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天子腰胆并州虎!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72 字
洛阳南宫,吕布在宫中侍从的引领下,走在去往嘉德殿的路上。
洛阳宫城可分为南北二宫,中以复道相连。
所谓复道,有些类似于后世的“高架桥”。
走在专供“官僚”行走的御道上,吕布举目四望。
汉宫宏大,宫墙高且厚,宫门巍峨庄重。南北二宫,如山岳耸立于天地之间。
遥遥远望,二宫形似一个“吕”字。
吕布忽的想起一句古老“谶言”。
这句言语据说出自武帝之时,《春秋谶》记载:“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代汉者,当涂高也。”
只是当中涂高所指何人,并未名言,所以后世之人多以此自证天命所归。
当中最出名的,便是袁术和曹丕。
袁术可说被这句谶言耽误了一生。
袁公路。
在袁术看来,着实是个天命所归的名字。
虽然最后落得个无蜜水可饮的下场。
至于曹丕,则是以魏有高楼之意,而涂高亦有高楼之意,两相符合,以之为代汉的法理依据。
走上高阶,吕布转头回顾,南望洛水,北望北邙。
千余年来沉蕴下的历史厚重铺面而来!
以仁而得民心,以兵戈而取天下。
所谓“涂高”,莫不如是。
……
南宫,嘉德殿内,少帝正与陈留王对弈,后将军袁隗侍立一旁。
时年,帝十四岁,而陈留王九岁。
论聪颖与棋力,陈留王远在少帝之上,三局棋,帝已输两盘。
第三局棋已在紧要时刻。
吕布在侍从的引领下走入殿中,袁隗先是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随后朝吕布招了招手。
待吕布走上前去,袁隗指了指正厮杀焦灼的棋局。
陈留王本占据大势,却忽然来了一个鹰之一手。
见大势已去,陈留王连忙拿回棋子,嚷着要悔棋。
少帝笑了笑,许之。
又下数十步,少帝落败。
两人这番举动,尽被吕布收入眼中。
将棋盘取走,少帝正了正衣冠,望向俯身拜倒的吕布,笑问道:“奉先此来何意?”
吕布言明想要率军回返青州之意。
少帝身侧,袁隗先是稍稍变色,随后喜上眉梢。
听闻吕布要离开洛阳,想到之前他北邙山救驾一事,又想到如今的局势,少帝感慨落泪。
少年天子站起身来,快步走下大殿,亲手将吕布搀扶起身。
“非卿,昔在北邙山时,朕死矣!”少帝抹了把泪水,“今卿将远离,朕欲留之,奈何不可误家国大事。”
见少帝如此伤感,吕布也是随之落泪。
随后,少帝令人取来一条金带,亲手为吕布系到腰间。
少帝收敛起愁容,沉声道:“朕在洛阳,当常东望,思君念君。卿忠义之人,亦当以家国为念!今以金带赐之,愿君为朕腰胆!”
吕布俯身拜倒,先是感动落泪,随后慨然道:“臣当尽心竭力,继之以死!”
被少帝拉着手,又说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语,吕布这才得以出殿。
出了大殿,他摸着腰间金带,心中感慨甚多。
刘家人,当真多魅魔。
随后,他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
走在出城的长道上,袁隗忽自后匆匆赶来。
“今洛阳初定,奉先何必急着回返青州?”
袁隗面容和善,一眼看去,极似一个宽厚长者。
吕布顿住脚步,站到路旁,恭敬等候,“如今圣天子在上,又有袁公相助,则汉室之兴可翘首而待矣!”
得其称赞,又见吕布言语之时极为“诚心”,袁隗抚了抚胡须,得意道:“奉先所言倒也极为有理。如今洛阳生变,汝等久离地方,只恐会生变乱,早些回去也好。有奉先在东,我也安心的很。”
言语之间,颇有些拉拢之意。
吕布摸着腰间金带,笑问道:“不知在袁公看来,当今天子相较陈留王如何?”
袁隗不知其意,略一沉吟,答道:“论才智,天子不及陈留王。论仁厚,天子胜之。”
吕布点了点头,袁隗的评价倒是颇为真切。
随后吕布又问道:“不知袁公可曾听闻如今洛阳城中的传闻?”
袁隗微微一愣。
“说来倒也可笑的很。如今市井之间皆在流传,袁公有王莽之志。之所以将陈留王留在洛阳,所为的,乃是欲在日后行废立之事!”
“胡言!此何人,欲置我袁家于死地耶!”
袁隗面色巨变,此真诛心之言!
不论他心中到底如何想,若是任由这消息流传出去,不真也是真!
袁隗强压下心思,笑道:“不过是市井胡言罢了,岂能当真?我袁家四世三公,世受汉恩,若是能为国尽忠,即便身殒也不足惜,如何会为此等悖逆之事?”
吕布笑道:“布与本初为好友,自知袁氏忠义。只是袁公,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此事若置之不理,只怕日后终将为祸。”
袁隗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在他看来,散播出此流言的,定然是他的政敌。
他如今虽执掌朝政,可暗地里,定然有不少人心怀不满。
毕竟,谁受益,谁的嫌疑最大。
袁家的门头,终究压不住利益二字。
想到此处,看向为他“通风报信”的吕布,袁隗的面色更加和蔼起来。
他如今虽有董卓的兵马在手,可兵马嘛,总归是越多越好。
能将此事告之,这吕布定然有投效之意。
袁隗做痛心疾首状,叹息道:“百姓多愚人,不明事理,难分良善。可惜我一片拳拳报国之心!本欲为霍光旧事,扶汉室大兴,谁想彼等竟以我为王莽哉!”
吕布也是随之叹息。
片刻之后,袁隗问道:“奉先,在汝看来,此事当如何?”
吕布略一沉吟,“为今之计,当早令陈留王就藩。”
袁隗颇为赞赏的看了他一眼,笑道:“奉先所言有理,今天子以汝为腰胆,此事由你来上书,更合适些。”
吕布点头应下,“袁公所言极是,此事布当为之。”
袁隗赞许道:“难怪天子如此看重奉先,君真汉室肱骨之臣也!”
此法如此简单,袁隗岂会想不到?
只是不论谁上书言此事,都会落个疏不间亲的名头。
他袁家四世三公,岂能为此事?
如今有吕布出面,对袁隗而言,自然是最为合适的处理之法。
袁隗拍了拍吕布的肩膀,笑道:“东面之事,便交托到奉先手中了!天子以汝为腰胆,我便也以汝为东面铁壁!”
吕布恭敬应诺。
……
“文优啊,文优!汝之策落空矣!”
董卓大笑一声,指了指堂下的李儒。
按之前李儒定下的计策,待日后董卓执掌洛阳大权后,便要行废立之事,以此来确立自身在朝中的权威。
秦时,赵高为指鹿为马之事,也是为此。
被董卓一番调侃,李儒只是笑了笑,“陈留王出洛就藩,不过是些小事罢了。反倒是若那吕布返回青州,则我等之事可为矣!”
董卓点了点头,问道:“李肃可出城了?今正在紧要之时,不论他要多少钱财,都给他!切不可吝啬!”
李儒点头称是。
在收拢完何进的兵马之后,李儒早早的便遣了李肃出城,前往并州军中。
一来,李肃作为凉州军的使者,可以暂时稳住丁原。
二来,也是最为紧要的。因李肃出身并州的缘故,可以交结旧友为名,以重金拉拢丁原麾下诸将。
董卓又问道:“文优,汝以为李肃此行有几分成算?”
李儒笑道:“这次李肃所带财货不少。边州之人,心性如何,明公久在凉州,当最是明了。”
董卓大笑,“君言是也!边州之地,多的是见财货高位而眼开之人!”
他忽的又叹息一声,“可惜,我最为看重之人,偏偏最有骨气。”
董卓所言何人,李儒自然心知肚明,应和道:“若我等事成,则青州吕布早晚将归入明公麾下。”
董卓抚掌而笑,“文优所言不差!我为强者,自能收揽豪杰!”
……
数日后,吕布上书辞行,天子许之。
洛阳东门,一众好友正在为吕布送行。
袁绍拉着吕布的手,连声道:“奉先,非我不听汝谋,实时机未至。今当暂且忍耐,以待他时。”
袁本初言语之时倒是显的极为真心。
吕布含笑应下。
能得豪杰之心,而不能用其谋,此袁本初其人也。
在拉着手表了一番“真心”后,袁绍这才避让开去。
来东门前送行的,除了袁绍,还有曹操与袁术二人。
袁术与吕布有旧怨,本不想前来。
只是想到袁绍定然会来,他这才强撑着同来。
吕布笑道:“不想公路今日竟会前来相送。宽宏大度,宅心仁厚,公路不愧袁家子!”
得其夸赞,袁术面露得意,梗着脖子,闷哼一声,“这是自然!汝可知何为四世三公,天下名门!”
两两无言。
两人之间,着实无话可讲。
闷了半响,袁术抱了抱拳,仰着脖子,“保重!”
随后,袁术快步退去。
吕布不禁失笑,袁公路着实是太过好面子了些。
曹操走上前来,笑道:“奉先,你我之间,无需多言。今虽暂别,想来再见之日不远矣。”
吕布也是笑道:“孟德也当保重!”
与诸人各自话别之后,吕布翻身上马,朗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今虽暂别,终有他朝相逢之日!诸君,珍重!”
一骑东去。
袁绍赞叹不已,以为其不愧是蔡公、郑公之徒。
袁术则是冷哼一声,对吕布这般举止做派颇为不屑。心中暗自咒骂,此人果然是边州武夫出身,全不懂半点礼仪。
曹操则是以为其行事如雷霆,真豪杰也。
大丈夫当如是!
……
孟津以北,并州军中,丁原正在帐中来回踱步。
“稚叔,汝以为此事当如何?董卓之言可信否?”
李肃作为董卓来使,已来军中多日,以朝廷之名,对丁原大加许诺。
其目地,自然是将并州军拉向凉州一方。
只是因丁原一直抱着“助汉则楚亡”的心思,故而始终不肯给明确答复。
如今青州军东返,形势大变,丁原已不得不做出决断。
见丁原惴惴不安,张杨不禁在心中叹息。
若是当初丁原肯听吕布之言,与之联兵一处,并入洛阳,则如今天下大势定矣,又如何会有今日这般忧虑?
只是主将问策,张杨不能不答,他应道:“今青州军已退,董卓大兵在握,我等也当退返并州。若不如此,滞留在此地,久必生祸。”
听到要退回并州,丁原沉默下来。
一方面,他知张杨所言有理。
并州之兵固然善战,可凉州大马却也并非虚传!
且如今董卓已收拢下何进残部,单以他并州军马,着实难与之争锋。
另一方面,这次北来,他心中其实怀着极大的野望。
如今三支入洛军马,董卓得袁隗相助,稳据洛阳城。吕布虽北返青州,可也得了一条金色腰带,获了一个天子腰胆的天大名头。
唯有他丁原,竟是半点好处也未得!
要他这般离去,丁原如何甘心!
良久之后,丁原挥了挥手,开口道:“稚叔且退,汝之意,我当思之。”
张杨退出帅帐,这才长叹一声。
如今他已深知丁原此人性情,知其终究不能用自己之谋。
待张杨回到帐中,早有故人等候。
来人正是董卓使者,李肃。
见张杨回来,李肃大笑道:“稚叔,侯君久矣!”
张杨面色铁青,冷声道:“不知李君前来何事?”
原来这李肃自入并州军中,以探访故旧为名,整日周旋在并州将领之间。
此事张杨早有耳闻,也知此人这番作为定然别有用心,早早的便将此事禀告给了丁原。
只是丁原如今摇摆不定,也不愿在此时开罪董卓,因此对此事一直置之不理。
面对张杨拒之千里的铁青面色,李肃神色不变,只是笑道:“昔在州中,稚叔便以勇武闻名。如君这般豪杰,我家明公最是看中。稚叔,如君之辈,屈居于并州,难道真的甘心吗?可愿去到洛阳,为国家效力?”
张杨冷笑一声,缓缓吐出一个字,“滚!”
李肃笑意不减,“稚叔,当深思之,我在洛阳扫榻相迎。”
在将李肃驱赶出营帐之后,张杨默然长叹。
难道真的只能如奉先所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