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与君割袍(完)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2,439 字
“玄德此言何意?汝若非吾弟,今死矣!”
公孙瓒嗔目而起,以他如今的威风与气量,若非他与刘玄德少年相知,此时早已拔剑将之斩杀。
刘备敢做此语,自然早有深思,此时他神色不变,从容道:“伯珪,你我自少年时起便相识,我知汝自幼崇慕霸王。及长,为人、用兵,莫不如此。今幽州之势与当年楚汉之际仿若,莫非伯珪还不曾察觉到此事吗?”
“如楚汉故事?”公孙瓒微微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玄德之意,莫非以我为霸王,以刘虞为高祖吗?刘伯安何德何能?”
刘备点头而笑,“刘伯安非是高祖,而是田荣。今刘伯安极得幽州人心,伯珪若执意杀之,只恐幽州成昔年之齐国。到时内乱四起,纵有强兵,也难逃败亡之局。伯珪难道不曾听过如今在幽州四方传唱的歌谣吗?”
原来因刘虞极得人心的缘故,自公孙瓒囚禁刘虞之后,便开始有童谣在幽州传唱。
公孙瓒不以为意,“玄德未免太高看了刘伯安些,其人不过一庸夫耳,死之不足惜,如何能令一州皆反?”
刘备笑而不语。
论熟稔人心,知己度人,刘玄德皆是其中翘楚,更何况他与公孙伯珪少小相知。
今日他来劝谏,本就是深思熟虑后为公孙瓒所做的“私人定制”。
因此在刘备看来,公孙瓒定然会落入网中。
而结果,也果然如刘备所料。
公孙伯珪上虽然嘴上不以为意,可实际上已在思量童谣之事。
在两汉,尤其是东汉,巫蛊童谣之事极为流行,少有不信者。
归根到底,此事还要怪罪到光武帝刘秀身上。
不过仔细说来,此事却又怪不得刘秀。
毕竟,“大魔导师”的一生,实在太过传奇,若是不用“天命”二字,实在难以解释。
一番思量过后,公孙瓒忽的笑道:“玄德与吾亲若兄弟。今既来为刘伯安求情,瓒如何能不许?”
见目的达成,刘备俯首而拜。
随后,公孙瓒提出了一个“折中之法”。
“如玄德所言,刘伯安在幽州素得人心,常有人称其有天命护佑。今幽州久旱少雨。我与其三日,若是他能祈得雨水,我便放其回归长安。若是求不得雨水,则天命护佑之说,诚不足信,我当杀之!”
刘备猛然起身,带着在他身上罕见的愤怒神色,“伯珪!”
公孙瓒歪头而笑,“少见玄德如此失态,倒是颇为有趣。”
刘备拂袖而去。
见刘备离去,公孙瓒也不恼怒,独自饮酒而已。
在他看来,兄弟之间,常有争执,可又哪里会有兄长真的怪罪弟弟的呢?
……
刘虞虽然姓刘,可终究不是刘秀,没有天意钟爱。
一连三日,求不得雨水。
当此之时,公孙瓒又令人在暗中“揭露”了一些刘幽州的“丑事”。
例如刘虞常年身着旧衣,可其妻妾却衣饰华丽。
外廉洁,而内豪奢!
总而言之,刘虞并非外界所传扬的那般,是个道德君子。而是私德有亏,伪善君子。
这便是公孙瓒想要给刘虞的盖棺定论。
公孙瓒打算以此破除州中“童谣”。
……
这一日,公孙瓒令人将刘虞押送到刑场,准备将之斩首。
行刑之日,幽州百姓大量涌入蓟县城中。
城中摩肩接踵,阻塞道路,难于行走。
又有刘虞麾下故常山相孙瑾、掾张逸、张瓒等人,相继来到刑场上。
在辞别刘虞之余,诸人痛骂公孙伯珪。
面对百般咒骂,公孙瓒独坐在高台之上,不为所动,挥手下令,先杀孙瑾等人!
孙瑾等人至死大骂公孙瓒不止。
身受捆绑,即将受斩的刘伯安,神情落寞,默然无语。
刘备站在人群之中,见刘虞神情如此,心有所感。
昔年宋襄公因“仁义”而败,临到将死,却始终不后悔因“仁义”而亡。
如今刘伯安将死,不知其可曾有悔?
不论刘虞此时心中如何想,随着公孙瓒一声令下,这位汉末以“仁德”而闻名于世的汉室宗亲,此时头颅已是高高升起,随后重重落下。
刘玄德孑然长叹。
……
不久之后,之前被刘虞所遣,入长安拜见天子的青年田畴返回了幽州。
田畴因去往坟前祭拜刘虞,而为公孙瓒所捉。
刘备为其求情,这才令得公孙瓒将其之释放。
而在重得自由之后,田畴决定返回无终家乡。
送客亭处,刘备匹马前来相送。
时年田畴不过二十余岁,正值年少,此时驻马亭外,却是满脸沮丧落寞。
之前他得刘虞重用,本以为能得伸平生志向,谁想转眼之间,复又尽皆成空。
刘备问道:“子泰今将何往?”
刘虞生前曾极为看重刘备,加上又有之前的救命之恩,因此田畴对刘玄德的印象极佳。
此时见刘备问起,田畴也不隐瞒,“畴此去,当隐居无终,终生不复南出。”
刘备叹息道:“子泰身负惊世之才,若是就此北去,隐居山中,实在可惜的很。”
田畴慨然道:“莫非刘君此来是为公孙伯珪做说客的不成?畴虽不才,然亦知忠义二字。今刘幽州亡于公孙瓒之手,畴又岂可寄于仇敌麾下?”
“备所指,非是伯珪,乃是我另一位兄长,青州牧吕奉先。”
对那位如今闻名天下的青州牧,田畴自然也有所耳闻。
此时听得刘备之言,田畴对那位未曾谋面的吕青州也有了些兴趣。
只是如今他刚刚经历过幽州之变,实在对入仕一事意兴阑珊,因此并未应下刘备。
两人之间颇为投契,言语良久,方才分别而去。
望着田畴离去的背影,刘玄德不禁感慨燕赵当真多豪杰。
……
送走田畴,刘备整理行囊,打算离开幽州返回青州。
他此行本是为相助公孙瓒而来,如今却是失望而归。
行道迟迟,公孙瓒赶来相送。
道左驻马,其以锦袍相赠。
刘备将锦袍接下,想起昔年旧事,又有感于相送之情,忍不住再次相劝公孙瓒。
公孙瓒依旧不以为意,只是笑道:“方今天下汹汹,唯有以霸道强兵方可立身于世。至于所谓仁义,刘虞的结局,玄德也当见到了!于如今这个世道上,想要做出些事情来,总是要有些取舍的。玄德,如今汝正在歧途之中而不自知!”
见公孙瓒始终执迷不悟,刘备擎剑出鞘,斩断手中锦袍。
“伯珪,昔年情谊,今日绝矣!”
刘玄德决意至此。
公孙瓒默然无言。
昔年故友,南北分道。
……
回到青州时,已是深冬时节,时雪深马重,刘玄德逶迤而行。
千山皆白,大雪之下几无行人。有渔翁独钓于江上,以景成图,苍凉孤绝。
正与刘备此时的心境仿若。
一趟幽州之行。
同以“仁义”为本的同道之人刘虞死了,昔年故友公孙瓒也断绝了情谊。
十余年来,往来奔走,只落得一个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如今的刘玄德,正如那江上的渔夫一般,孤帆远影,独独一人。
刘备冒雪而行,去到临淄城外二十里,遥遥望去,见风雪之中,正有人久候。
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吕布抖落身上积雪,笑着迎上前去。
“昔君往矣,杨柳依依。今君来归,雨雪霏霏。玄德,别来无恙乎?“
风雪之中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