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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7 节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大义之下!(二)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38 字

  临朐县的县寺里,县令赵鼎看向身前正在苦口婆心劝说他弃城暂避的县丞,忽的抬头按住了腰间佩剑。

  这个素来温润如玉,待人以宽的江东士人,首次露出一种冷厉神色。

  “路君,我知汝非是贪生怕死之人。今劝我暂避,也是一番好意。只是鼎本楚国狂士,吕中尉不以我卑鄙,托我以临朐之事。今到危时,若我不能与城而同生死,则他日去到泉下,有何面目见屈公!”

  他口中的屈公,自然便是昔年投河而死的楚大夫屈原!

  见赵鼎说出这番言语,路县丞知其心意不可动摇,于是长叹一声,附身下拜,慨然道:“在下方才劝县君离去,实是因不愿如君这般良吏埋骨于此!我乃县中之人,父母妻子俱在此地,又如何不愿县君死守呢?方才劝君离去,不过是略尽人臣之责罢了!今县君既决意死战,则我当行在县君之前!贼欲伤县君,则必先过我尸!”

  赵鼎见其意甚诚,上前几步,将路县丞搀扶起身,抬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昔年孔氏一门争死,世上传为佳话。若是今日你我之言流传出去,说不得也能激励一番后来之人!”

  昔年张俭为宦官所害,四处逃遁,凡收留之人,皆家破人亡。后其投奔孔融之兄,而其兄不在家中,于是孔融留之。其后朝廷欲治死罪,其兄长、孔融、其母,三人争死。

  其高风亮节之举,在士人之中流传,成为一时佳话。

  路县丞沉声道:“愿为县君着甲!”

  ……

  城北李家,李家家主正在大堂中踱步。

  有贼袭城一事,他们这些地方上的豪强早早便得了消息。

  如今他正在处在天人交战之中。

  对他们这些地方豪强而言,城池易主本是常事。

  谁强他们帮谁也就是了!

  最不济,大关门户,闭门自守。

  新得城之人也不会过于为难,最多要他们些粮食罢了!

  当年的黄巾便是如此。

  即便黄巾声势浩大,也不敢随意进攻他们的庄园。

  只是如今与往常不同。

  自从那位吕中尉治理齐国以来,多行仁政,对他们这些地方豪强虽有些限制,却算不得苛刻。大半时候,都是给一棒子,又给一个甜枣。

  总而言之,反倒是他们赚到了一些。

  更紧要的是,跟着这位吕中尉,他们能看到更好的前景。

  像他们这些大户,钱财自是不缺。真正想要求得的,是成为如袁家那般能够世代相传的世家。

  只是这当中诸多艰难,实在难以言明。

  简而言之,便是新兴的地主阶级,与已然成型的世家大族之间的矛盾。

  而吕布为政齐国,便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吕布对政治的理解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在草创阶段,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也是因他这个政策的效果显著,原本早就该定下心思,闭门自守的李家家主此时才会犹豫起来。

  机遇与风险总是并存。

  今日之事,既是风险,也是机遇。

  正在他还拿不定主意之时,其独子,也即是今日在酒舍中扬长而去的李象,自外仗剑快步而入,口中还在大声叫嚷。

  李家家主揉了揉额头,这些年,这个不学无术的独子,着实算是他的一个心病。

  他暴喝一声,“出了何事!竟敢在外持剑叫嚷,莫非你等不及要继承家业了吗!这李家家主,由你来做如何!”

  此言一出,李象立刻收剑回鞘。

  家中之人,他最怕的便是其父。

  若是往常,被李家家主教训一句,他便不敢再开口,定要快步逃去,可今日他却是梗着脖子,仰着头,朗声问道:“今贼已至城外,阿父为何还不令家中护卫登城相助!”

  李家主愣了愣,随即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汝小子,何知此等大事!”

  今日李象却是半点也不退让,他沉声道:“阿父,象虽小子,也常闻吕中尉乃是豪杰!且吕君治齐,对我等多有恩泽!今贼围城,事已急矣!我等若是做坐观,岂非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辈吗!若阿父担忧家中基业,则孩儿愿自带护卫数十,登城一战,虽死而无所恨!以全我李家忠孝之名!”

  一番话出口,李象低着头,偷瞧起李家主的脸色来。

  时常将“败我家门者,必此子也”挂在嘴边,且对自家这个独子向来少有好脸色的李家主,此时神色复杂,就这般愣愣的望着眼前的独子。

  仿佛这么多年,他才第一次看清这孩子的面貌一般。

  过得半晌,在李象即将支撑不住,打算逃去之际,李家主忽的开口道:“这么多年来,你难得说上一句正经话,为人父母的,如何能不答应呢?再说,这份家业,早晚也是要交到你手中的,难道为父还能拦你不成!留下十几个护卫守住庄园,其他的护卫,你都带着登上城头去吧!”

  李象欢呼一声,行礼过后,飞快的跑了出去。

  此时李象的娘亲自内室走出,调侃道:“县中年轻一辈,你不是最不看好自家孩儿吗?总是说什么日后败你李家的,定然是我孩儿,如今为何又听从起他的话来?”

  这么多年来,李象一直被称为临朐县中第一纨绔,她这个当娘的,自然也顺带着受了不少闲气。

  旁人倒也罢了,偏偏李家主也常常以此埋怨于她。

  如今见自家孩儿终于扬眉吐气了一回,她自然要将之前所受的委屈都找补回来。

  李家主闻言扬了扬眉,赶忙上前几步,握住妇人的手,满面柔情,朗声笑道:“谁言我儿为纨绔?此吾家麒麟儿也!”

  “速速为我备下酒水,我当登楼,观小儿辈破贼!”

  ……

  临朐县城头上,战况焦灼。

  县尉陈横早已登上城头,手中持着长矛,冲在最前。

  凡有登城者,皆被他率人将之刺落城下。

  只是陈横虽悍勇,可城中到底兵少。几次血战下来,他身披数创,数百守军,也是伤亡了不少。

  在其势弱之际,李象等人率家中护卫登上城头。

  李象之所以晚来了一些,是因他在带领家中护卫出门后,又转道去往县中其他豪族家中,劝说彼等出兵相助。

  见县中第一大族李家都敢下如此重注,那些原本还有些迟疑的地方豪强,虽不曾将全副身家压上,可多少也出了些人手。

  也因此,李象聚集了数百护卫,登城前来支援。

  见李象登上城头,陈横抹了抹嘴上的血迹,快步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倒真是小看于你了!不差!是个血性男儿!”

  李象自得一笑。

  此时战况激烈,无暇多谈,两人只是言语了数句,便不得不重新投入到眼前的厮杀中。

  李象弃了长剑,换了一根长矛,奋勇厮杀在前。

  只是他虽有勇气,可到底只是个花架子,自小到大,少有真正的厮杀。

  此时面对生死搏杀,他难分进退,很快便被两个冲上城头的贼兵合围了起来。

  李象鼓起余勇,挥矛力刺,刺死了身前一人。

  至于身后的贼兵,他却是无论如何都顾不得了。

  那贼兵也是窥得良机,一刀直朝李象后背砍去,若是被其砍中,定然是十死无生。

  李象自知难逃,已是闭目等死。

  就在刀锋即将临身之际,忽有一汉子直撞而入,将李象撞到一旁。随后那汉子抬手,以臂上甲胄硬接接了那贼兵一刀。

  紧接着,汉子左手持矛,挥舞之间,将贼兵扫下城头。

  李象死里逃生,待看清那救命之人,不禁一阵愕然。

  救他性命之人,竟然是那游侠周武。

  果然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周武抬起方才为他挡刀的右臂,此时尚有鲜血殷殷冒出,“多亏陈县尉借我的这身甲胄,不然这只手臂多半难保。”

  李象欲言又止。

  周武笑道:“男儿大丈夫,何故做女子之态!如今我虽伤了右手,打不得一百个你了,可五十个,还是打得的。”

  两人皆是笑了起来。

  热血男儿,许多话,尽在相逢一笑之间。

  只听远处陈横大叫道:“莫要闲谈,若尚未死,速起身为战!”

  两人连忙各持长矛,再次朝攀上城头的贼寇杀去。

  而随着城头上的战况越发焦灼,形势对齐军越发不利起来。

  一来,若是寻常的泰山贼寇,攻城遇到这般大的阻力,此时早已丧失了大半锐气。可眼前攻城的贼寇却不同,虽损失颇重,可士气依旧极高,俨然有一副不破城池不收兵的气势。

  二来,李象等人的到来,固然补充了城头的兵力,可这些护卫虽有些武艺,却与李象一样,都少经战阵,因此交战不过短短数合,便已是受伤折损了极多。

  眼见形势越发不利,陈横暴喝一声,竟是脱去了身上甲胄。

  方才他受创数处,只是草草包扎,如今去了衣甲,可见之前伤处还在流血。

  陈横站在高处,持矛高呼:“今贼兵虽众,然危困之时,正是我辈武夫建功之际!诸君皆知我为吕中尉麾下旧人,可知我为何来此?正为建立功业尔!我辈武夫,不于兵戈之上取功业,难道要效法那士人,区区于笔墨之间吗!且观我为汝等破贼!”

  言罢,他快步上前,突入贼兵之中,手中长矛连刺,竟是以一人之力,将十余人迫下城头。

  城上守军,被其勇武与言语激励,原本将坠下去的斗志,又被重新提了起来。

  ……

  城头之上,激战多时,已是堆满了双方死伤之人的尸身。

  陈横本就身受重创,方才又鼓起余勇,奋力搏杀数人,此时已然力竭,不甘心的颓然坐倒在地。

  一个刚刚登上城头的贼兵,见其已无再战之力,立时持刀朝他杀来。

  此时陈横莫说是起身迎敌的力气,便是眼中所见也早已模糊。

  他心中不禁有些黯然。

  本是想建功立业,谁能想到,竟会将性命葬送在这里。

  当年他能带挚友回乡,可今日他死在此处,谁又能带他回家呢?

  陈横自嘲一笑,心中恻然,他果然不是吕中尉这般豪杰。

  若是吕中尉在此,想来定然能以一己之力,守住城池吧!

  此时那贼兵已然冲到近前,挥刀朝陈横头上砍去!

  就在陈横以为性命将绝之际,有人自后闪至其身前,先以剑隔开将要临身的刀锋,随后反手一剑,取下了那贼人的性命。

  接着,陈横身上披上了一件披风。

  他用尽剩下的力气,勉强抬眼看去,见为他披上披风之人,正是平日里与他素来不睦的县君赵鼎!

  一身戎装的赵鼎看了陈横一眼,笑道:“如何?陈县尉,我这剑术可还看的过眼吗?”

  陈横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县君已然逃去,不想竟还在城中,倒当真是令我吃惊的很啊!”

  赵鼎笑了笑,挥了挥手中佩剑,笑道:“谁言士人无胆气,敢叫天地沉入海!陈县尉,说不得今日一战,我杀贼会比你更多些!”

  陈横大笑不已。

  而在两人笑谈之间,下一波攻城的贼兵,已然跃上城头!

  ……

  随着城头上战事的越发惨烈,守军已是折损大半。

  即便是被众人刻意保护的赵鼎,此时也已受了几处轻伤。

  赵县君看向一旁的陈横,颇为洒脱的笑了笑,“不想今日你我竟要死在一处。”

  陈横撇了撇嘴,有些嫌弃,“既无美酒,也无美人,这般死法,着实无趣的紧啊!”

  路县丞为护赵鼎伤了腿,不得不留在城下休整,此时一瘸一拐的走上城头,高呼道:“县君,县尉,你们快看!”

  赵鼎二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城内看去。

  只见无数火把涌动,宛如一条高昂着头颅的巨大火龙!

  而持着火把赶来的,是一个个临朐城中的百姓。

  执政之人,视百姓如羊,则百姓视其如狼!

  执政之人,视百姓如子,则百姓视其为父母!

  赵鼎想到离开临淄时,吕布反复叮嘱他的这言语,极少动情的读书人,也不禁红了眼眶。

  如今看来,他为政多时,幸不辱命!

  那就让城外的贼人,陷入到人民战争的海洋之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