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何必星落五丈原(二)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468 字
在将齐国之事尽数交托给陈勋等心腹后,吕布以张辽为先锋,率军出临淄,向西而进,前去与诸侯会盟。
虽说明知陶谦不会在此时冒天下之大不韪,发兵来犯,可吕布还是留下了高顺与陷阵营,以做万全之备。
这一日,兵过兖州境,直入陈留郡。
陈留郡西北,即诸侯之间约定好的会盟之地。
酸枣!
曹操与陈留太守张邈出城相迎。
曹孟德与吕布和刘备二人皆是旧友,其人又善言辞,好笑语,有他在中间调节,气氛倒是热络的很。
入了城,张邈作为东道主,自然要设宴相待。
酒宴之上,几番敬酒之后,曹操已有了些醉意,他持盏起身,笑望向吕布二人,给他们说了些他与张邈少年时的趣事。
言语之间,极见真诚。
“奉先、玄德,今日宴上皆好友,操便与汝等说些心里话!我与孟卓,故交也!若无孟卓,无曹孟德之今日!来陈留之前,我便已给家中之人留下了言语,若是此战我不能归,则令彼等投奔于孟卓!”
曹孟德言语诚挚,张邈伤感落泪。
刘备也为二人的情谊所感,重重饮了口酒。
而吕布则是点了点头,知此时曹操之言多半是出自真心。
也正因如此,才会让他更为唏嘘。
只因,他知后来之事!
如今这对足以托妻献子,生死与共的好友,最终却是以刀剑相向!
前有张耳、陈余,后有曹操、张邈。
大概是这乱世悲歌多了些,后世之人,多有参照,也才能写出那句“带了十二把刀前去相救的人,最后不也刀剑相向了吗!”
吕布饮了口酒,今日的酒水,有些酸涩啊!
……
数日后,曹操设宴请吕布饮酒。
酒宴之上,他对吕布的齐国军马好一番夸赞,吕布知其醉翁之意不在酒,便令其直接说出目的。
原来曹操此次出兵,带来了不少族中人。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他带来的这些族人,在家乡都是些持刀带剑,横行乡里的人物,如今出了家乡,依旧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心思。
因曹操曾见过吕布军之精锐,因此他想令这些人入吕布军中一观,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精兵,从而打消他们身上的狂傲之气!
如此一来,也能增加他们日后在大战之中活命的机会。
对此事,吕布自然不会轻易应下。
好友归好友,生意归生意。
他吕奉先,可从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人!
不久之前,他将贴身佩剑赠给了赵云。
时至今日,他都还不曾找到一把好剑。
吕布打量了一眼曹操的佩剑,笑道:“孟德知我,我独好剑如好色!可惜布德薄,寻遍天下,也不曾找到一柄好剑!实为布平生憾事啊!”
一边说着,一边双目却是盯着曹操之剑。
曹操大笑一声,解下佩剑,随手扔到吕布手中,“我与奉先,何分你我!此剑名为倚天,乃我偶然所得!自古名剑配豪杰,奉先骁勇善战,此剑得遇奉先,如姜尚之遇文王,正得其主也!纵然奉先不言,我也正欲赠之!”
吕布心中感慨,曹孟德,果然非常之人也!
面皮之厚,果胜常人。
好在他也不逞多让。
将倚天剑放于座上,吕布笑道:“孟德也太客套了些!你我兄弟,你之子侄辈,便是布之子侄辈!来日孟德可令彼等入我营中,布定知无不言!”
他是个讲究之人,既然收了钱,那便是要认真办事的。
此时他已打定主意,到时要给那些人,一些小小的精兵震撼!
两人相顾大笑,举杯畅饮。
……
几日之后,夏侯氏和曹氏共选出了七八个年轻一辈的杰出人物,在曹洪的带领下,出城直奔齐军营地。
魏续早已得了消息,站在辕门前恭候。
曹洪与魏续也算是故人了。
当年在洛阳时,两人初次相见,便曾因钱财大打出手。
如今再次相见,两人并未因时隔多年重逢而一笑泯恩仇,反倒是相互嘲讽起来。
曹休问道:“此人与叔父有仇怨不成?”
曹休乃是曹操族子,少年时遇到天下大乱,与母亲前往吴地躲避,是不久之前听闻曹操举兵,这才北上来投,因此对许多事并不熟知。
在他身侧的曹纯面颊抽了抽。
他对此事详情倒是清楚的很。
毕竟,曹洪何等人?
他是个只要被人坑了一枚五铢钱,就要反复念叨,将之深深记在心里的人物!
这些年来,当年洛阳之事,他常常与曹纯这些后辈提起。
每次言语之时,曹洪皆是咬牙切齿,似乎他并非是仅仅被魏续坑了几枚五铢钱,而是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一般!
也因此,如今魏续虽并未通报姓名,可曹纯已然猜到他的身份。
毕竟,也算是闻名已久了。
曹纯咳嗽一声,“算不得有仇怨,不过是有些钱财上的纠葛罢了。”
曹休做恍然大悟状,“想来此人定然坑了叔父不少钱财!不然如何记到今日!”
曹纯瞥了一眼这位新归来的同族之人。
到底还是年轻啊。
曹家之中的异类,他还是见的太少了!
曹洪二人一番唇枪舌战,叫骂不休。
此时又有一骑自后方赶来。
见此人到来,曹洪竟是立时收声,转身站到一旁。
魏续一愣,不知来的是何人物。
曹军之中,除了曹操,还能有人让这曹洪如此收敛?
那后来之将翻身下马,开口便教训起曹洪来,“子廉!孟德要你带队前来所为何事!乃是令你等与吕中尉学习治军之术,岂是让你来此与人对骂的吗!还好孟德想起你与魏君之事,遣了我前来!”
曹洪点了点头,“元让说的是。”
原来那后来之将,便是少年时即为师杀人,随后逃难江湖的夏侯惇。
随后,夏侯惇替曹洪与魏续致歉。
魏续也知其人,并不刁难,与之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众人去往营中。
……
入到营寨内,魏续先带他们去到了张辽所部的红袍军营中。
此时张辽正在练兵,烈日之下,军卒昂然而立,全无半点旁的举动。
夏侯惇等人纷纷侧目。
练兵,定然要训其军纪,此事便是最为平庸的将帅也知。
只是要将士卒训练到像眼前这般如钢铸铁打的一般,着实艰难的很!
众人看了一会儿,见张辽练兵之法也并无出众之处,不过是同甘共苦,以身作则而已。
夏侯惇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不知,他们所看到的皆是表象。
吕布真正的练兵之法,其实在兵营之外。
何谓精兵?
固然要身强力壮,进退有序。
可在吕布看来,更紧要的,是要敢战!
须知,一夫搏命,十余人不敢进前!
放在战场之上也是如此。
何谓陷阵营?便是赴剑迎刀,危不避身!
因此吕布在兵营之外所做的练兵之法,其实说来简单的很,那便是令军士敢死!
譬如他齐军所选皆非家中独子,又如他能令参军之人皆能看到一个向上晋升的光明大路……凡此种种,说来简单,可做起来极为细碎。
而细节,往往决定成败。
此法若是行之一州,或是不易,可如今在一个区区齐国来用,倒是好用的很。
不久之后,张辽改令军士练习骑兵军阵。
看着那些往来奔驰如飞,又合作的亲密无间的红袍骑军。
夏侯惇等人皆是默然。
唯有曹纯,目中露出一抹精光。
他死死盯住那些往来奔驰的红袍骑军,以及那个指挥着骑军往来纵横的统帅,张辽张文远!
此时张辽也正好朝这边望来,见到年轻人的灼灼目光,他只是笑了一声。
望着这位年岁与他相差不大的年轻统帅,曹纯在心中暗暗立誓,日后他定要组建一支不下于这红袍军的骑军,他要亲自击败张辽!
魏续看到众人脸上的神色,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带着众人来到练习骑射的所在。
齐军之中,论射术,首推吕布,其次便是曹性。
如今教导军士们骑射的,正是曹性。
此时只见曹性先是按鞍缓行,随后他暴喝一声,飞马而出,同时手中拈弓搭箭,一箭射出,不远处悬在树上的锦帛应声而落!
夏侯惇暴喝一声,“好箭术!”
曹操军中,善射之人也不在少数。可论箭术,能与此人相较的,唯有夏侯渊。
曹性纵马而来,翻身下马,与魏续等人打了个招呼。
听闻眼前之人便是曹军第一大将,曹性也不由得对夏侯惇多看了几眼。
……
看过骑射,又来到后营,这里并无可看之处,只是众人在此见到了两个少年人。
正是孙策与诸葛亮二人。
听闻这些人皆是曹军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孙策整了整衣冠,站直身子,先是朝众人行了一礼,随后做了个邀战的动作!
“在郑师门下倒是不曾虚度,至少还学了个先礼后兵!”
此时正与刘备在此“闲逛”的吕布,见状不由在心中吐槽起来。
孙策在北海求学时的“光荣事迹”,即便是吕布身在临淄也有所耳闻。
孙策是江东武夫,而江东武夫素来崇慕霸王。
他在北海之时,不好读书,教他的老师每有所问,孙策便用昔年的楚霸王也不喜读书,而好学万人敌的典故来反驳。
迎来的,自然是一顿“竹板炒肉”。
奈何孙策屡教不改。
后来郑玄来信,与吕布说了此事,在听取吕布的建议后,他寻了些兵家名士,专门为弟子开设了一门兵法课。
而有了兵法课,孙策挨的打反而更多了起来。
因他用兵推演之时,从不用先生教的兵法,是个实打实的“叛逆”!
同学之中,不少人都嘲笑于他,以为兵子就是兵子,便是连兵法都学不明白!
唯有年岁尚小的诸葛亮,认为孙策的用兵之法极有新意,自有独到之处!
也因此,自封为北海国高密县小霸王的孙策对诸葛亮十分照顾。
想要在高密县中欺凌诸葛学弟,那便要先问过他孙策的拳头!
想到此事,吕布不禁笑了起来。
诸葛亮时常与吕布有书信往来,在书信之中,他便提到过此事。
原来诸葛亮虽觉孙策的用兵之法确实有独到之处,可其实比起他自己的用兵之法来,孙策还差的远呢!
少年心性,在往来的书信之中展露无疑。
说到底,如今的诸葛亮,终究还只是个孩子罢了,远不是日后那个筹谋运策的诸葛丞相。
不远处,此时已动起手来。
即便在魏续的提醒下,已知晓孙策是孙坚之子,可夏侯惇、曹洪二人并未阻拦双方相斗。
年轻人嘛,一言不合,打上一场,算不得什么大事。
不气盛,还叫什么年轻人!
曹军一方,却也未欺孙策年少,最后出战的,是一个年岁与孙策相差不大的夏侯家子弟。
那人迈步上前,沉声道:“在下夏侯恩,请君赐教!”
听到这个名字,远处的吕布愣了愣,随后目光不由自主的朝此人身后看去。
没有背剑!
孙策闷哼一声,并未多言,出拳兜头便打!
所谓武艺,不过是一力降十会。
夏侯恩虽也算年轻一代中的杰出人物,可他对上的,乃是日后的江东小霸王。
三拳两脚之间,夏侯恩已是被孙策打倒在地。
夏侯惇等人并未纠缠,甚至还夸赞了孙策一番,称虎父果然有虎子。
之后,夏侯惇等人离去。
孙策走到诸葛亮身侧,朝他炫耀起来,“阿亮,如何!你观我可有霸王之姿!日后可也能成为江东猛虎!”
诸葛亮撇了撇嘴,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心中则在腹诽其粗鄙武夫。
此时吕布自远处而来,相距两人数步,站定身形。
他朝孙策招了招手,如他方才一般,做了一个邀战的动作。
孙策嘿然一笑,一跃而出,用力揉了揉手腕,随即朗声道:“吕中尉,你败过吗!”
吕布并未言语。
他的回答,便是当头挥下的一掌!
孙策到底是日后的江东小霸王,闪展腾挪数合,这才被吕布一掌拍翻在地。
看着倒在地上的孙策,吕布甩了甩衣袖,一副世外高人姿态,他轻笑道:“阿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而看似云淡风轻的吕中尉,实则此时心中十分畅快。
打孩子要趁早,此千古之至理也!
孙策站起身来,闷哼一声,显然心中多有不服。
在他看来,他如今只是少年力弱罢了。
待他盛时,定然能与吕布比上一比。
不远处,诸葛亮下笔如飞,似是正在作画。
两人凑上前去,画作刚好完成。
原来诸葛亮所画的,正是方才一战。
画上,孙策身上披着一件虎皮,整个人蜷缩着躺倒在地。
而在其对面,吕布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倒是气概十足。
吕布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批评”道:“此画工笔拙劣了一些,不过意境极好,倒是颇为写实嘛!”
孙策猛的朝画卷扑去。
诸葛亮早已猜到他会如此,立时扯着画卷,围着吕布而逃。
两人就这般绕着吕布,做起“秦王绕柱”来。
看着少年心性显露无疑的少年孔明,吕布忽的心下恻然。
这般少年郎,到底要经历多少艰难困苦,才会成为日后那个在五丈原上悲切高呼着“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的垂暮老人呢?
吕布喃喃自语,“何必星落五丈原呢?”
此时他已定下决心。
这次,定要让诸葛丞相,安安稳稳,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