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襄公之仁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08 字
公孙瓒与袁绍一战后,双方各有折损。
只是两者底蕴不同。
冀州家大业大,户口众多,民殷国富,只需休养生息些时日,自能恢复如初,甚至更进一步。
而幽州虽为边地大州,可户口凋零,地疲民瘠,一州之地的户口,甚至不如袁术南阳一郡之地。
当中虽也有南阳殷富的缘故,可也能看出幽州人口稀少。因此幽州虽是绝佳的征兵之地,可论经济,却远远难与冀州争锋。
若是以后世之国比之,可类比美、俄。
袁绍回到冀州后,先是彻底收服了州中名门士族,随后在整兵备甲之余,大力发展经济,同时竭力与北方的异族打好关系,尤其是乌桓所部。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家的朋友。
而袁本初如此作为,自然也会刺激公孙瓒。
见袁绍在冀州大肆整顿兵马,公孙瓒自也不会空坐等待。
此时,双方底蕴上的差异便越发显露出来。
一旦陷入“军备竞赛”,军事强国总是要被拖垮的。
幽州人崇慕武力,在幽州,公孙瓒本是驱逐异族,护卫边境的一方名将,颇得幽州人之心。
可随着公孙瓒在幽州大肆征兵备战,纵兵劫掠,民不堪其苦,人心渐失。
更为严重,则是他与幽州牧刘虞之间的矛盾越发尖锐起来。
为避刘虞,公孙瓒于蓟县以南大修新城,名为易京。
高筑墙,广积粮,欲以为自守之地。
修建之初,白马将军曾发出一番与当年董卓修建眉坞时近乎相同的言论。
“高城厚粮足以自守,岂有能坐与城下,与吾相持数年者?”
而恰在这个幽州内忧外患之际,偏偏出了一件不算大事,却又影响极大的“小事”。
刘虞的心腹谋士魏攸,病重将死。
……
魏攸家中,幽州牧刘虞亲自登门拜访。
望着重病缠身,缠绵病榻之上的心腹谋士,一身旧衣的刘幽州紧紧握着他的手,潸然泪下。
见刘幽州真心如此,魏攸自也感慨流泪。
一番嘘寒问暖过后,刘虞询问起魏攸的身后事。
锦榻之上,魏攸咳嗽数声,这才低声道:“明公仁德,幽州之人莫不服膺。旁的事攸皆无虑,唯有易京公孙瓒之事。”
见魏攸提及公孙瓒,刘虞叹息一声,“自与冀州一战后,公孙伯珪越发穷兵黩武,百姓深受其苦。吾为汉室宗亲,见百姓受其累而无能为,愧受国恩。”
听出刘虞的言下之意,本已如枯木一般,躺在锦榻之上难以动弹的魏攸,猛的抓住刘虞手臂。
魏攸手背之上青筋暴起,沉声道:“明公,如今天下乃是多事之秋,诸侯纷争,似与昔年战国仿若。公虽能以仁德服众,然则争锋当世,所需不唯仁德,尚需名将强兵。
公孙瓒才力足恃,足以为幽州屏障。若是明公能与公孙瓒同心协力,则进得以匡扶汉室,退足以保境安民。如今公孙伯珪虽骄纵跋扈,然并无不臣之心,切莫相逼,令其不得不反!”
刘虞默然,不答。
魏攸再三固请,刘虞这才勉强应下。
见刘虞应下此事,魏攸这才长吐了口气,后仰躺倒。
他之所以能支撑到此时,正是因想要和刘虞言明此事。
此时说罢心事,魏攸强撑起的精神彻底泄去。
数日后,魏攸病故。
而在失去魏攸这位首席谋士之后,其麾下另一位谋士迅速找上刘虞。
此人名为孙故。
昔年公孙瓒被张举等人围困城中,关于是否要救援公孙瓒一事,刘虞麾下的两大谋士曾有过争执。
两人之中,魏攸一力主张救援公孙瓒,而孙故则相反。
如今魏攸亡故,公孙瓒又横行州中,孙故便想重拾故策,劝说刘虞铲除公孙瓒。
议事堂内,听罢孙故所言之事,刘虞犹疑不决。
动用刀兵非是小事。
如今魏攸故去不久,劝谏之言,言犹在耳。
只是在刘虞本心之中,他早已想趁如今公孙瓒兵马有损之际,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两相矛盾,是故难以决断。
孙故见他如此,便提出了一个折中之策。
“我知明公心怀仁义,不愿妄起刀兵。然今公孙虽狂悖,不可不制。故有一策,可试探公孙瓒一二。”
刘虞愣了愣,问道:“计将安出?”
孙故沉声道:“武帝之际,诸侯强横,于是主父偃献推恩令,遂令诸侯不复为祸。如今公孙瓒横行幽州,骄横不驯,皆因其兵马强盛之故。
明公不妨以朝廷之名,令公孙瓒削弱麾下军马。若是公孙伯珪依令而行,则其人依旧可用。若是公孙瓒不肯从命而行,则其定然心怀异志,当早除之,切不可养虎为患!”
刘虞默然良久,应下此事。
……
而在诏令发出之后,最先有所反应的,不是公孙瓒,而是如今正在涿县访友的刘玄德。
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谁复知之?
刘备荣归故里后,除了整日拜访乡里长者外,便是饮完东家饮西家,总是有喝不完的酒。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此古理也。
而在得知刘虞下令罢公孙瓒之兵后,刘备迅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公孙瓒素来以兵马自恃,今罢其兵,与取他性命何异?
刘幽州如此做法,必然招致祸端!
因此,刘备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前去拜访刘虞。
同为汉室宗亲,又同样是以“仁德”立世,因此当初刘备在幽州时,刘虞对他颇为看重。
即便明知刘玄德是公孙瓒好友,刘虞依旧是亲自置酒相待。
大堂内,两个汉室宗亲相对而坐。
刘备行后辈之礼。
刘虞先是夸赞了他一番,认为如今汉室正是多事之秋,汉室宗亲之中,能出现刘备这般贤才,着实是难得的好事。
随后刘虞问起他的来意。
刘备也不隐瞒,直言刘虞欲罢公孙瓒之兵,实是取乱之道。
随后刘备又为刘虞仔细分析了公孙瓒此人的性情,以及此事可能引发的后果。
“今明公与伯珪掌州中文武事,尚可相互制衡,勉强支撑。可此事一为,则内乱必起。兵戈起于内,受苦的,乃是州中百姓。”
刘虞叹息一声,“玄德所言,我非不知也!只是此事之结果,还要看公孙伯珪的心意如何。若是公孙伯珪愿遵令解散兵马,则事情尚有转圜之余地。”
“公孙伯珪其人,备甚知之,此事定难如公所愿,还请明公三思!“
刘备再三苦劝,奈何刘虞心意已定。
待到后来,刘虞不耐其烦,更是直言,“我知玄德与公孙伯珪乃是好友,今日苦苦相劝,当真皆是出自公心吗!便是动兵又如何?公孙伯珪固然勇武,莫非玄德当我不知兵吗!”
刘备默然。
而就在刘备即将离去之际,刘虞却是开口出言挽留。
“玄德,汝与吾同为汉室宗亲,当同心协力,共扶汉室。汝乃良才,我实不忍见汝因公孙伯珪而遭难!”
刘备按住腰间佩剑,转头猛然回顾,见堂外涌入数十甲。
围之数重。
“明公何意?”
刘虞叹息道:“玄德安心住下便是,此不得已而为之,吾实不愿汉家良才折损于此事之中。”
刘备舍了佩剑,从容落座,闲坐饮酒,“明公今日不听备所言,执意为此遣兵之事,则他日祸不远矣!”
……
诏令至易京,公孙瓒果然不肯遣散麾下兵马。且其在震怒之余,越发穷兵黩武。
在此之前,公孙瓒虽与刘虞有不少矛盾,可在表面上,还是保持了对幽州牧的些许“尊重”。
而在此之后,公孙瓒与刘虞彻底撕破面皮,双方隐隐有了对峙之势。
山雨欲来。
而就在这风满高楼之际,一粒火星恰好落在干柴上。
这一日,刘虞安插在公孙瓒身侧的谍子送来了一个消息。
公孙瓒将兵马分散在四方,去往各地征兵。如今跟随在其身边的,只有千余人。
得知此事后,孙故再次建言,希望刘虞能趁机攻杀公孙瓒。
刘虞在思量一番后,决定按孙故之言,尽起麾下兵马,杀向易京,围杀公孙瓒。
即将出兵之际,有麾下从事程绪劝阻,认为应当先发书劝诫公孙瓒,对其晓以大义,不可不教而诛。
只是此时刘虞却是一反常态,不但不肯听从此人的劝说,甚至素来以“仁德”闻名于世的刘幽州还斩杀了此人!
在斩杀从事程绪之后,三军皆畏,再也无人敢阻刘虞出兵。
不久之后,刘虞率军南下,以十余万兵马,围公孙瓒数千人于易京城中。
城高且固,公孙瓒又坚守不出,幽州军难以攻入其中。
麾下有将领献计,以为可用火攻之策。
刘虞却始终不准,以为用火攻之策会烧毁百姓房屋,此非仁义之道也!
围城数十日后,基于其所谓的“仁义之道”,刘虞又下令,他日攻入易京,只拿公孙瓒一人,勿要伤害城中军士百姓。
蓟县城中,处于幽禁之中的刘备听闻刘虞所用之策,不禁孑然长叹。
“今刘幽州复用宋襄之仁,败日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