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天下豪杰(三)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76 字
自冀州去往兖州酸枣的路上,袁绍正率军缓缓而行。
“明公,如今会盟之事在即,为何不急行,还要刻意放缓行军速度?料来如今众诸侯应当已皆至酸枣了!”
开口之人,乃是这次统军的先锋大将颜良。
听得颜良此问,袁绍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自古庙堂之事,多算者胜,寡算者败!汝今为大将,不可只知冲杀之事。凡遇事,当多思之。”
颜良挠了挠头,与其思量这般事,他反倒是更愿去战阵上斩杀几个贼将。
听闻董卓麾下倒是有几员骁将,尚算有些本事。
见颜良答不出,袁绍无奈的摇了摇头。
自他去到渤海之后,如困龙入海,壮志得伸。
而他在洛阳城中数年蛰伏,暗中结交下的天下豪杰,也在此时派上了用处。
在他执政北海之时,前去投奔的天下豪杰不可胜数。
如今在他麾下,颜良、文丑二将勇不可挡,可说是万人敌。
唯一让他有些遗憾的是,两人勇则勇矣,却少了些智谋,难以独任。
倒是冀州牧韩馥麾下有几员大将,俱是文武兼备。
在袁本初思量着挖韩馥墙角之际,跟在袁绍身后的许攸已是给颜良解释起来。
“今诸侯会盟,定要先自诸侯之中选出盟主,如此才可号令群雄,行讨贼之事。
本初四世三公,天下名门,这盟主之位,舍他其谁?若是本初行之太速,则其余诸侯看在眼中,又会做如何感想?自古以来,为何有三辞三让之事?颜君,儒家所讲的,是谦逊隐忍,温良恭俭啊!”
许攸这番言语说下来,即便是颜良这个粗莽武夫,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简而言之,想要,但又要表现的没那么想要!
读书人心真黑!
颜良叹了口气,还是觉得在战场上杀人来的爽利!
……
就在袁绍优哉游哉的朝酸枣赶来之际,率先抵达酸枣的众诸侯已等的有些不耐。
如今大军聚集,声势浩大,每日耗费糜巨,总不能半点事也不做。
可若要做事,便要先选出盟主。
如许攸所言,此地诸侯,或是真心认可袁绍,或是惧于袁氏名望,总之这盟主之位,众人皆是属意袁本初。
自然,在诸侯当中,袁术是没有顾及且想做的。
只是他自知难以压服众人,因此也没开口自找没趣。
又过了些时日,终于有人忍耐不住,提议先进行盟誓,待袁绍到来之后再选盟主。
对后世这种“萝卜坑”,众诸侯自然皆无异议。
只是在将祭坛设好之后,又出了个之前不曾想到的问题。
众多诸侯,竟是无人愿上台盟誓!
好似食材皆已备好,偏偏没有厨子!
这些诸侯的心思倒也不难猜测。
登台盟誓,本该是盟主来做此事。
如今袁绍未至,若是越俎代庖,谁知日后他袁本初做了盟主,会不会来个秋后算账?
吕布自是不惧,只是他也想借此机会,看一看这些诸侯的斤两,因此也并未出言,而是站在远处冷冷旁观。
待到最后,竟是张邈之弟,广陵太守张超的从事,故使匈奴中郎将臧旻之子,从事臧洪站了出来。
臧旻此人,吕布略有耳闻。
当年大汉三路出兵征讨檀石槐,其中一路的主将,便是臧旻。
至于臧洪其人,远没有其父有名。
只是这臧洪敢在此时接下登台宣誓一事,吕布便要高看他几分。
定下宣誓之人,择好了吉日,诸侯们便杀牛宰羊,共立讨董盟约。
臧洪站在祭坛之上,歃血盟誓,其言辞慷慨,说到动情之处,不禁涕泪横流。
见者莫不伤感落泪。
而所谓盟约,其实共言三事。
其一,声讨董卓暴行。不论董卓做过的,还是没做过的,一律都算他做过。
其二,宣告天下,颂扬诸侯之名。令天下众人皆知,当汉室衰微之际,出兵讨贼,匡扶汉室的,是他们这些忠义之士!
其三,宣读盟约。即齐心协力,别无二志,共扶汉室!
众诸侯皆言辞慷慨,感慨流涕。
若是天子在此,说不得当真会以为他们皆是忠于汉室,舍命忘身的忠义之士!
参加完盟誓后,回到帐中,吕布饮着热汤,心中感慨连连。
所谓盟誓,与后世各朝相比,倒也相差不大嘛。
总而言之,不外乎两点。
其一,抬高自己,贬低敌人。
其二,盟誓之人,嘴上说着同心同德,其实无不是各怀鬼胎。
吕布将热汤饮尽,抬手擦了擦嘴。
他倒是无所谓的很,本就不曾对这盟誓有何期望。
既无期望,自然也无失望。
……
数日之后,袁绍终于姗姗来迟。
而在袁绍到来之后,诸侯们也象征性的进行了盟主选举。
毫无意外,袁本初全票当选。
正是所谓的“实至名归”。
甚至连袁术都未从中捣乱。
而在袁绍当选盟主之后,立刻对之前登台盟誓的臧洪大加赞赏,并且将其调到了自己身边。
以此来彰显他袁本初作为盟主的仁德。
诸侯之中,有知情识趣之人,如河内太守王匡,便借此颂扬袁盟主之德行。
当时袁绍坐在帅帐内的盟主座位上,抚须而笑,极为开怀。
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诸侯联军分屯各处,按兵不动。
只有南面独率一军,得到袁术粮草支援的江东猛虎孙坚,整兵束甲,高呼北进!
而在其军中,还有吕布特意遣去相助的刘备与关羽二人。
在吕布看来,华雄嘛,谁斩不是斩?
……
洛阳城中,得知诸侯们设坛盟誓,而袁绍还担任了诸侯盟主,董卓大怒欲狂!
袁隗、袁基,以及洛阳城中的袁家数十口,早已被他捉拿下狱。
按照董卓的性子,这些人早该杀了了事。
如今袁隗等人之所以还活着,便是董卓依旧有些顾忌四世三公,袁家名门的天大名头。
除此之外,他也存了以这些人为人质,胁迫袁氏兄弟的心思。
只是如今看来,袁氏兄弟依旧是想反便反,半点没有将袁隗等人放在心上!
大殿内,董卓怒极反笑,挥刀斩断身前桌案。
关东士人,不是一直称他们边州之人是塞外蛮夷,不知人伦吗?
怎么,袁氏名门,诗书传家,结果事到临头,便是这般本色?
简直比他们边州之人还不如!
明日上朝,他定然要就此事,问问那些朝堂上的道德君子们,这便是年轻一辈的道德楷模吗?
就在董卓暴怒着要下令将袁隗等人尽皆斩杀之时,李儒前来献计。
如今面对李儒,董卓是既恼且悔。
悔的自然是当初不曾听李儒之策,致有今日。
恼的则是他不听,李儒就不能再次相谏吗?再不听,李儒不能舍命相谏吗?
难道他还能当真杀了李儒不成?
站在堂下的李儒自然不知董卓这番心思,他开口道:“今关东诸侯齐聚,歃血为盟,虽看似势大,可若细思之,其无能为也!”
此话董卓甚是爱听,连忙改容以待,和蔼问道:“文优可详说一二。”
李儒轻咳一声,说出众诸侯的优劣来,“袁氏兄弟公卿子弟,常年待在洛阳,不知兵事,徒有大名而已。而张邈不过是宽厚长者,平日里只怕连门都是极少出的。孔伷清谈之客,坐而论说,无人能敌,起身做事,百无一用。今所需虑者,唯有南面的长沙孙坚。此人久经战阵,熟稔兵事,当派大将以应之!”
听过李儒对众诸侯的一番点评,董卓安心了不少。
虽知李儒有夸大之嫌,可此时此刻,他董仲颍最想听的,就是这种“十胜十败”之说。
暂且定下心思之后,董卓问道:“既如此,舍去孙坚不提,欲瓦解其他诸侯,文优有何策?”
李儒笑道:“儒确有一策。如今洛阳多有名望极高,且与诸侯有血脉之亲的朝臣。相国可令其持节东出,劝降诸侯!到时关东诸侯会对这些人如何处置呢?杀与不杀,皆为难事。”
董卓略一思量,不禁抚掌大笑。
如今关东诸侯斥责他董仲颍为逆贼,而这些人受他之命,为使东出,便是逆贼同党!
若是不杀这些使者,则逆贼同党尚不杀,彼等以何取信天下?
若杀之,这些人多与关东诸侯沾亲带故,且皆是名扬天下之辈,这些人死后,关东诸侯必失人望,且定会因此而内乱!
李儒继续道:“除此之外,相国还可令袁隗做书信两封,劝降袁氏兄弟,不论二人降与不降,必失人望!”
董卓大笑,夸赞道:“文优,汝真我之子房也!”
……
当洛阳来使到达酸枣后,如李儒所料,诸侯们很头痛。
只因来使乃是昔年的党人魁首之一,八厨之一,胡母班。
此人复姓胡母,名班,字季皮。
多年之前,曾有“海内珍奇胡母季皮”之称。
虽然说起来绕口,可在当时能在士人之中有一个称号的,绝非寻常人物。
而让诸侯们头痛的是,此人除了是昔年的八厨之一外,他的妻子,还是王匡的妹妹。
这便是李儒口中的沾亲带故了。
此时能决定胡母班生死的,只有王匡。
王匡若是想杀胡母班,诸侯们自然不会阻拦,还会为他高呼,称赞他大仁大义。
王匡若是不想杀胡母班,诸侯们自也能为其找到理由。譬如胡母班有重大立功表现,揭露了董卓在洛阳城中不为人知的二三事!
理由总归是有的,只看想不想找罢了。
此时王匡也很为难,毕竟这是他两个外甥的父亲。
大义灭亲,总是嘴上说起来容易。
只是很快王匡便不再为难了,只因袁本初为他做了示范。
袁绍公开了董卓给他的那封本来就不算是“密信”的密信。
当时,吕布就站在堂下,看着袁盟主先是痛哭流涕,随后慷慨陈词。
总而言之,袁本初此举只有一个意思。
洛阳的袁氏族人,他袁本初不要了!
袁隗是他叔父又如何?袁基是他兄长又如何?
为了汉室!为了天下大义!
他袁本初破家救国!
一番“痛彻心扉”的“直抒胸臆”,令在场诸侯皆感泣。
连吕布也为袁本初精湛的演技所折服,留下了几滴赞赏的眼泪。
而在袁绍做了示范之后,远在南阳的袁术,也有样学样,来了个“萧规曹随”。
袁氏兄弟二人,少有的对同一件事持有了相同的态度!
而袁术更是加大筹码,自由发挥,顺手杀了前去劝降的名士阴修。
袁氏兄弟这番作为,也直接将王匡放在了火上烤。
事到如今,即便他想放过胡母班,也是不能了。
他若放胡母班离去,袁绍等人立时就能给他扣上一个“私通董贼”名头,然后来一个“攘外必先安内”。
王匡自然深知此理,只得含着泪送了胡母班上路。
而在将洛阳来使斩杀后,双方便又沉寂了下来。
……
洛阳城中,得知袁氏兄弟的破局之法后,纵然智深如李儒,也是呆立良久。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他们是边州人,还是洛阳以东那些诸侯是边州人。
礼义廉耻!忠孝节义!
都到哪里去了!
只是不管李儒如何不齿关东诸侯的作为,事情还是要做的。
他建言董卓,遣胡轸为大督护,郭汜为骑督,带五千凉州兵马,前去迎战孙坚。
胡轸乃是凉州豪族,令其领兵,也是为安凉州众人之心。
出发之前,胡轸立下豪言,此行定要斩一青绶。
汉例,凡秩比二千石以上,皆银印青绶。
照此而言,胡轸所言确是豪言壮语。
在其身侧,郭汜不屑的瞥了他一眼。
从马贼起家,一刀一枪,在尸山血海里走上来的郭汜,对胡轸这种依靠出身坐得高位的人,向来是嗤之以鼻。
郭汜自认为他是个“宽宏大量,能忍则忍”之人。
与他同是武夫出身,如今成为一方诸侯的吕布,当年便曾刺过他一枪,他也没有去报仇嘛。
只是对胡轸这种人,他着实是忍不得!
胡轸不知其心中所想,满心皆是雄心壮志。
……
鲁阳城里,刘备正在编着草鞋。
多年旧习,终究难改了。
待将手中的草鞋编好,刘备看向身前正望着他的少年,笑问道:“汝便是孙侯之子,伯符之弟,孙权吗?”
孙权点了点头,盯着草鞋。
刘备最善体察人心,笑道:“喜欢?我为你也编一双就是了!容我自夸一句,论这编制草鞋的手艺,无人敢说在我刘玄德之上!”
不远处,靠在树下,正在读春秋的关羽闻言微微一笑。
随后,他放下手中竹简,朝孙权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