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屠龙豪杰董仲颖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18 字
孟津以北,并州军中。
李肃正与丁原心腹爱将赵蛮饮酒。
赵蛮出身贫寒,如今虽得丁建阳看中,大见亲厚,可也不过做个区区主薄而已。
人嘛,总是愿往高处走的。
此时见到当年与他一起玩泥巴的旧日好友,摇身一变,竟成了堂堂的骑都尉,赵蛮不由得满眼羡慕。
李肃打量了他一眼,笑意吟吟的明知故问道:“阿蛮,论武艺,你远在我之上。如今只为一个小小主薄,着实是可惜的很啊。”
赵蛮饮了口酒,强笑道:“半点也不可惜。丁刺史待我如子,若非丁公,哪里有我的今日?至于高官厚禄,非我所求也!”
给赵蛮满上酒水,李肃连连称赞,“阿蛮真忠义之人,我不如也。只是阿蛮啊,人生在世,除去少年与老时,真正意气风发的,也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
赵蛮端着酒碗,默然不语。
“阿肃这是何意?”
李肃笑道:“我今前来,本是要为我家明公劝说丁刺史,奈何丁公执迷不悟。今洛阳大事已定,丁公如此作为,若到时大兵临之,并州军马皆死无葬身之地矣。此事我本不该多言,只是阿蛮啊,你我乃是好友,我又如何忍心见汝与之同死?”
诱之以利,胁之以生死。
赵蛮低声问道:“若我愿投董公,不知有何所得?”
见其意动,李肃压下心中欢喜,笑道:“董公乃是识才重才之人,似那郭阿多,不过是盗马贼出身,如今也能身居高位。以阿蛮你的本事,便是总督凉州兵马,也是绰绰有余的很。”
赵蛮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便辞了并州官职,随阿肃去往洛阳。”
“阿蛮,董公帐下多是凉州军马。汝虽有万夫莫敌之勇,可若孤身前去投奔,即便董公重用于你,只怕军中之人也会多有不服啊。如今并州军马就放在汝眼前,只需抬手便可轻取。”
李肃虽未言明,可其隐含之意已是明白的很。
赵蛮缓缓放下酒碗,伤感道:“奈何丁公素来待我如子,岂可为此负义之事?”
李肃笑道:“阿蛮,汝所为者,并州军马也。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若我主以大兵临之,则并州军马定然尽灭!若如此,不知并州又多几许寡妇孤儿?”
闻得此言,赵蛮饮尽碗中酒,随后站起身来,按剑沉声道:“为并州百姓计,愿如君言!”
……
主帐内,丁原正盯着桌上的并州地图出神。
并州诸郡,如今已大半落入北方异族手中。
这也是丁原不愿就此退去的原因之一。
并州身处四战之地,北面与西面皆有异族,东面则有黑山贼拦路。
若是退回并州,则日后只怕再无南下之机。
此时赵蛮自外掀帷而入。
见是赵蛮,丁原收起心思,笑道:“阿蛮,来的刚好!我正欲招你前来商议一事!如今董卓步步紧逼,实不可忍,我将与之一战!汝为我麾下勇将,到时大战一起,还是要以你为先锋啊!”
随后,丁原说起他的谋划来。
“我自统兵,兵临孟津,则董贼定会率大军与我在孟津渡对峙!孟津以西有小道,汝率精锐自小道绕过孟津,先趁其不备,径取洛阳,尊奉天子及百官!再整兵马,袭董贼之后,前后共击之,则凉州军马虽众,董贼也定死矣!”
丁原口中滔滔不绝,目露精光,低着头,指点桌上地图,似是天下大势已尽在掌握之中。
赵蛮按着腰间环首刀,缓缓上前数步。
半晌之后,见赵蛮沉默不言,丁原抬起头来,只见他这位心腹爱将正按刀前行。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七八步。
丁原后撤两步,抬手按住佩剑,冷声问道:“阿蛮,汝意欲何为!”
赵蛮叹息道:“丁公莫怪,此非我之本意也。今为此事,乃是不愿我并州豪杰枉死耳!请借丁公头颅一用!”
话已至此,双方已是撕破面皮。
丁原大怒,抽剑而出,便要高呼军中护卫前来相救。
赵蛮既已狠下心肠,如何能让丁原得逞?
他合身扑上,挥刀狠狠朝丁原砍去!
丁原到底是底层起身,也颇有些勇武,虽不及赵蛮,可此时舍命而战,竟是在赵蛮手下撑了几个回合。
他此时心中极为焦急,为何帅帐中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守在外面的护卫还不入内相救?
赵蛮心中更为焦急,他本以为一合即可斩杀丁建阳,不想竟是如此难缠!
想到此处,赵蛮奋起余力,几次猛攻,终将丁原砍翻在地。
见大功将成,赵蛮心中大喜,狠狠一刀挥下。
只一刀,便斩下了丁原头颅。
赵蛮满身血污,提着人头,便要按之前与李肃定下的谋划,前去招降并州军马。
在两人看来,丁原突然身死,并州军马定然慌乱!
到时以赵蛮在并州军中的威信,以及董卓的钱财引诱,要收服并州军并非难事。
两人计划的很好,第一步斩杀丁原也已完成。
可第二步,却出了意外。
正在赵蛮即将出帐之际,已有七八个披甲武士闯入帐中。
为首之人,正是吕布好友,在军中同样以勇武闻名的并州张杨。
张杨冷冷扫了赵蛮一眼,怒喝道:“刺史待汝如父子!汝今为此事,真悖逆之贼也!”
见张杨等人来的如此及时,赵蛮立时醒悟过来,为何他和丁原在此大战多时,始终不曾有亲卫入帐!
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蛮怒道:“张稚叔!原来汝才是最大的阴诡之人!”
张杨神色不变,与身边武士道:“今赵蛮此贼刺杀丁刺史,欲为卖主求荣之事!我等北地豪杰,岂能容得此贼!杀之!”
言罢,众武士一拥而上。
赵蛮虽勇,可这些武士都是张杨特意从军中拣选而出,都是一等一的悍勇之士。
战不多时,赵蛮已是被砍倒在地。
临死之际,赵蛮依旧对张杨怒骂不已。
看着放在身前的两颗人头,张杨叹息一声,心中想起与吕布分别时的言语来。
原来当初吕布给他的锦囊妙计,便是在并州军生乱之时,要他作壁上观,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事。
“奉先啊,奉先,果如君言!”
……
“如此说来,并州军要北返了?”
洛阳城里,望着九死一生逃回来的李肃,董卓不见怒色,反倒是爽朗一笑。
李肃久随董卓,深知这位明公“喜怒无常”,且“赏罚分明”。
当面笑容满面,背后抽刀杀人之事,董仲颍做得可不少。
他偷偷望向李儒。
在凉州军中,能改变董卓心思的,唯有李文优。
李儒朝他点了点头。
李肃这才放下心来。
董卓先令李肃退下,随后才开口道:“文优,当为之奈何?如今看来,要收拢并州军马已是不能。”
李儒略一沉吟,笑道:“今不得并州军,可说有利有弊。这弊端,自然是并州军乃是强军,今收拢不得,着实有些可惜。而这有利之处,一来便是凉州军与并州军终非同心,若是真的收拢下来,只怕到时反倒生乱。二来,若是真的收拢并州军,只怕朝中诸公反倒要坐不安稳了。”
董卓点了点头,笑道:“文优之言有理。如今洛阳再无我军敌手,接下来,便当为政了。那袁隗,我不值其人久矣!”
见董卓意气风发,一副要大刀阔斧为政的模样,李儒反倒是皱了皱眉头,劝慰道:“明公,此事还当缓缓图之!”
董卓点头应下,笑道:“文优之言,岂可不从?”
……
兖州,吕布亲率数十骑,奉送陈留王回返封国。
望着陈留王车驾远去,吕布若有所思。
对刘协而言,如今这般结果,也可算是个好结局了。
不论如何,总好过奉玺献国,只落得一个献字。
“奉先,有洛阳来书!”
魏续纵马而来,将书信交到吕布手中。
吕布展信而读,原来是曹操来信。
曹操在信中共提到两事。
其一,并州军哗变,刺史丁原部将赵蛮作乱,刺丁原于帅帐之中。好在张杨应对得当,及时斩杀了叛将赵蛮。如今并州军已在张杨带领下,率军返回并州。而洛阳朝廷不但没有追究此事,反倒是顺势任了张杨为并州刺史。
读到此处,吕布抚掌而笑,“稚叔成矣!并州虽是荒凉之地,却也总好过在洛阳那阴诡之地摸爬滚打。”
魏续在一旁摸着已不短的胡须,感慨道:“那董仲颍倒也是个人物,竟能忍的下此事!”
方才吕布已给他讲过事情经过。
在魏续看来,若是易地而处,他定然要挥军过孟津,彻底吞掉并州军。
吕布笑道:“求兵权,所为的,最后还不是为求政权?董仲颍确是个分的清轻重之人。”
信中提起的另外一事,则是如今董卓大肆任用士人。
“诏以公卿以下子弟为郎,以补宦官之职,侍于殿上。”
魏续笑道:“这董卓倒是懂得邀买人心!如此一来,只恐洛阳那些士大夫,都要对这位董司空俯首帖耳了。”
不久之前,董卓借天象一事,奏免了之前的司空刘弘,自任之。
东汉之时,三公常以天象之事被奏免。
吕布笑着摇了摇头,“阿续,汝以为洛阳那些士大夫是咱们边州武夫吗?随便给些钱财官职便能收拢住他们的心?这些人自视甚高,若是想要彼等屈居于一介武夫之下,实在不亚于取他们的性命。再者,董卓此人,实乃虎狼,岂是一心忍耐之人?”
魏续略一沉吟,觉得吕布所言有理。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读书人,总是酸腐的很。
他随后又问道:“如此说来,依奉先看来,洛阳还将有变?”
吕布笑道:“董仲颍忍耐不得多时的。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倘若当日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
洛阳城里,董卓正与李儒议事。
只是与之前不同,李儒面色凝重,紧皱着眉头。
“文优,自入洛阳以来,我一直按汝之策行事。对那些士人,我大加任用,皆令其身居高位!如阿多等麾下心腹,我也不过令其身居将校而已!即便这般退让,竟也换不来彼等之心吗!“
上首,董卓满面怒色,一脚踢翻身前桌案。
原来就在数日之前,董卓自以为时机已至,欲令太傅袁隗等联表上书,举荐他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奈何袁隗等人只是不肯。
李儒劝道:“明公还是不宜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董卓怒气未消,以手锤地,“文优,我年过半百矣!今得此良机,若不为之,难道还要回到凉州那穷苦之地,重新去做个良家子吗!”
李儒不再开口。
这段时间以来,董卓大权在握,言出法随,越发听不进旁人的谋划,甚至开始疏远起李儒来。
郭汜出列,愤然道:“明公,既然这些士人如此不识抬举,不妨让俺们带兵给他们些厉害瞧瞧!听闻如今在阳城有百姓聚会,不妨让俺们前去劫掠一番。”
李儒连忙劝道:“不可!明公积攒名望不易,若为此事,只恐前功尽弃!”
郭汜嘿然一笑,“有名声有何用!咱们自凉州入洛阳,靠的可不是那些士人!如今将士们跟着明公,官职混不上一个,便是连赏钱都少的很!咱们跟着明公虽不是为了官位钱财,可如今与那些士人相比,着实比不得!”
董卓略一沉吟,咬牙道:“既如此,汝等便带兵前去!”
李儒沉声道:“明公,不可为此事!”
董卓大怒,按住腰间佩剑,喝道:“文优,当年我等在凉州之时,你谋事何等沉稳果决!如今入了洛阳,汝反倒是优柔寡断起来!难道在你心中,也倒向士人,看不起咱并州武夫吗!”
李儒闻言愣了愣,知董卓难用其谋,于是不再开口。
出得门来,李儒长叹一声,不禁转头西望。
当年在凉州之时,董仲颍何等豪杰?
如今入洛阳不过短短时日,何以人之变化,如此之快?
莫非这便是权力的滋味吗?
……
是岁,卓遣军至阳城,值民会于社下,悉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
已入青州地界的吕布,得知董卓遣兵屠戮阳城的消息,同样是孑然长叹。
昔年的凉州豪杰,终成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