细研究一二了。”

  夏侯渊面色一红。

  如今看《吕语》是很件寻常的事,甚至没看过《吕语》,出门在外,有时还会被人鄙视一番。

  曹操打趣道:“我与奉先相处过多时,自认文采不在他之下。日后抽得闲暇,也当做一本《曹语》,定然卖过《吕语》。”

  见曹操不似说笑,夏侯渊与曹纯只得附和而笑。

  ……

  南阳郡,袁术已气得半日不曾饮过蜜水。

  能让袁公路不饮蜜水的事不多。

  原来自当日谷县城外一战后,许列便昼夜兼程的赶回了南阳郡。

  在许列一番“既不违背事实,又尽量夸大的”解说下,袁公路听的激愤满胸。

  从来只有他见死不救,背信弃义。

  何时被人如此对待过!

  见袁术气的上蹿下跳,许列满意的点了点头。

  袁术其人,他最是清楚不过。

  报恩之事,袁术未必会记在心上。可报仇之事,若是隔夜,只怕袁公路要彻夜难眠。

  而事有凑巧,就在袁术辗转反侧,寻不到复仇之法时,有一封密信自徐州而来。

  袁术看罢密信后大喜。

  他的“特长”,终于有用武之处了。

  袁术其人,军略也好,武艺也好,政治也好,无一值得称赞之处。

  唯一的“特长”,便是他是天生的“刺客之王”。

  正史之中,他包括,但不限于刺杀了陈王刘宠,陈相骆俊。

  论刺杀之道,大概唯有昔年的“白帝”公孙述能与之比肩。

  ……

  青州,临淄。

  吕布看罢曹操送来的《曹语》草本,不禁哑然失笑。

  原来曹操做事雷厉风行,在初步编纂出《曹语》后,立时遣人送来青州,希望吕布能予以斧正。

  相较于《吕语》的包罗万象,《曹语》之中则多是曹操所做的一些诗歌以及对人生感悟的文章。

  荀攸将《曹语》粗略翻过一遍,笑道:“曹兖州倒是颇有才情。其人文武双全,确是一时上上之选。”

  吕布看了荀攸一眼。

  与荀攸看重其人不同,贾诩则是笑问道:“明公以为曹孟德这《曹语》可会风靡州中?”

  吕布笑着摇了摇头,“如今的百姓也好,士人也好,所爱读者,莫过逸事笑语。曹孟德所书,纵然是肺腑之言,亦难得流行于世也。”

  在吕布看来,曹操若是写上一本《论少妇的一千个好处》,定然能大卖特卖。

  贾诩叹息道:“明公之言,至理也。”

  ……

  月余之前,徐州,下邳。

  接到曹操要求护送其父去往兖州的来书,陶谦召麾下文武议事。

  “曹孟德为州牧,明公也为州牧!今观其文书言辞狂妄,当真狂悖的很!”

  如今曹豹远征在外,徐州的主战派皆是以笮融为主。

  陶谦笑而不语。

  与之相反,陈登等人则以如今天下纷乱,宜结友不结敌为由,希望陶谦能答应曹操所请。

  笮融冷笑不已。

  这些年他之所以能得陶谦重用,便是因其熟知陶谦的性情。

  以陶谦之前的性情,此时定会怒斥曹操,并且将曹嵩等人驱赶出徐州。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陶谦却并未斥责曹操,反倒是笑眯眯的说道:“父子纲常,人之大伦也。如今孟德既有所请,我自要成人之美。”

  堂下文武皆哗然。

  陈登偷看了陶谦几眼,猜到其是想在执政末期广结善缘,为后代积攒些人情。

  豪杰迟暮,当真是令人惋惜啊。

  随后,陶谦看向堂下诸将,笑问道:“不知诸君谁愿护卫曹公去往兖州?”

  诸将面面相觑。

  一人迈步而出,朗声道:“末将愿往。”

  陶谦循声看去,见是麾下都尉张闿。

  “张都尉既有此心,此事便交托于你了。”

  有人愿意前往,陶谦自然赶忙应下。

  张闿恭声道:“闿定不负明公所托。”

  ……

  出了议事堂,张闿回到府中,屏退奴仆,取出袁术给他寄来的密信。

  原来袁术当日所接到的密信正是张闿所寄。

  张闿此人虽在陶谦麾下,却一直和袁术暗通款曲。

  相较于陶谦的刚烈独断,财大气粗,挥金如土的袁公路自然更能得到张闿此人的“忠心”。

  张闿展开密信,仔细浏览了一番,随后略一沉吟,将之投入火中。

  ……

  徐州,琅琊郡。

  早已赋闲多时,在东海之滨过了段安稳日子的的前太尉曹嵩看着手中书信,感慨连连。

  之前逃亡时曹嵩所带钱财不少,因此这段时间来他也算是过了番富家翁的安稳日子。

  对曹操,他之前原本并不如何看好。

  毕竟,曹操其人少年时浪荡任意,全无半点日后能做大事的样子。后来更是贸然起事,“首倡义兵”。

  谁想,如今反倒是这个他素来不寄予厚望的长子最是争气。

  曹德侍奉在侧,笑道:“阿父可是在想兄长的来信吗?父子之间,岂有隔夜之仇?如今兄长既已来信,我等当赶赴兖州才是。”

  曹嵩叹了口气,“直到如今,我才知汝兄长的真本事。昔年高祖之父不识高祖之能,以为其为人浪荡,不治产业,远不如其兄弟。如今观之,我亦无识人之能。”

  高祖与其父的关系,与如今曹嵩与曹操的关系倒是颇为相似。

  曹德劝道:“阿父只需改之,自可与兄长重续天伦之乐。”

  曹嵩点了点头,拍了拍曹德的肩膀,“阿德之言是也。这次去往兖州,我当弥补昔年旧错。”

  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

  琅琊郡内,曹嵩整点钱财,得车数百辆,从头至尾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久之后,张闿率军所部二百骑到达琅琊郡。

  他先是递上陶谦亲笔所做文书,然后对曹嵩言明他对曹操的倾慕之意。

  见有陶谦所遣兵马亲自护送,原本还担忧树大招风,在路上会招来贼人的曹嵩这才松了口气。

  兖州与徐州相邻,只要顺利出了徐州地界,剩下的事,他便无须再担忧了。

  对曹嵩父子,张闿显的极为尊崇。

  一路之上,起居饮食,他必定会先来过问,然后才会施行。

  曹嵩对军中武夫本无甚好感,只是一路行来,对张闿却是好感大增。

  这一日将入兖州地界,曹嵩在彻底放下心来的同时,开口出言招揽张闿,“张都尉,一路同行,我观汝人才难得,奈何陶徐州不识人物。如今你位不过都尉,着实算是埋没的很。我子孟德,素来爱重贤才,不知张君可有意投于兖州吗?”

  张闿深深看了曹嵩一眼,俯身拜倒,“闿不过一军中武夫,得明公看重方有今日。曹兖州固当世豪杰也,然我岂能因此便弃旧主而去?”

  曹嵩俯身将张闿扶起,叹息道:“张君真忠义之人也!”

  数日后,张闿护送着曹嵩等人进入泰山郡。

  曹操遣了新任的泰山郡守应劭前来相迎。

  今夜,应劭还未至。

  曹德正在屋中读书。

  诸子弟中,曹德最得曹嵩偏爱,不然当初避难徐州时,也不会刻意带曹德随行。

  而曹嵩偏爱曹德的理由,除了他是少子外,更因曹德像个“能做大事的传统士人”。

  想到过几日便能见到许久不见的兄长,曹德心中雀跃。

  也不知如今骤然一跃已然成为大人物的兄长,与当初又有何不同?

  可是依旧偏爱少妇,好讲笑话吗?

  正在他在心中思量此事之际,张闿登门求见。

  曹德本以为如往日一样,张闿不过是前来问安。

  直到张闿抽刀而出。

  被张闿砍翻在地之际,曹德还想不明白,为何事情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张闿倒也是个厚道人,最少他希望曹德死个明白,“此袁公路所命也!”

  言罢,张闿上前补上数刀。

  作为一名专业的刺客,张闿绝不容许失手。

  而在斩杀曹德后,张闿又提着刀,朝居住在后院的曹嵩杀去。

  此时曹嵩早已听到前院的喊杀声,他已顾不得去思量曹德如何,立时与心爱的妾室一同躲入后厕。

  是时墙上有洞,曹嵩令妾室先过,奈何其妾室肥胖,穿行不得。

  而就因耽搁了这短短的片刻,张闿已是率人杀入后院,活捉了曹嵩。

  “曹公,杀汝非我本意。”

  张闿拎着带血的环首刀,看向躺倒在地的曹嵩,一本正经的说着。

  曹嵩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自知求生无门,便也不再多言。

  他此时心中所想,反倒是忆起些曹操的少年旧事。

  若是当初在曹操起兵之时,他倾尽家财大力支持,不知如今又是一个怎样的光景?

  当张闿将手中环首刀高高举起时,曹嵩如是想到。

  刀落,人头落。

  ……

  兖州,东郡。

  算算日子,今日曹嵩等人将会到来。

  州牧府里,平日不甚爱修边幅的曹兖州一早便开始盛装打扮。

  曹纯、夏侯渊等亲族,也是一早便来到州牧府中等待。

  待见到连胡须都修的极为精致的曹操,众人皆是强忍笑意。

  曹操咳嗽一声,强辩道:“此吾兴之所至也,非干他事!”

  夏侯渊笑道:“当出迎了。”

  曹操瞥了他一眼,率众人出迎。

  站在州牧府外,曹操翘首以待。

  父子关系虽不好,可正如之前夏侯渊等人所言,父子之间岂有隔夜之仇?

  如今他曹兖州也算是“小有所成”,他自然希望能得到曹嵩的一声称赞。

  他也打定主意,日后定好好好奉养曹嵩。

  可惜,子欲养而亲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