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吕奉先高台温酒,关云长校场挥刀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651 字
徐州,下邳。
在接到长安使者送来的文书后,徐州刺史陶谦聚文武议事。
对是否要出兵勤王一事,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反对者,多是徐州本地人。
勤王西去,劳师远征,积年累月,所谓去时杨柳依依,归来雨雪霏霏者也。
更何况疆场厮杀九死一生,有去未必有归。
于徐州本地人而言,成则成就他陶恭祖的功名,败则伤损自家徐州人的性命,所以他们自是不愿劳师远征的。
而希望勤王者,自然是非徐州本土的外来中原人士。
中原数州,先遭黄巾之乱,后受董卓之祸,屡遭蹂躏,遍地疮痍。而相较于中原动乱,南方相对安稳一些,因此有不少中原士人纷纷南下,或是来到徐州,或是去到扬州、交州等地。
这些士人的南迁,甚至可说为后来的衣冠南渡打下了一定的根基。
毕竟,由于南方开发极少的缘故,此时不少中原士人谈起交州等极南之地,想到的依旧还是茹毛饮血,刀耕火种。
对于这些徐州的“外来客”而言,只要还在徐州,便始终是寄人篱下。
因为来的晚,所以利益已被徐州本地的地方派系瓜分完毕,再也难得半点利益。
也因此,唯有打出去,才是这些“外来者”的唯一出路。
总而言之,这些混在徐州的中原士人,是坚定不移的激进派。
待堂上的大多数人都说过心中所想后,陶恭祖咳嗽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给出了一个令众人惊讶的答案。
出兵勤王!而且他还要再次组织讨贼联军!
众人之所以惊讶,并不是惊讶于陶谦决定出兵,而是惊讶于他下定决心之果决。
这些年陶谦年岁日大,行事也已渐渐不复当年的果决刚毅,今日的陶恭祖却似是又恢复了几分壮年时的风采。
陶谦摩挲着腰间佩剑,看向陈登,沉声道:“元龙,与诸侯下书,我欲与之结盟,共讨国贼!”
……
“陶恭祖早年以刚烈闻名于世,只是其执掌徐州后日渐昏聩,暮气沉沉。不见昔年徐郎风采,当真是令我大感失望。今日复见其刚烈行径,方知早年传言不虚也!如此畅快,足以满饮一爵!”
收到陶谦来书时,吕布正在府中聚众饮酒。
看罢书信。
身上仅披着一件单衣的吕布将竹简抛给坐在角落里的贾诩,随后自顾自的满上一爵。
出头鸟,从来都是不好做的。
虽先有天子诏书遍发各州,可敢先声言讨贼,陶恭祖不愧其名。
贾诩接过竹简,先是无奈一笑,随后才缓缓从角落的阴影里站起身来,打开竹简,给在场之人念起上面的内容来。
之所以如此,倒也没有旁的原因,只是吕布军中的识字率不高罢了。
譬如还在痛饮的魏续、宋宪、曹性,这个并州三人组,就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
为扫盲一事,吕布也做过不小的努力。
在他执掌青州后,他就曾巧言令色,用为青州做贡献的名义,诓骗了一大批各州名士来为那些军中的“文盲将官”们免费授课。
自然,是要包吃包住的。
其中也包括一些刚从北海郑玄门下毕业的,他可亲可敬的同学。
当时吕布还有些于心不忍,因为他早已猜到,这个“补习班”的效果应该不会太好。
只是后来他又转念一想,自家人不骗自家人,难道要留给外人来骗吗?
一口吞下良心,顿觉天地宽!
后来事情果然如他所料,那些整日在战场上厮杀的武夫,从来都是横行无忌,管你什么孔子、老子!
自然,孙子他们还是稍稍敬重一二的。
总之事情最后不欢而散。
只是那所青州军事学院也并未解散,老兵痞教育不得,可以将目光放在下一代嘛。
说回贾诩念诵读竹简一事,他对此事其实也有些小小的无奈。
按理说此事交给荀攸最为合适,可偏偏吕布总爱将这种“小事”推到他身上。
贾诩掌管青州暗部,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些血腥阴诡事,加上其人性情本就低调,因此每次聚会他都会坐在不容易惹人注意的阴暗角落。
偏偏每次吕布召人饮酒之时,总会极不“刻意”的让他小小的露上一面。
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
贾诩自然能猜到吕布的“良苦用心”,心中也有些感动。
也因此,他也不好与吕布推辞。
而吕布见贾诩不推辞,自然理所当然的认为,他这个法子对贾诩有大大的益处,于是更加变本加厉。
在吕布赞许的目光中,贾诩已诵读完徐州来书。
贾诩放下竹简,抚了抚胡须,笑问道:“今陶恭祖做此书,欲召诸侯会盟西向,奈何中原诸侯虽众,只怕愿去赴会之人无几,莫非明公有意吗?”
吕布点了点头,“如此趣事,岂可错过?”
对吕布要前去赴会一事,荀攸、贾诩等人在一番思量过后并未出言反对。
毕竟,去了也未必会结盟。
而且在如今的格局之下,参与其中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
奉诏讨贼,不论结果如何,都可得大义之名。
大汉忠臣。
虽只是个名头,可有与不用,与根本没有,迥然不同。
见麾下谋士皆未反对,吕布饮了口酒,开始思量起这次赴会所要同行的将校来。
他目光自堂下众将身上一闪而过。
只是短短一瞬,还不等他收回视线,魏续、宋宪、曹性三人已是纷纷起身,拜倒堂下。
吕布深感诧异,看向跪倒在地的并州三人组,笑问道:“何事行此大礼。”
魏续三人对视数眼,似乎在相互推脱。
最后像是魏续落了下风,他只得开口道:“我等已许久不曾离开青州,如今职位清闲,实在无趣的紧。明公欲前去徐州赴会,我等愿牵马执蹬,与明公同行。”
吕布看了三人一眼,朗声笑道:“我本就欲与你等同行,你等所请,还是早了些!”
三人再拜,这才兴高采烈的退下去饮酒。
吕布笑了一声,持酒起身,下堂敬酒。
魏续三人喝的尤为凶猛。
酒过三巡,即便是以吕布的酒量,此时也有些微醺。
他斜靠在白虎皮铺就的锦榻上,转着手中酒盏。
也不知赴会者能有几人?
……
约定之日到,陶谦先至徐州与青州边界的公来山下,令人积土成台,安营布帐,以候众诸侯到来。
数日后,吕布到来,陶谦亲自出迎,两人把臂笑谈而行。
这些年来,两州之间时战时和。
除了当年在青州齐国首次相见外,两人这般心平气和,近距离面对面的站在一处还是首次。
“昔年董卓引暴兵而据洛阳,关东诸侯盟而西征,而陶公不应。昔日不从,今日又起,陶公何反复也?”
吕布问出心中疑惑。
对此事,他着实有些不解。
面对吕布的询问,陶谦倒是心平气和,笑着应道:“昔年不从关东诸侯之盟,是因我熟知关东诸侯心性,知其难成大事。只是不想当中出了你吕奉先!至于如今为何又要兴兵,乃是为子女计也。生逢乱世,豪杰之幸,却是寻常人的大不幸。谦有二子,皆不过中人之姿,纵有基业也难自守。如此一来,谦自然只能寄望于汉室复兴,使二子庇托于汉室余晖之下,或许反倒能安稳一生。君亦有子,想来此心可知。”
陶谦这番话自然是半真半假,可当中到底也有些真情实意。
适逢乱世,家中偌大基业,偏偏子嗣又皆不过中人之姿。
如稚子持金过闹事,怀璧其罪也!
听过陶谦的解释,吕布含笑点头,未再多问。
两人步入帐中,分宾主坐定。
站在陶谦身后的,是其麾下第一大将,徐州“名将”曹豹,以及湖海豪气陈元龙。
而站在吕布身后的,则是本该率军驻守在青州南面边境的关羽,以及魏续等并州三将。
陶谦选择的会盟之地是在青州与徐州边境,因此他与吕布可亲身前来。
至于其他诸侯,或是因路途,或是因安全,多是遣麾下大将前来。
如袁术所遣,便是其麾下大将纪灵。
纪灵大踏步走入帐中,先是见到坐在上首的垂垂老矣的陶谦。
见陶恭祖衰老至此,纪灵心中颇为轻蔑,双臂环胸,笑问道:“可是陶公当面?”
纪灵原本不是自大之人,可跟随袁术的时日久了,他也难免从袁公路身上学了些“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
陶谦身后,曹豹一怒拔剑。
陶徐州伸手将之拦下。
“不过短短时日不见,纪君竟已豪气至此!莫非这些时日有何奇遇不成?”
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纪灵颇觉耳熟,似是故人。
他循声望去,只见吕布正笑着朝他望来。
见是吕布,又想到其当初辕门射戟一事,纪灵立时将抱着的双臂放了下来,随后谦恭而笑,“不想吕青州竟也在此。”
吕布与他寒暄了几句,纪灵这才安心落座。
陶谦笑着调侃道:“不意奉先威风至此!”
不久之后,孙策到来。
与纪灵一样,孙伯符也颇为傲然。
只是纪灵之傲在外,而孙策之傲在内。
对待陶谦等人,孙策全无失礼之处,甚至显得极为“开朗”。
此时孙策坐在吕布身侧,正与青州一众笑谈。
当初孙策曾在青州“留学”多年,说起故人故事来,滔滔不绝。
众人所聊最多的,自然还是如今早已在北海郑玄门下毕业,已被吕布安排出海,前去与侯成一起开拓“新航路”的周瑜。
如今出海之人,时常会在海上遇到一支装备精良的舰队。
而指挥舰队的,是个覆着狰狞铁面的青年人。
听过周瑜在海上战无不胜的战绩后,孙策显的颇为羡慕。
独立作战,横行无忌,纵横四海。
如何能不让孙策这种心比天高,少年意气正盛的年轻人羡慕呢?
实则当初吕布也正是开列出了这些条件,才令得周瑜愿意去侯成的“海军”中“稍作磨炼”。
其后果然如吕布所料,周瑜天生是属于大海的。
“瑜”入海中,一跃成龙。
如今便是令他回来,只怕他也是不愿了。
在众人谈兴正浓之际,又有一支人马到来。
夏侯惇与曹仁步入帐中。
原来袁绍虽不愿勤王,却也并未阻拦曹操出兵勤王。
夏侯惇老成持重,礼数周到。
倒是曹仁,因之前曾败在关羽手中,所以此时见到关羽,又回忆起当日之败,神色黯然了不少。
此时之前已提前通报过消息的诸侯俱已到齐。
他们今日前来,自然便已存了结盟西征勤王的心思。
因此,在陶谦一番正气凛然,且言之无物的演讲后,众人便敲定了结盟西征一事。
而之后,便是商定此次结盟的盟主。
按理说,陶谦是发起人,这个盟主理当由他来担任。
而陶恭祖顾忌袁绍,又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想要将这个名头让给视名利如性命,且嫉袁本初如仇的袁公路。
吕布等人都是注重实利的人,也都不愿在此时开罪袁绍,因此一致赞同让如今还在南阳喝着蜜水的袁术来担任此次结盟的盟主。
纪灵虽然明白众人的心思,可来之前袁术曾有过交代,旁的可不理,定要将盟主的名头取回去。
他也是身不由己啊。
盟主选定,便开始谈及实利。
经商议,议定各出兵马三千,大将一员,然后再从诸将之中选出一员上将,统率三军。
除陶谦、吕布二人外,能被遣来此地的,便多半是日后的统兵之人。
所谓选出上将,实则也不过是从此时帐内的诸将中选出罢了。
此间众将有都是各自诸侯麾下的大将,所谓文韬武略自是不差,因此所定下的标准只有一个。
勇武。
之前所议盟主一事,说到底不过是诸侯之事。如今选将,才是真正关系到帐中诸将的自己事。
统义兵西征讨贼,匡扶汉家社稷。
说不得仅此一事。日后便能名留青史。
也因此,有了分歧。
其实也算不得大事。
因为,当吕布身后那个长髯及胸,且身姿雄壮的绿袍汉子上前之后,帐中大半武夫都选择了默默放弃。
袁术军中,纪灵听袁术讲过这长髯汉子当初讨董时的厉害。上次他不听袁术之言,看轻了吕布,结果亲眼见证了辕门射戟,威震群雄,所以这次他决定吸取教训。
孙策军中,孙策曾常年求学青州,因此对青州诸将的实力最是清楚不过。在孙伯符看来,日后他未必不是关羽的对手,不过那是日后的事。
曹操军中,曹仁曾在关羽手下吃过大苦头,自然更不敢上前争抢,并且顺手拉住了想要上前试一试关羽斤两的夏侯惇。
只是既然是大半,那自然有例外。
譬如徐州第一“名将”曹豹。
青州诸将当中,曹豹曾与张飞交过手。
在曹豹看来,当日那持长矛的汉子固然厉害,可难道青州当真人人都有“吕布之勇”吗?
见曹豹上前,陶谦并未阻拦,甚至一副看戏的神情。
于武夫而言,自然是遇事不决便单挑。
众人起身,登上陶谦用土石堆起的高台,台下即是校场。
吕布看向关羽与曹豹二人,笑道:“我当在此亲自为二君温酒,归来即可痛饮!”
两人抱拳下台。
孙策等人纷纷与东道主陶谦告罪一声,下台前去观战。
高台上,只剩下老态龙钟的陶谦,以及正在亲自温酒的吕布。
见吕布不断向炉中添火,陶谦打趣道:“奉先当真对那长髯大将如此有信心吗?”
吕布手中不停,回头应道:“只恐他胜的太快。”
校场上,一通鼓罢。
然后便是一阵嘈杂的欢呼声。
不久后,一绿袍大将飞马奔至台下,随后翻身下马,抛了手中偃月刀,开始迈步登上高台。
吕布看了一眼尚未温的酒水,叹了口气,还是慢了啊。
陶谦愕然,不禁问道:“此君之勇,可比何人?”
吕布笑道:“不下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