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268 字
徐州,下邳县。
议事堂里,刺史陶谦正与麾下文武议事。
所议的,正是曹豹等人战败一事!
大堂中央,败将曹豹袒露着上身,背后背着一捆带刺的荆条。
不言而喻,其所用的,正是负荆请罪的典故。
陶谦坐在上首,微微低着头,面目阴沉,目光阴冷的望向跪倒在地的曹豹。
左右文武噤若寒蝉,皆不作声。
良久之后,只听上首的陶谦笑了一声,随后他站起身,走下堂去,将曹豹搀扶起身。
陶恭祖亲手为曹豹解开身上麻绳,将其身后荆条接在手中,随手扔了出去。
陶谦满面笑意,轻轻捶了曹豹几拳,“曹将军,何须如此!为将之人,岂有常胜不败者?那齐国吕布的《吕语》之中,虽然无用的言语极多,可有些话还是说的极对的。”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啊!”
见陶谦如此宽厚,曹豹痛哭流涕,做感激涕零之状。
堂上文武,眼观鼻,鼻观心,早已猜到会是这般结果。
曹豹何人?
其人乃是徐州豪族,对徐州地方上的掌控力极强。
且此人又是陶谦最为忠诚的支持者,当初陶谦能以一外人之身而定徐州,便是多亏曹豹相助。
曹豹号称徐州第一将,其兵略、武艺,皆是有些的,只是均算不得上乘。
论为将,臧霸等人皆在其上!
可政治嘛,有无本事,很多其实时候并不重要。
更紧要的是政治背景,以及背后的利益勾连。
就像后世很多重要位置一般,你以为你上你也行,其实你上确实也行,甚至能做的更好,只是上不去罢了。
曹豹之事也是如此。
若是年轻时的陶恭祖,或许会壮士断腕,试着杀上曹豹一杀。
只是如今他陶谦,也老了啊。
人老了,魄力便少了。
既然连曹豹都不处置,那保留了大量兵力安全退回的臧霸自然更不能加罪。
甚至陶谦还准备了不少钱财粮草,令人前去臧霸驻扎的琅琊等地慰问一番。
若是吕布在此,定然要吐槽陶谦一番,同时给吕言吕语加上几句言语。
兵败如山倒,残存亦末路。败者无一死,将来富如山!
真是应景的很!
如此治军,难怪日后会被前期的曹孟德打的丢盔弃甲!
陶谦回到堂上,重新落座,这才说出这次寻众人前来的目地。
按照原定的计划,不论曹豹等人是胜是败,徐州都要以相助齐国平定贼寇为由,派大兵去驻扎两州边界。
今日召他们前来,正是要选出一个使者,出使齐国,以先礼后兵。
在陶谦说出目的后,堂上众人皆沉默不语。
齐国之人又不痴傻,如何会想不到边境“贼寇”的真相?
如今出使齐国,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嫌弃命太长了吗!
陶谦看向捻着身前佛珠的笮融,笑道:“笮君,此前汝曾与我同去过临淄,如今为使,非汝不可!”
笮融摇了摇头,将脖子上的佛珠取下,捻在手中,“禀刺史,为使一事,我是愿意前去的。只是方才我问过我佛,奈何我佛不许。”
堂上众人尽皆憋笑。
如今佛教在中原算不得流行,堂上文武,信佛的也只有笮融一人。
在众人看来,要信教并非不可。
只是自家好好的道教你不信,去信外来的佛,如何能不令人发笑?
难道外来的和尚更会念经吗?
陶谦是不信佛的,自然也不信笮融那满嘴鬼话。
好在他深知此人的性情,笑道:“若是如此,那便罢了。我本想你这次若是答应出使,回返之后,便为你的佛修上一处庙宇,亲自祭拜。既然佛不许,看来我与佛无缘啊!”
“刺史且慢!”
笮融出列,双手合十,捻动佛珠,“既是为佛修功德,融便是万死,也要前去一试!”
一旁的陈登,见了笮融这副嘴脸,不由得在心中冷笑。
有些人,骗着骗着,便连自己也骗了!
口称信佛,可这笮融平日里杀起人来,比旁人都更凶,更狠!
着实可笑很!
……
齐国中尉府里,听得笮融为使来访,吕布一阵头痛。
他转头看向对面正在与他对弈的刘备。
刘备知其心意,朝后缩了缩。
他刘玄德确是好与人交往不假,可首先,要是个“人”。
吕布叹息一声,难道真要他亲自来应对这个“恶鬼”不成?
只是在他侧过头的同时,刚好看到正坐在堂下,闲来无事,饮着酒的魏续。
齐国三害,聚在一堂!
吕布笑了一声,开口道:“阿续啊,你可知现在徐州都在传,我齐国有三害!喜好人妇吕奉先,狂悖好杀刘玄德,残忍无度灭佛武夫魏续!”
“阿续,我还真是羡慕的紧啊,你的名号都要比我和玄德的长上一些。”
刘备轻咳一声,觉得这并没什么好羡慕的。
魏续熟知吕布心性,知其此时提起此事,定然是要给他派些脏活累活了。
不过对魏续来说,只要吕布肯加钱,事情都好商量。
吕布笑道:“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个造谣齐国三害的笮融,要作为徐州的使者前来。他自投罗网,自然要教训一番。只是阿续啊,我与玄德乃是心善之人,下不去重手啊。所以这件事,还是要交给你来办!”
魏续鄙夷的看了他一眼。
刘备是不是心善之人,他不清楚。可吕布当狠之时,心肠可半点不软。
不过在吕布的一再“加钱”之下,魏续还是将事情应承了下来。
只是他心中还是有些担忧,作为东道主,他自然不能先动手。可若是论讲道理,他定然不是笮融这个整日读佛经之人的对手。
吕布嘿然一笑,“我讲个故事与你听,到时你再讲给笮融听,不信他不气急败坏,率先动手!”
随后,吕布将一个由数个故事整合在一起的大故事,讲给了魏续听。
这个故事以寓言的手法,融合了三武一宗灭佛,以及饿死萧衍等诸多故事,可谓集大成者!
一旁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备,听着听着,竟是逐渐目瞪口呆。
杀人还要诛心!
……
笮融再次来到临淄,苦等了数日,才终于见到接待之人。
可接待他的,却不是齐国中尉吕布,也不是上次接待他的刘备,而是一个手中时刻拿着酒壶,醉气熏熏的汉子。
此人自然便是魏续。
魏续自顾自的坐在上首,他先是打量了笮融一番,随后大大咧咧的问道:“汝便是笮融?”
笮融望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在其看来,魏续这种人物,着实不值得他答话。
魏续嘿然一笑,“听闻笮君信佛如命,那汝可知灭佛武夫魏续的威名!”
“你便是魏续!”
笮融怒视堂上那个邋遢武夫,不想此人竟就是他们佛徒的大敌!
“你这般悖逆之人,早晚会受天诛!”笮融咬牙切齿。
若非此时是在齐国境内,他定然要手下之人将魏续切个粉碎,然后细细的剁成臊子!
魏续笑道:“笮君莫急,俺对你们佛教并无偏见。若是用的好了,也有安定人心的用处。只是笮君啊,人心这种东西,最是难测!你是信佛之人,俺就拿佛寺举例。
一间小佛寺,最初之时,僧人无几,青灯古佛,对坐上佛陀,定然是真心尊崇的。可有朝一日,佛寺做大,僧侣多了,钱财多了,田地多了,人心也就变了!当此之时,那佛寺中人,一心所想的,便是如何更多的积蓄钱财!如何多收田地!如何披金戴银!如何修建金身!如此一来,空耗民力,与佛之本意,背道而驰!佛错了吗?佛没错,错的是人啊!笮君啊,我非灭佛,灭的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啊!”
讲完这番言语,见笮融皱着眉头,魏续满意的点了点头。
吕布教他的这番话,他可是半个字也没遗漏。
当初吕布便是用这番话说服了他,令他能大胆的到处去禁绝寺庙!
只是他现在想来,当时吕布讲这番话的样子,竟是有些淡淡的伤感。
他自不知,当时吕布心中所想的,并非是小小的佛寺,而是数千年历史,十余个朝代!
盛衰轮回,莫不如此!
片刻之后,笮融眉头舒展,捻动手中佛珠,冷声道:“我佛自有神力,岂容汝这般武夫污蔑!”
魏续有些头痛,学着吕布揉了揉额头。
不论是谁,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随后魏续笑了起来,他身子朝前倾了倾,“笮君,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随后,他将数日前吕布讲的那个故事给笮融讲了一遍。
听过故事,笮融佛心大溃!
激愤之下,他迈步上前,便要痛殴魏续!
魏续早已等待多时,此时他将手中葫芦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然后将葫芦重重摔在地上!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自大堂两侧涌出数十个精壮汉子。
这些人围上前来,将笮融扯翻在地,便是一顿暴打!
魏续捡起地上的酒壶,有些心疼的擦了擦,随后“劝道”,“不要打脸!下手重一些!”
……
不久之后,笮融被“抬回”了徐州。
因是笮融率先动手的缘故,陶谦也不好追究,于是又另派了陈登前来。
对这位因食鱼而死的陈元龙,吕布一直好奇的很。
毕竟,在正史之中也好,野史之中也好,陈登此人的评价都极高。
世人皆知赤壁之后,曹孟德叹息郭嘉。却不知当年曹操也曾临江而叹,恨不早用陈元龙之计!
因此这次陈登来访,吕布特意在大堂中亲自设宴相见。
如今陈登还很年轻,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许是出身名门,自有家学的缘故,其人言谈风趣,风姿洒脱,着实算的上是一时风流人物。
双方寒暄已毕,吕布问起其来意。
陈登直言道:“闻齐国边境近来多贼,陶刺史欲遣大兵于边境,以助齐国除贼。今令登前来,乃是与中尉商谈此事。”
吕布笑问道:“贼自何处而来?”
陈登默而无言。
吕布大笑,指点陈登,“陈元龙,真诚实君子也!”
他又问道:“我今欲与徐州开战,元龙以为如何?”
陈登略一沉默,答道:“当今之国贼,董卓也!先启战端者,定为众矢之地。且中尉虽善战无前,然欲以齐国一郡之地,战徐州数郡,只恐非智者所为也!”
吕布笑道:“元龙既有此智,为何不劝陶刺史?”
陈登再次默然。
吕布沉声道:“有忠诚智谋之士而不能用,陶恭祖虽是豪杰,坐拥一州之地,布又有何惧哉!元龙,汝回返之后,可告知陶公,其欲屯兵边境,尽管遣兵便是,布在临淄,枕戈以待!”
言罢,吕布举杯,邀陈登共饮。
陈登见其豪杰气概,也不禁暗自心折。
他又想到陶谦近年来的为政,对日后徐州的局势也是多了几分担忧。
一场酒宴,宾主尽欢。
吕布和刘备,与陈登都算是相谈甚欢,颇有人生得遇知己之感。
待酒席散去,吕布特意将刘备留下,与其探讨陈登此人。
毕竟,刘备有“识人”之能,用来辨别人才,着实是好用的很!
正在两人相谈甚欢之际,忽有招贤馆中的士人前来求见。
吕布素来尊重士人,立时令人将其引入堂中。
其人三十余岁的年纪,留着几缕短须,一身锦袍,倒是颇为整洁。
待听过此人姓名后,吕布古怪的看了刘备一眼。
无他,只因眼前这个士人,姓许名汜。
此人也是史书之上留名的人物,只是他最为出名的事迹,实在算不得太光彩。
毕竟,他以一己之力,宣扬了两个他并不喜欢的人物。
吕布此时已猜到许汜的来意,咳嗽一声,明知故问道:“许君,不知此来有何事?”
许汜作了一揖,沉声道:“听闻中尉今日见了陈登?在下昔年曾与此人交游,知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其言多虚妄,中尉当深虑之!”
所谓“湖海之士,豪气不除”,乃是指陈登言行多狂傲,颇有“江湖气”,自然算不得什么好话。
吕布故作沉思之状,眼中余光所及,却是看向刘备。
果然,刘备皱了皱眉头,今日他虽是初见陈登,却觉得陈元龙不似这般人物,于是他问道:“君言有何证?”
许汜沉声道:“数年之前,我曾游历徐州,前去拜访陈元龙。陈元龙无主客之意,令我居小床,而自居大床。岂有贤士豪杰,如此行事哉!”
刘备怒而起身,以手戟指许汜,愤然道:“君有国士之名,今董贼窃政,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何缘当与君语?若是备为陈元龙,则卧百尺楼上,卧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
许汜满面羞惭,称谢而退。
吕布抚掌大笑,目视刘玄德。
“怕应羞见,刘郎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