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天下豪杰（二）

　　数日之后，闻得孙坚已率军至颍川郡阳翟县，吕布、刘备与曹操各带护卫数人，前去与故友相见。

　　知三人前来探望，孙坚大喜过望，置酒相待。

　　孙坚高居上首，吕布、刘备与曹操分左右而坐。

　　酒宴之上，曹操神情郁郁，似有心事。

　　吕布饮了口酒，笑问道：“孟德似是心情不佳，可否说来，供我等一笑？”

　　孙坚闻言大笑饮酒，刘备笑而不言。

　　“说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曹操本就是个豁达性子，重重饮了口酒，将事情原委缓缓道来。

　　原来当日与夏侯惇商议过后，第二日他便备了重礼，前去拜访陈留名士边让。

　　在曹操看来，他以礼相访，即便边让不看重他曹孟德，那也应当以礼相待才对。

　　可惜，他高估了边让的为人。

　　边让何等人？

　　此人好辩驳，善属文，声望极高，是兖州士人的魁首之一。

　　好辩驳，因此强于辞辩。

　　换而言之，辱骂起人来引经据典，且极为难听。

　　值得一提的是，边让此人与孔融、王朗、祢衡等人皆是好友。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其喷人之能，可见一斑。

　　善属文，则才思敏捷，援笔成文。

　　当初在大将军何进麾下时，陈琳与王朗，便盛赞过其文采。

　　于士人而言，此两者或为必备之能。

　　可再加上边让那对宦官子弟极为厌恶的性情，以及其人不避权贵的刚傲硬骨，对曹操而言，便着实是个噩梦了。

　　当日曹操登门，只是言语了几句，刚刚流露出些招揽之意，便被边让一番“引经据典”，用类似“想当然尔”的典故辩驳的一无是处。

　　不止如此。

　　就在曹操狼狈请辞，准备狂奔而去之时，边让又提起笔，以神速写就了一篇文章，其速度之快，可说是文不加点，援笔立就。

　　快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早已打好了腹稿，只等他曹孟德送上门来。

　　那篇文章所言的，自然不是什么好话。其人文采虽不及陈琳，可也相差仿若。

　　如今曹操还未患头风，不然看过文章，只怕要立时被气的发病。

　　好在曹操心性极佳，并未立时与边让翻脸，就这般仓皇而去。

　　听过曹操这番经历，几人默默的饮了口酒。

　　在场几人之中，如今只有吕布的处境还好些，背靠蔡、郑二公，士人多少要给他些颜面。

　　只是若与袁氏兄弟相比，却又相差极多。

　　所谓门生故吏遍天下，若是由旁人来说，在世人看来，那多半是已饮酒大醉，分不清东西。可若是由袁本初来说，却正是理所当然，应当应份。

　　这便是四世三公，天下名门的含金量！

　　曹操叹息一声，“我自少年时起便与本初是好友，当时嬉笑打闹，不觉如何。如今年岁渐长，才觉原来在最初之时，我便已在本初身后多矣！”

　　随即，他看向孙坚，由衷道：“说起来，如今我倒是有些羡慕文台了。既然出身名门求不得，那便索性挥刀，将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士人杀个干净！”

　　原来孙坚自长沙起兵以来，可说是一路血光。

　　还未见到董卓，孙坚已是杀穿了一路。

　　兵到荆州，先杀荆州刺史王睿。

　　说来此事还颇为有趣。

　　原来当初王睿曾和孙坚一起平定零陵、桂阳等地。因孙坚是武夫的缘故，王睿常常流露出对孙坚的鄙视之意。

　　孙坚这个人，向来是睚眦必报。

　　而就在起兵之前，刚好王睿又和武陵太守曹寅起了冲突，于是曹寅假做案行使者光禄大夫温毅的檄文，令孙坚诛杀王睿。

　　孙坚虽不好读书，可其人也说的上是极为狡猾了，他能看不出檄文有假吗？

　　他说他看不出。

　　所以王睿死了。

　　而且是被孙坚骗开城门，围于楼上，饮金而死。

　　然后孙坚一路北上，又到南阳，顺手杀了南阳太守张咨。

　　理由，便是和张咨要军粮，张咨不肯给。

　　至于法子嘛，可说是鸿门宴的改编版。

　　孙坚亲自给张咨送去牛酒，消减了张咨的戒备。所谓礼尚往来，第二日，张咨又亲自给孙坚送去牛酒。

　　没想到，孙坚不讲武德，将其擒而杀之！

　　说来也是有趣，鸿门宴这种成功率高达八十的阳谋，反倒是最初的受害者刘邦成功脱险。

　　不过在孙坚杀张咨之时，似乎有一个影子隐隐约约的飘荡在幕后。

　　而这个影子，多半属于路中悍鬼袁公路。

　　不过事关密事，吕布等人自也不好直接询问孙坚。

　　听得曹操说羡慕于他，孙坚也是叹了口气，“孟德说笑了，坚之处境，便是连孟德你也比不得！有何可羡慕之处！”

　　孙文台自也是有苦自知。

　　他不知杀戮过重吗？

　　可他不得不杀！

　　武夫不杀人，靠什么上位？

　　难道逢人便说给我几分薄面吗？

　　袁绍或许可行。

　　若是旁人如此作为，多半会被狠狠蹂躏一番。

　　一直坐在吕布身侧的刘备更是心中戚戚，在他看来，孙、曹二人成就已然不差，不想还是如此举步维艰。

　　若是如此，他何时才能重振先辈荣耀呢？

　　座上四人，心中各有所思。

　　堂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过得片刻，吕布忽然朗声笑道：“今在座之人，皆为一时豪杰！岂能因小小困顿，便萎靡难起，颓丧落魄！男儿生世间，行事当如北风扫雪，岂可郁郁踌踌，裹足不前！”

　　他举起手中酒碗，环顾曹刘孙三人，朗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孙坚拍案而笑。

　　刘备眉头舒展，一口饮酒碗中酒。

　　曹操文采最佳，赞道：“真乃绝妙好词！”

　　此间众人本就皆是豪杰，方才不过被一时逆境带起心绪，此时得吕布一激，已是重燃心志。

　　心怀既开，几人觥筹交错，大见欢乐。

　　酒过三巡，曹操带着几分醉意，踉跄着站起身来。

　　“昔年操初入仕途，得为洛阳北部尉，以为平生之志将得施展！夜饮大醉之际，得词一篇，尽言吾志，今当为诸君诵之！”

　　言罢，曹操诵起其词来。

　　“天地间，人为贵。立君牧民，为之轨则。……，许由推让，岂有讼曲？兼爱尚同，疏者为戚。”

　　诵罢，曹孟德慨然泣下。

　　恨不见三皇五帝之时！

　　天下纷乱如此，已然容不得尧舜、容不得伯夷叔齐、容不得许由了！

　　座上三人皆叹息。

　　曹操踉跄回返。

　　吕布持碗而起，笑道：“孟德既有所感，如何能无所和？布有所得，也当为君等诵之！”

　　他踏步登堂，如曹操方才一般，朗声而诵。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

　　每诵一句，他便饮酒一口。

　　诵完，酒尽。

　　曹操已是醉眼朦胧，仍是强打起精神，笑问道：“此辞似有未尽之意，奉先何不作完？”

　　吕布已是重新落座，闻言笑道：“世上岂有十全十美之事？今日饮酒，但求欢畅！孟德，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啊！”

　　曹操大笑，“奉先之言是也！”

　　孙坚持剑起身，看向刘备，“玄德，奉先与孟德已为辞赋，你我二人少有文采，当行剑舞以助酒兴！”

　　刘备含笑起身。

　　孙、刘二人皆是剑术好手，一时之间，堂下剑光交错，凌厉非常，却又不带半分杀机。

　　吕布拿起竹筷，敲打身前酒碗，“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曹操应而和之，“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此乃刘彻秋风辞。

　　曹、吕二人击节而歌，孙、刘二人舞剑于庭。

　　是夜，皆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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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策，这孺子便是你弟孙权吗？”

　　颍川阳翟县外，孙军营地内。

　　诸葛亮先是瞥了眼前这个比他矮了半个头，且面带天真而眼珠却在乱转的少年郎一眼，随后转头望向孙策，一脸困惑。

　　据诸葛亮所知，其父孙坚号称江东猛虎，据说是能和吕中尉走上几个来回的猛将。其兄孙策虽是自封的北海高密县小霸王，可其武艺确实远胜常人。

　　父兄皆如此，为何孙权是一副随便给他一拳，就能让他哭上良久的文弱模样？

　　遗憾的是，孙策并不能给他答案。

　　据孙策自己所言，他在孙权这个年纪，已是能将大上一两岁的少年人打的满地打滚了。

　　诸葛亮围着孙权转了一圈，随后学着平日里吕布的样子，上前几步，垫着脚，拍了拍孙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方才我已用从刘君处学来的相人之法看过，汝弟在军事上只怕无甚才能，若是强行带兵，只怕会葬送在战场上。倒是他心思凌厉，说不定日后是个做政事的好人物！”

　　诸葛亮口中的刘君，自然便是刘备。

　　他与刘备极为投缘，刘玄德对他也是倾囊相授。

　　只是诸葛亮虽同刘备学了些相人之术，可他方才这番言语，不过是信口胡言罢了。

　　他只是想稍稍打击一下孙策而已。

　　听得此言，孙策目中复杂。

　　孙家子弟，孙家兵。

　　孙氏儿郎，尤其是孙权身为孙坚之子，他孙策的弟弟，竟无带兵之才吗！

　　而所谓做政事的好人物，其隐含之意，不正是面厚而心黑吗？

　　孙策怒道：“阿亮，你所学尚浅，我要自去问刘君！”

　　“伯符，不必去了。我也与玄德学了些相人之术，阿亮所见我与相同。”

　　不知何时，吕布已是来到三人身后。

　　吕布打量了一眼孙权，见他虽年少，其目光却是流转不定，显然日后会是个心思极多的人物。

　　这当中固然有吕布先入为主的看法，只是当孙策与孙权站在一处，两人气质之间的迥然不同，确是一眼可见的。

　　吕布笑道：“如今我谈兴正佳，便为你们讲一个驴车战神的故事！”

　　齐国之人，无人不知吕中尉最爱讲故事。

　　西来的路上，他也各自给诸葛亮和孙策二人讲过不少七拼八凑出来的故事，令两人多少也有些所得。

　　譬如他给诸葛亮讲的故事，所蕴含的深意，便是娶妻当娶贤。

　　至于女子的容貌嘛，其实并不十分重要。

　　自然，如今还是少年的诸葛亮，对此事有不同见解。

　　至于诸葛亮举的例子，便是吕中尉之妻，蔡公之女，如今中尉府的主母，蔡琰。

　　难道吕君择妻，也是娶贤不娶貌吗？

　　问题不难回答，难就难在，诸葛亮与蔡琰的关系极好。

　　不论吕布如何回答，这个答案日后总是要传入蔡琰耳中的。

　　而一旦到了那个时候，即便有道理也是讲不通的。

　　吕布当时认为诸葛亮辩驳的极好，所以他拒绝回答，并且给了诸葛亮一顿“竹板炒肉”。

　　至于另外所讲的那个要劳逸结合的故事，诸葛亮倒是听进去了，因此最近时常跟着孙策偷懒。

　　今日吕布便是替教他们读经的先生来捉二人。

　　他虽带着二人来了颍川，可平日里的功课不能落下。

　　而他给孙策讲的故事，便简单了许多，即不可逞强，也不可孤身一人外出狩猎。

　　为此，他还特意改编了“三碗不过岗”的故事。

　　最后故事之中的“豪杰”，不听人言，惨死在景阳冈的猛虎口中。

　　他还特意描绘了此人身死的惨状，着重强调了面目全非，为的便是令孙策有所敬畏。

　　毕竟，孙策是个姿容俊美，且极为爱惜容貌之人。

　　不想孙策听过故事之后，倒是极为佩服那“豪杰”的胆气，认为其是真汉子，好男儿！

　　最后无法可想，吕布只得借着习武的名义，狠狠将他教训一顿了事。

　　此时讲过“驴车战神”的故事，他便询问三人可有所得。

　　孙策朗声道：“此人不足言，其兄长倒是好汉子，大丈夫！若是真有其人，策倒是想与之决阵杀场之间！”

　　诸葛亮则是对那个号称“半部论语治天下”的文士有些兴趣，如此口出狂言，难道能比他更强吗？

　　吕布扫了二人一眼，两人的回答皆在他的预料之中。

　　随后，他看向孙权。

　　孙权言语还有些稚嫩，开口道：“能稳住兄长基业，这人也是个豪杰呢！”

　　吕布点了点头，孙权所言倒也不差。

　　而他孙权，也确实与赵匡义有极多的相似之处。

　　吕布蹲下身，摸了摸孙权的总角，和蔼笑道：“阿权，日后介绍一员猛将与你认识，他定会与你极为投缘的。”

　　“他叫张辽，字文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