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大汉忠良吕奉先(二)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80 字
袁绍私宅里,袁本初正与诸人议事。
天下楷模据案而坐,神色沉郁。
这次为除去宦官,袁绍可说是用尽心力,谁想如今竟成就了袁隗与董卓!
袁隗也就罢了,可那董卓不过一边州武夫,如何能窃据朝堂!
袁绍抬手敲了敲身前桌案,沉声道:“董卓虎狼也!今虽假做良善,他日定有异志!且其人佣重兵在手,若一朝为变,则洛阳流血矣!奈何朝堂诸公皆为其蒙蔽!我等当为之奈何?”
短暂的沉默。
与吕布同来的鲍信率先开口,朗声道:“今董卓初入洛阳,根基未稳,若要击之,正在其时!”
袁绍点了点头,却没有言语。
鲍信开口之后,一旁的曹操抚掌笑道:“允诚之言有理!今董卓初至,兵虽众,然尚未宾服!本初身孚人望,若登高振臂,按剑而呼,则洛阳豪杰定起而应之!且如今在孟津南北,尚有青、并二军。奉先忠义之士也,若君有诏,定会欣然前来,率兵死战,奋而争先,为天下除贼!而丁原此人虽有心思,可若大势已至,其也必会率军应之。”
袁绍依旧只是点头,没有言语。
“本初,我与董卓之弟董旻乃是旧友,常听他提起其兄长。世人虽多言此人性如虎狼,可在我看来,其人亦心怀汉家天下!本初若当真为社稷计,不妨与之携手,共扶汉家社稷。”
开口之人,正是当初与董旻联手,共杀何苗的吴匡。
袁绍依旧低头不语。
鲍信再次开口苦劝,袁绍始终不言语。
曹操却是袖手一旁,独自饮酒而已。
他与袁绍自小一起长大,最是清楚他的心性。
袁本初此人,好谋而无决。
若是身处逆境,倒也不缺舍命一搏的胆量。可若是身处顺境,做起事来反倒是束手束脚。
随后,吴匡与鲍信各执己见,争论不休,几乎刀剑相向。
双方在争吵之际,忽有门人来报,言齐国中尉吕布前来拜访。
不久之后,吕布步入堂中,先是举目环顾,打量了众人一眼。
大半是熟人。
如今洛阳城中稍有些名声的年轻一代,尽皆在此。
袁绍望向吕布,朗声笑道:“奉先,多年不见,君风采更胜往昔矣!”
吕布躬身行礼,恭敬道:“不如本初多矣!”
两人相顾大笑。
随后,吕布与堂上众人一一见礼。
待吕布入座,众人又说起之前所议之事。
袁绍看向吕布,笑问道:“奉先,此事汝以为当如何?”
吕布略一沉吟,站起身来,避席而出,沉声道:“董卓其人,布深知之。今其做谦卑恭敬之态,实乃诈计也!今日不除,日后定为大患!若本初愿登高一呼,布愿率军入洛,为国家除贼!”
曹操抚掌大笑,“奉先之言是也!”
袁绍沉吟良久,这才长叹一声,开口道:“奉先虽有匡扶汉室之心,然此事实不易为也。一来,我叔父对董卓信任的很。汉家天下,以孝为先,若为此事,只恐于孝道有亏。且如今洛阳士人莫不以我叔父为首,纵然我有此心,洛阳诸公也未必肯为此事。二来,董卓自入洛阳后,谦卑恭敬的很,出师岂可无名?三来,如今其已收敛大将军残部,兵多势众,若贸然击之,只恐非其敌手。”
听了袁绍的言语,堂上再次沉默下来。
鲍信奋而起身,怒道:“本初!今日汝不听我等之言,他日定有你追悔之日!”
言罢,他离席而去。
袁绍神色一变,只是很快就恢复如常,与众人笑道:“允诚刚直之人,真性情也!”
一番酒宴过后,众人散去。
曹操送吕布出城。
“奉先,今本初不听我等之言,日后久必生乱,汝当早做谋划。”
离了袁绍私宅,走在去往城外的路上,曹操叹息一声,叮嘱起吕布来。
吕布笑道:“洛阳不可留,我率军回返青州便是,算不得大事。只是孟德啊,汝等才该早做筹谋。”
吕布拥兵在手,今事不利,他率军回返,袁隗与董卓为示拉拢,说不得还会予他重赏高位。
反倒是在洛阳的曹操等人,一旦有变,定然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曹操也是笑道:“奉先勿忧。本初虽多谋无断,然终究是袁氏名门之后,有他在前,我等终究不至有性命之忧。”
他抬手举了举,“天塌下来,自有高个之人顶着。”
吕布知曹操心意,也不再多言,点头笑道:“孟德,当珍重。”
……
返回孟津后,吕布与卢植说起袁绍之事。
听得袁本初如此优柔寡断,卢植勃然大怒,骂道:“本以为袁绍名门之子,身负盛名之辈,定然会对世道有所裨益。谁想竟是竖子不足与谋!”
吕布默然,待卢植痛骂过一番,他这才开口道:“此事非易也,想来袁本初也自有考量。只是如今洛阳形势险峻,不知卢公作何打算?我师念卢公久矣,不妨与布同归齐国,暂观时变。若日后汉室有危,则布当与卢公同扶汉室。”
他口中的恩师,指的自然是其岳父蔡邕,以及名儒郑玄。
其中蔡邕与卢植是好友,郑玄与卢植既是好友,又是同门。
想到这两位好友,卢植叹息一声,无奈道:“我如何不愿前往齐国与故友重逢?只是如今天子年幼,汉室孤微,我辈身受汉禄,正当死节,如何能就此远去呢?”
知卢植性情刚直,吕布也不多劝。
此时魏续快步而入,叫道:“奉先,那董卓遣了人前来!”
吕布与卢植告罪一声,这才离帐而去。
卢植独在帐中,孑然长叹。
汉室天下,何以至此?
……
主帐里,吕布看向战战兢兢的董卓来使,面带笑意。
来使共有二人,皆是吕布故友。
郭汜汗流满背,不知董卓为何要遣他前来。
吕布笑问道:“郭阿多,汝今来何事?莫非是还记得当初北地之事,如今练好了武艺,想要再来寻我比试一番吗?”
郭汜挤出一个笑容,勉强道:“我主邀中尉前往洛阳一叙,不知中尉是否肯赏光?”
开口的同时,他在心中痛骂了李傕。
若非这李贼举荐,董州牧如何会遣他前来?
吕布抬手虚指了郭汜几下,笑道:“阿多,我还是喜欢你当初桀骜不驯的样子。”
郭汜面色涨红,说不出话来。
与郭汜同来的还有一个士人,也可勉强算是吕布的“故人”。
其人名为李肃。
见郭汜不能开口,李肃立时笑道:“董州牧久慕奉先勇武,知君天下豪杰,这才遣我二人前来相邀。”
吕布转头望了他一眼,“阿肃,今日也可算是故友重逢。自当年你离开并州后,这还是我等初次相见。”
原来李肃虽也是并州人士,却早早离了并州,前去投效了董卓。
“奉先世之豪杰,肃不过一匹夫耳,如何敢与君称友?”李肃极为谦恭,“当年能与君为旧友,实为我之幸也。”
吕布笑了笑,“既然阿肃前来相邀,布如何能不应下此事?所谓豪杰怕见故友,若是我不肯前去,阿肃将我当年在并州做下的那些荒唐事传扬一二,只怕我日后再难做人了。”
见吕布应下,李肃大喜,郭汜则是不情不愿的冷哼一声。
吕布与高顺等人叮嘱一番,只带了典韦一人,随李肃二人去往洛阳。
……
洛阳城内,旧宅迎新人。
此处宅院富丽堂皇,便是连见过不少世面的吕中尉都看得头昏眼花。
听李肃所言,这里是故车骑将军何苗的私宅。
如今董卓正“借居”在此。
将吕布引入大堂后,李肃二人立时退去。
大堂中,只剩下董、吕二人。
此地空旷,唯有风声呼啸而入。
董卓站起身来,高声笑道:“奉先,侯君久矣,何来之迟也!酒肉凉矣!”
吕布趋步上前,与董卓把臂入席。
董卓饮了口酒,颇为得意的指了指这处恢弘的大堂,镶金嵌玉,富丽堂皇。
“奉先,可还记得你我当初在北地初次相见之时吗?彼时你我血战沙场,风餐露宿,所得不过朝廷些许嘉奖而已,甚至连赏金还要拖欠良久。你来洛阳也有多时,城中繁华,汝也是见过的。这般富丽堂皇的宅院,便是你我在疆场上将血流尽,只怕也换不来只瓦,片寸之地。”
董卓嘿然一笑,“若非入了洛阳,咱如何能知彼等过的简直是神仙日子!说来也不怕奉先取笑,我这前半生转战数州,如今也算是一方大员了。只是若不入洛阳,俺还以为天子吃饭也用金锄头!”
不论其本心如此,董卓所言也确是实情。
吕布饮了口酒,低声笑道:“自古以来,打进来总是要比考进来容易的多。”
董卓抚掌大笑,声震屋舍,“奉先所言极是!”
他扶着桌案起身,在大堂中来回踱步,慷慨道:“你我边州之人,累年血战,尽此一生,也未必能入得这洛阳城!奉先,同是为人,为何有些人终其一生,目之所见,只能仰头望见屋舍上的片瓦而已?坐井观天,可笑吗?若是可以,谁不想见见苍天呢!”
吕布默然无语。
董卓的言语虽偏激了些,可却是据实而言。
不得不说,董卓口才确是极佳,连吕布听在耳中也有些心神摇曳。
“奉先,如今洛阳附近的三支军马,皆是边军!此千载难逢之机也!丁建阳豚犬耳,不足为惧。真正堪称精兵的,唯有你我的兵马而已!若是你我联手,则天下大势定矣!君边州豪杰,吾甚喜之。如今我年岁越高,伤病日多,且膝下无子,常望有子如奉先。若是奉先愿与我联手,则待我百年之后,大兵在握,天下大势,只在君一念之间!”
托妻献子,图穷匕见。
吕布愣了楞,他着实不曾想到,这般情况下,董卓竟还想收他为义子?
若是他此时趋步下堂,高呼一声,“布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会是何等结果?
或许也是个美好前景?能少走几十年弯路?
吕布连忙甩了甩头,收回心思。
堂中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吕布忽然问道:“若是如仲颍所言,真的被你掌控朝堂,你欲如何治之?”
董卓显然早有腹稿,以为吕布已然意动,笑道:“奉先此问极好!若是被我掌控朝堂,自然是要先任用士人,稳定朝局。待朝政稳定下来,再大肆任用我边州武夫!君出身并州,难道不知边州之苦吗?”
吕布笑问道:“若是如此作为,只恐士人多有不服。士人持政多年,岂会轻易屈从?”
董卓大笑,“今我等坐拥兵权,若是士人不肯妥协,杀了便是!大汉天下,旁的不多,唯有士人多的很!杀一不止,那便一杀再杀!”
吕布饮了口酒,问道:“仲颍,不知崔杼弑其君之事吗?”
春秋时期,齐国执政大夫崔杼杀死齐庄公,太史伯记载说“崔杼弑其君”。
崔杼大怒,杀之。
太史的两个弟弟太史仲、太史叔继续写史,言“崔杼弑其君”,崔杼又都杀之。
三个兄长身死,其四弟太史季仍做此书。
崔杼知史终不可改,长叹一声,放过了太史季。
同样以录史传家的南史氏持书而来,准备赴死,见太史季未死,这才放心离去。
后世之人,常以此赞扬儒家风骨。
此典故由来以久,董卓虽不好读书,却也清楚的很,闻言笑道:“春秋之人或有风骨,然世易时移,奉先,今之世上,还有那铮铮铁骨吗!我倒是着实想要看一看,这些整日口称道德仁义的儒家君子们,可撑的住我凉州大马!”
吕布略一沉默,这才开口道:“若如此,仲颍,只怕你我唯有背道而驰了。”
董卓死死盯住吕布,良久之后,他才长叹一声,“既如此,奉先当早些离开洛阳。若是迁延日久,只怕你我要兵戎相见,我实在不忍见我边州豪杰死于这洛阳城下。”
吕布也是笑了几声。
董卓举起酒碗,走上前来,与吕布的酒碗碰了碰,“奉先,愿君他日迷途知返,我当在洛阳侯君来归。”
吕布将碗中酒水饮尽,笑道:“我却望仲颍能悬崖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