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天子有命至（一）

　　益州，古地名，昔年汉武帝所设十三州之一。

　　益州牧刘焉入蜀后，数迁治所，定于成都。

　　成都之名的由来，说来久远的很。

　　成都为古蜀国故地，古蜀国时开明王将都城迁到此地，取周太王迁岐“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之意，遂定名为成都。

　　后世之人，常谈刘表匹马定荆州。实则刘焉入蜀所展露出来的智谋与胆略，半点也不逊色，甚至犹有胜之。

　　刘焉初到益州时，益州正处于内乱之中。

　　先是益州逆贼马相、赵祗等於绵竹县自号黄巾，以数千人，杀绵竹令李升。吏民翕集，合万馀人，又破雒县，攻杀益州刺史郤俭。

　　其后益州从事贾龙组织军队击败马相等人，迎刘焉入蜀。

　　显而易见，此时的贾龙是欲将刘焉这个益州牧作为傀儡。

　　不想在刘焉入蜀后，竟是通过招抚豪强，远交近攻等手段，逐渐掌握了州中实权。

　　而在掌握实权之后，刘焉一改先前温和宽仁的性情，又开始大肆诛杀州中豪强。

　　与此同时，刘焉将南阳、三辅一带进入益州的数万流民，悉数收编，称为“东州兵”。

　　刘焉用此兵，成功平定贾龙等人的反叛，彻底掌握了益州大权。

　　总而言之，刘焉其人，可说他并非汉室忠臣，可其人绝非庸碌无能之人。

　　益州，成都，州牧府。

　　益州牧刘焉看着新制成的车乘袍服，陷入深思。

　　这些车乘与袍服，都是刘焉按照天子规格所制。

　　之前董卓先是在洛阳挟持天子以号令百官，令汉室威严大损。后又火烧洛阳，迁都长安，令汉室威严彻底扫地。

　　当时在刘焉看来，刘辨一脉多半是不成了。

　　而刘氏皇室衰微，也让刘焉逐渐滋生出野心。

　　长安天子无作为，尚有他益州刘焉！

　　天子姓刘，他刘焉也姓刘。这汉家天下，刘辨坐得，他刘焉为何做不得！

　　毕竟，有刘秀珠玉在前。

　　他刘君郎难道还比不得耕种起家的刘文叔吗？

　　他要三兴汉室！

　　在长安事变之前，刘焉存的便是这个心思。

　　可在长安事变之后，事情开始朝着一个他看不懂的方向转变。

　　首先，董卓死了。

　　这个手握雄兵的一代枭雄，竟就这般毫无征兆的死在了对他并不忠诚的长安城。

　　其次，王允掌握朝中大权，联合马腾、韩遂等人，竟是挡住了反攻的李傕、郭汜等人的反攻。

　　有此两事，长安天子本已衰落至底的权威竟渐渐有回升之势。

　　而此事也给身在益州的刘焉带来了不小影响。

　　而这也正是如今刘君郎心怀疑虑的原因。

　　原来之前长安天子所遣，前来宣旨诏诸侯前去勤王的使者已至成都。

　　而此事，令得刘郎君喜忧参半。

　　刘焉有四子，当初他入益州时，其中三子皆留在洛阳，追随在天子身侧，只有第三子刘瑁跟随在刘焉身边。

　　而这次长安城中遣来的使者，正是长子左中郎将刘范、次子治书侍御史刘诞、奉车都尉刘璋。

　　三子俱来，甚至连质子都不曾留下。

　　这是长安朝廷对他刘益州的善意。

　　此为其喜。

　　而如今天子威风渐盛，若是长此下去，他“欲效光武”的梦想多半会成为一纸空谈。

　　此为其忧。

　　刘焉又看了眼车乘与舆服，这才不舍离去。

　　大堂内，刘焉麾下重臣赵韪早已等候多时。

　　当初刘焉本欲牧守交州，是赵韪与董扶直言恳谏，言益州有天子气，这次才令刘焉改变主意，转而求牧益州。

　　因此在刘焉坐镇益州后，对这两人极为看重。

　　赵韪在堂中来回踱步，不知刘焉寻他来所为何事。

　　三子携旨南来之事，他自然早已得知。

　　不过那天子诏书乃是令天下诸侯率军入长安勤王。

　　如今张鲁占据汉中，刘焉完全可用“贼据汉中，兵不得过”为由，将事情推脱下来。

　　毕竟，之前就是这般做法。

　　所以刘焉寻他前来，定不是为诏书之事。

　　而除此之外，又有何事，值得刘焉将他从抵挡汉中的前线抽调回来呢？

　　此时刘焉缓步走入堂中。

　　“多日不见，赵君当真是清瘦了不少，看来张鲁也颇有些本事。“

　　赵韪笑了笑，没言语。

　　在对待张鲁此人的问题上，刘焉麾下之人都有一个共识，那便是少说，甚至尽量不说。

　　原因倒也简单的很，坊间传闻，刘焉与张鲁之母有私情。

　　仔细说来，刘焉与张鲁的关系，倒是和曹操与张绣的关系颇为相似。

　　说过张鲁，刘焉果然不曾提及出兵一事，而是问了赵韪一个致命问题。

　　“赵君，我素有背疮旧疾，虽多寻良医，却久病难治。常言生前当思身后事，今我四子俱在成都，不知在赵君看来，待我百年之后，四人之中，谁可为主？”

　　赵韪哑然，霎时满面汗水。

　　之前刘焉提及张鲁，他是不愿答，所谓疏不间亲。如今此问，他是真的不敢答了。

　　见其如此，刘焉也不强逼，只是以手扶额头，叹息道：“这才是长安朝廷真正给我的麻烦啊！”

　　即便是寻常大富之家，一家数子，也往往有夺产之祸。

　　更何况他刘君郎执掌一州之地？

　　其中暗含的刀光血影，令身为人父的刘焉只是想想，便会心生寒意。

　　只是世子之争，从来如此。

　　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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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阳郡，接到朝廷文书，袁公路破口大骂。

　　他先是痛骂董卓无能，竟会中了如此简单的计策，还因此丢了性命。

　　其后又痛骂李傕、郭汜等人，恨他们有大兵在手，却打不破长安城！

　　昔日天子威严扫地，最高兴的自是早有不臣之心的袁术。

　　如今长安天子重振声威，最失望的自然也是袁术。

　　纪灵站在阶下，不敢开口。

　　袁术想要建号“仲氏”的心思，其麾下文武皆知。

　　更令袁术痛恨的是，长安使者送来的诏书，着实戳中了他的痛处。

　　原来自长安发出，送给各地诸侯的文书，皆不相同。

　　而给袁术的诏书，便是特制而做，当中重点提到了两件事。

　　其一，先是着重提及和夸赞了袁氏四世三公天下名门，从而得出袁公路作为如今袁氏的代表人物，理应带兵勤王，以全袁氏忠义之名。

　　其二，诏书中隐晦的提及，相较于其兄长袁本初，长安天子更看重他袁公路，有心令他执掌袁氏一门。

　　有此两点，无异于将袁公路置于火上。

　　此时袁术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他不欲出兵，可又舍不得长安天子画下的“大饼”。

　　他欲出兵，可又不愿破去建号“仲氏”的美梦。

　　迟疑不决，便只能痛骂董卓、李傕等人出气。

　　一番酣畅淋漓的痛骂之后，袁术看向纪灵，搓了搓手，笑问道：“将军为吾麾下大将，征战之事，正当询问将军。如今天子有命至，不知在将军看来，是否应当出兵勤王？”

　　一旁的冯芳长出了口气，好在未被袁术选中。

　　这种问题，一个答不好，便会送掉性命。

　　纪灵沉默良久，在反复思量之后，终于给了一个答案，“灵自吕青州那里倒是学得了一个法子。遇事不决，可听天命。”

　　袁术一愣，随后骂道：“辕门射戟这种事，除了那吕奉先，谁人能做的出！这般做法，有何天命可言！”

　　袁术虽然平素骄傲自大，可多少也有些自知之明。辕门射戟这种事，他无论如何也是做不成的。

　　纪灵闷声道:“不妨于纸上各写一字，明公可抓取其一，所得结果即为天命所钟。”

　　袁术略一思量，随后大笑起身，“纪将军所言甚是，此法当真有趣，正该如此！”

　　随后袁术令人按纪灵之法，做纸球两枚。

　　袁公路亲自下手“抓阄”。

　　得了一个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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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豫州，孙坚还在为州中士人造反一事忙的焦头烂额。

　　扑灭一处，随即又令起一处。

　　按理说，他应当并无心思顾及远在长安的天子才对。

　　可这次长安来使的到来，不只为他带来了长安城中天子的诏书，更是为他缓解了燃眉之急。

　　原来长安来使乃是马日磾。

　　此人是经学大家马融的族孙，其学问深得马融经学之妙，身负大名。尤其是在士人之中，他有很深的威望。

　　这次他身负皇命而来，为使孙坚能安心出兵勤王，他以长安朝廷之名，替孙坚暂时安抚住了豫州士人。

　　经过之前的遍地狼烟，以及马日磾单骑镇抚一事，已令孙坚深深意识到名士大儒，以及世家名门的威力。

　　相应的，也令地方豪强出身的孙坚更渴望将孙坚带入豪门世家之列。

　　而天子给孙坚的诏书当中，便特意提及了此事。

　　许以高官厚禄，承认其豫州牧的正统，令其得以封妻荫子。

　　这种许诺对别的诸侯或许无用，可对孙坚来说，却正合适。

　　因此，对出兵勤王一事，孙文台有些意动。

　　孙坚将孙策寻来，询问其对出兵一事有何看法。

　　孙策年少气盛，还不曾吃过士人的苦头，直言道:“丈夫功名，擎剑取之。如今阿父坐拥雄兵，占据州郡，又何须俯首低头，受制于朝廷？”

　　孙坚摇了摇头，叹息道:“父母为子女计，则为之计深远。汝尚年幼，不知世道之艰难。如今我虽占据豫州，可士人离心，四方扰乱。若不能得天子诏命，要安豫州绝非易事。今以出兵一事，换得一个喘息之机，算不得坏事。”

　　孙坚想要出兵，也是一种无奈的妥协。

　　孙策沉声道:“阿父不妨去信一封，询问吕师之见。”

　　对孙坚的想法，孙策并不认同，只是身为父子，有些话他也不好与孙坚明言。

　　好在对吕布的心机谋略，孙坚也一向欣赏的很。

　　因此在得到孙策的建议后，他便去信一封，前去询问吕布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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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兖州，接到朝廷文书后，曹操也有些进退两难。

　　对是否要出兵勤王一事，曹操麾下两大谋士皆以为应当出兵。

　　只是两人的观点却又有所不同。

　　荀彧是颍川名门子弟，在荀氏自幼便受忠君报国之念的影响。

　　因此，当诏书自长安来到兖州后，荀彧坚持劝说曹操出兵勤王。

　　而郭嘉出身寒微，对所谓的忠君报国之念并无太多忌讳，因此以“兖州未定，不易兴动大兵为由”，劝说曹操只遣一偏师即可。

　　“元让，汝以为文若与奉孝之策如何？”

　　曹操看向夏侯惇，笑问了一声。

　　夏侯惇此人虽文韬武略皆不出众，可胜在为人谨厚，且与曹操感情深厚。

　　曹操是个看似豁达，实则十分多疑之人。

　　能令他全心信赖之人寥寥无几，夏侯惇正是其中之一。

　　夏侯惇沉吟片刻，沉声道:“惇以为二君之策极佳。”

　　与孙坚在豫州时一样，曹操也同样面临兖州内部的矛盾。

　　而此时朝廷诏命的到来，对曹操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好矛盾转移点。

　　矛盾不会消失，甚至难以调和，却可以转移。

　　曹操点了点头，随后叹息道:“此事我亦知之，可若是袁本初不肯出兵，又当如何？”

　　夏侯惇明白曹操的言下之意。

　　如今曹操虽占据一州之地，可说到底，还是受制于袁绍。

　　若是袁本初不肯出兵，甚至阻止曹操参与此事，到时又当如何？

　　如今的曹操，还没有与袁绍决裂的本钱。

　　乱世诸侯，看似威风，可人人皆有不得已之处。

　　“如今唯有先静观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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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州，袁本初同样也接到了来自长安的诏书。

　　只是与给袁术和孙坚的诏书不同，给袁绍的诏书，十分官方。

　　大概长安朝廷在给他袁冀州发出诏书之前，便已猜到袁绍定不会出兵勤王，又或者是长安朝廷实在给不起他袁本初出场的价钱。

　　此时看着诏书的袁绍心中便有这两个猜测。

　　只是不论长安朝廷到底为何如此，至少有一点是对的，那便是袁绍绝不会出兵勤王。

　　当初董卓胁迫天子西迁之时，袁绍甚至有过拥立刘虞的念头，并且付诸了实践。

　　只因刘虞一意推辞，这才难以施行。

　　如今要他相助长安天子平乱，自然更是异想天开。

　　袁绍沉默片刻，令人寻来麾下猛将，也是他的心腹肱骨，颜良。

　　“去陈留，取天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