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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7 节

第二百二十三章 屠龙豪杰董仲颖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18 字

  孟津以北,并州军中。

  李肃正与丁原心腹爱将赵蛮饮酒。

  赵蛮出身贫寒,如今虽得丁建阳看中,大见亲厚,可也不过做个区区主薄而已。

  人嘛,总是愿往高处走的。

  此时见到当年与他一起玩泥巴的旧日好友,摇身一变,竟成了堂堂的骑都尉,赵蛮不由得满眼羡慕。

  李肃打量了他一眼,笑意吟吟的明知故问道:“阿蛮,论武艺,你远在我之上。如今只为一个小小主薄,着实是可惜的很啊。”

  赵蛮饮了口酒,强笑道:“半点也不可惜。丁刺史待我如子,若非丁公,哪里有我的今日?至于高官厚禄,非我所求也!”

  给赵蛮满上酒水,李肃连连称赞,“阿蛮真忠义之人,我不如也。只是阿蛮啊,人生在世,除去少年与老时,真正意气风发的,也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

  赵蛮端着酒碗,默然不语。

  “阿肃这是何意?”

  李肃笑道:“我今前来,本是要为我家明公劝说丁刺史,奈何丁公执迷不悟。今洛阳大事已定,丁公如此作为,若到时大兵临之,并州军马皆死无葬身之地矣。此事我本不该多言,只是阿蛮啊,你我乃是好友,我又如何忍心见汝与之同死?”

  诱之以利,胁之以生死。

  赵蛮低声问道:“若我愿投董公,不知有何所得?”

  见其意动,李肃压下心中欢喜,笑道:“董公乃是识才重才之人,似那郭阿多,不过是盗马贼出身,如今也能身居高位。以阿蛮你的本事,便是总督凉州兵马,也是绰绰有余的很。”

  赵蛮沉吟片刻,“既然如此,我便辞了并州官职,随阿肃去往洛阳。”

  “阿蛮,董公帐下多是凉州军马。汝虽有万夫莫敌之勇,可若孤身前去投奔,即便董公重用于你,只怕军中之人也会多有不服啊。如今并州军马就放在汝眼前,只需抬手便可轻取。”

  李肃虽未言明,可其隐含之意已是明白的很。

  赵蛮缓缓放下酒碗,伤感道:“奈何丁公素来待我如子,岂可为此负义之事?”

  李肃笑道:“阿蛮,汝所为者,并州军马也。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若我主以大兵临之,则并州军马定然尽灭!若如此,不知并州又多几许寡妇孤儿?”

  闻得此言,赵蛮饮尽碗中酒,随后站起身来,按剑沉声道:“为并州百姓计,愿如君言!”

  ……

  主帐内,丁原正盯着桌上的并州地图出神。

  并州诸郡,如今已大半落入北方异族手中。

  这也是丁原不愿就此退去的原因之一。

  并州身处四战之地,北面与西面皆有异族,东面则有黑山贼拦路。

  若是退回并州,则日后只怕再无南下之机。

  此时赵蛮自外掀帷而入。

  见是赵蛮,丁原收起心思,笑道:“阿蛮,来的刚好!我正欲招你前来商议一事!如今董卓步步紧逼,实不可忍,我将与之一战!汝为我麾下勇将,到时大战一起,还是要以你为先锋啊!”

  随后,丁原说起他的谋划来。

  “我自统兵,兵临孟津,则董贼定会率大军与我在孟津渡对峙!孟津以西有小道,汝率精锐自小道绕过孟津,先趁其不备,径取洛阳,尊奉天子及百官!再整兵马,袭董贼之后,前后共击之,则凉州军马虽众,董贼也定死矣!”

  丁原口中滔滔不绝,目露精光,低着头,指点桌上地图,似是天下大势已尽在掌握之中。

  赵蛮按着腰间环首刀,缓缓上前数步。

  半晌之后,见赵蛮沉默不言,丁原抬起头来,只见他这位心腹爱将正按刀前行。

  此时两人相距不过七八步。

  丁原后撤两步,抬手按住佩剑,冷声问道:“阿蛮,汝意欲何为!”

  赵蛮叹息道:“丁公莫怪,此非我之本意也。今为此事,乃是不愿我并州豪杰枉死耳!请借丁公头颅一用!”

  话已至此,双方已是撕破面皮。

  丁原大怒,抽剑而出,便要高呼军中护卫前来相救。

  赵蛮既已狠下心肠,如何能让丁原得逞?

  他合身扑上,挥刀狠狠朝丁原砍去!

  丁原到底是底层起身,也颇有些勇武,虽不及赵蛮,可此时舍命而战,竟是在赵蛮手下撑了几个回合。

  他此时心中极为焦急,为何帅帐中闹出这般大的动静,守在外面的护卫还不入内相救?

  赵蛮心中更为焦急,他本以为一合即可斩杀丁建阳,不想竟是如此难缠!

  想到此处,赵蛮奋起余力,几次猛攻,终将丁原砍翻在地。

  见大功将成,赵蛮心中大喜,狠狠一刀挥下。

  只一刀,便斩下了丁原头颅。

  赵蛮满身血污,提着人头,便要按之前与李肃定下的谋划,前去招降并州军马。

  在两人看来,丁原突然身死,并州军马定然慌乱!

  到时以赵蛮在并州军中的威信,以及董卓的钱财引诱,要收服并州军并非难事。

  两人计划的很好,第一步斩杀丁原也已完成。

  可第二步,却出了意外。

  正在赵蛮即将出帐之际,已有七八个披甲武士闯入帐中。

  为首之人,正是吕布好友,在军中同样以勇武闻名的并州张杨。

  张杨冷冷扫了赵蛮一眼,怒喝道:“刺史待汝如父子!汝今为此事,真悖逆之贼也!”

  见张杨等人来的如此及时,赵蛮立时醒悟过来,为何他和丁原在此大战多时,始终不曾有亲卫入帐!

  原来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蛮怒道:“张稚叔!原来汝才是最大的阴诡之人!”

  张杨神色不变,与身边武士道:“今赵蛮此贼刺杀丁刺史,欲为卖主求荣之事!我等北地豪杰,岂能容得此贼!杀之!”

  言罢,众武士一拥而上。

  赵蛮虽勇,可这些武士都是张杨特意从军中拣选而出,都是一等一的悍勇之士。

  战不多时,赵蛮已是被砍倒在地。

  临死之际,赵蛮依旧对张杨怒骂不已。

  看着放在身前的两颗人头,张杨叹息一声,心中想起与吕布分别时的言语来。

  原来当初吕布给他的锦囊妙计,便是在并州军生乱之时,要他作壁上观,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事。

  “奉先啊,奉先,果如君言!”

  ……

  “如此说来,并州军要北返了?”

  洛阳城里,望着九死一生逃回来的李肃,董卓不见怒色,反倒是爽朗一笑。

  李肃久随董卓,深知这位明公“喜怒无常”,且“赏罚分明”。

  当面笑容满面,背后抽刀杀人之事,董仲颍做得可不少。

  他偷偷望向李儒。

  在凉州军中,能改变董卓心思的,唯有李文优。

  李儒朝他点了点头。

  李肃这才放下心来。

  董卓先令李肃退下,随后才开口道:“文优,当为之奈何?如今看来,要收拢并州军马已是不能。”

  李儒略一沉吟,笑道:“今不得并州军,可说有利有弊。这弊端,自然是并州军乃是强军,今收拢不得,着实有些可惜。而这有利之处,一来便是凉州军与并州军终非同心,若是真的收拢下来,只怕到时反倒生乱。二来,若是真的收拢并州军,只怕朝中诸公反倒要坐不安稳了。”

  董卓点了点头,笑道:“文优之言有理。如今洛阳再无我军敌手,接下来,便当为政了。那袁隗,我不值其人久矣!”

  见董卓意气风发,一副要大刀阔斧为政的模样,李儒反倒是皱了皱眉头,劝慰道:“明公,此事还当缓缓图之!”

  董卓点头应下,笑道:“文优之言,岂可不从?”

  ……

  兖州,吕布亲率数十骑,奉送陈留王回返封国。

  望着陈留王车驾远去,吕布若有所思。

  对刘协而言,如今这般结果,也可算是个好结局了。

  不论如何,总好过奉玺献国,只落得一个献字。

  “奉先,有洛阳来书!”

  魏续纵马而来,将书信交到吕布手中。

  吕布展信而读,原来是曹操来信。

  曹操在信中共提到两事。

  其一,并州军哗变,刺史丁原部将赵蛮作乱,刺丁原于帅帐之中。好在张杨应对得当,及时斩杀了叛将赵蛮。如今并州军已在张杨带领下,率军返回并州。而洛阳朝廷不但没有追究此事,反倒是顺势任了张杨为并州刺史。

  读到此处,吕布抚掌而笑,“稚叔成矣!并州虽是荒凉之地,却也总好过在洛阳那阴诡之地摸爬滚打。”

  魏续在一旁摸着已不短的胡须,感慨道:“那董仲颍倒也是个人物,竟能忍的下此事!”

  方才吕布已给他讲过事情经过。

  在魏续看来,若是易地而处,他定然要挥军过孟津,彻底吞掉并州军。

  吕布笑道:“求兵权,所为的,最后还不是为求政权?董仲颍确是个分的清轻重之人。”

  信中提起的另外一事,则是如今董卓大肆任用士人。

  “诏以公卿以下子弟为郎,以补宦官之职,侍于殿上。”

  魏续笑道:“这董卓倒是懂得邀买人心!如此一来,只恐洛阳那些士大夫,都要对这位董司空俯首帖耳了。”

  不久之前,董卓借天象一事,奏免了之前的司空刘弘,自任之。

  东汉之时,三公常以天象之事被奏免。

  吕布笑着摇了摇头,“阿续,汝以为洛阳那些士大夫是咱们边州武夫吗?随便给些钱财官职便能收拢住他们的心?这些人自视甚高,若是想要彼等屈居于一介武夫之下,实在不亚于取他们的性命。再者,董卓此人,实乃虎狼,岂是一心忍耐之人?”

  魏续略一沉吟,觉得吕布所言有理。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读书人,总是酸腐的很。

  他随后又问道:“如此说来,依奉先看来,洛阳还将有变?”

  吕布笑道:“董仲颍忍耐不得多时的。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倘若当日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

  洛阳城里,董卓正与李儒议事。

  只是与之前不同,李儒面色凝重,紧皱着眉头。

  “文优,自入洛阳以来,我一直按汝之策行事。对那些士人,我大加任用,皆令其身居高位!如阿多等麾下心腹,我也不过令其身居将校而已!即便这般退让,竟也换不来彼等之心吗!“

  上首,董卓满面怒色,一脚踢翻身前桌案。

  原来就在数日之前,董卓自以为时机已至,欲令太傅袁隗等联表上书,举荐他为相国,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奈何袁隗等人只是不肯。

  李儒劝道:“明公还是不宜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董卓怒气未消,以手锤地,“文优,我年过半百矣!今得此良机,若不为之,难道还要回到凉州那穷苦之地,重新去做个良家子吗!”

  李儒不再开口。

  这段时间以来,董卓大权在握,言出法随,越发听不进旁人的谋划,甚至开始疏远起李儒来。

  郭汜出列,愤然道:“明公,既然这些士人如此不识抬举,不妨让俺们带兵给他们些厉害瞧瞧!听闻如今在阳城有百姓聚会,不妨让俺们前去劫掠一番。”

  李儒连忙劝道:“不可!明公积攒名望不易,若为此事,只恐前功尽弃!”

  郭汜嘿然一笑,“有名声有何用!咱们自凉州入洛阳,靠的可不是那些士人!如今将士们跟着明公,官职混不上一个,便是连赏钱都少的很!咱们跟着明公虽不是为了官位钱财,可如今与那些士人相比,着实比不得!”

  董卓略一沉吟,咬牙道:“既如此,汝等便带兵前去!”

  李儒沉声道:“明公,不可为此事!”

  董卓大怒,按住腰间佩剑,喝道:“文优,当年我等在凉州之时,你谋事何等沉稳果决!如今入了洛阳,汝反倒是优柔寡断起来!难道在你心中,也倒向士人,看不起咱并州武夫吗!”

  李儒闻言愣了愣,知董卓难用其谋,于是不再开口。

  出得门来,李儒长叹一声,不禁转头西望。

  当年在凉州之时,董仲颍何等豪杰?

  如今入洛阳不过短短时日,何以人之变化,如此之快?

  莫非这便是权力的滋味吗?

  ……

  是岁,卓遣军至阳城,值民会于社下,悉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

  已入青州地界的吕布,得知董卓遣兵屠戮阳城的消息,同样是孑然长叹。

  昔年的凉州豪杰,终成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