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千古阳谋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44 字
孟津以北,并州营内。
刺史丁原此时正在拣选人手,准备令其假扮黑山军,遵照大将军何进之命,劫掠孟津和河内等地。
诸将皆不言语,不愿前往,目视张杨。
并州人以武称雄,丁原任职并州刺史的时日并不算长,尚未压服诸将,如今之所以听丁原之令,不过是因他并州刺史的身份罢了。
反倒是张杨久在并州,诸将对他服气的很。
见众人如此,丁原如何还不知他们心意,闷哼一声,随即也看向张杨,冷笑道:“稚叔,汝乃我并州勇将,此事你去为之最是合适,你以为如何?”
张杨出列,躬身行礼,却是默然不语。
丁原大怒,抽剑而出,遥指张杨,“我等此来何为?乃是为助大将军除去宦官,匡扶汉室!今大将军设计,乃是为天下谋!汝等却为三两小民而不愿为之,舍大义而就小义,此岂是汉臣所为!”
张杨站直身子,朗声道:“大将军欲除宦官,自令兵马除之便是。奈何要我等加兵于百姓,为不义之事!”
“汝等皆是好汉!独我一人是不知爱惜百姓的小人、恶人!”
丁原怒斥一声,随即招呼诸将,要将张杨拿下。
诸将皆不动。
丁原目视左右亲信,几人一拥而上,这才将张杨捆绑起来。
张杨叹息道:“刺史,此不义之事也,莫为之。”
丁原不听,令人将张杨带出营帐,待他返回之后再行料理。
他此时也不愿多做解释。
日后等何大将军除了宦官,执掌朝廷大权,定然会重用于他。
到时便知谁对谁错!
诸将见张杨不做反抗,群龙无首,也只得听任丁原行事。
见诸将不动,丁原提剑走出营帐,便要亲自去拣选人手。
正在此时,有营卒来报,驻扎在南岸的青州军忽然出营,正直奔他们的营地而来。
丁原闻之,先是大惊,随后大怒!
当日在孟津渡上他曾嘲讽吕布,难道这齐国中尉是为此事前来报复的不成?
想到此处,他心中越发恼怒,立刻令人点齐营中人马。
在他看来,他们是奉诏而来,自有大将军撑腰。而此时又正是剿灭宦官的紧要时刻,即便那吕布有天大的胆子,也决然不敢真正动手。
此来定然是恫吓于他!
真当他丁建阳是懦弱无胆之辈不成!
……
并州军营外,青州军列阵在前。
丁原率诸将领兵快马出营。
“奉先,我等聚齐在此,所为何事?为国家定乱耳!今宦官之乱未定,汝便率军至此,欲为自相攻伐之事,莫非你暗中与宦官有所勾结吗!”
丁原勒马持矛,攘臂大呼。
相于丁建阳的大喊大叫,吕布却是沉稳的很,转过头来,看向身旁的王允,轻声笑道:“王公,丁刺史真奸诈之人也!开口便予我一顶大帽。布头小的很,只怕戴不下啊。”
王允默然,叹息一声。
他心中虽不赞同何进之谋,只是想到此事乃是为对付宦官,却也只能暂时压下良心。
相忍为国!
此时丁原见王允身在青州军中,立时又喊道:“王公,汝为大将军所遣的洛阳使者,莫非如今青州军为此事,是何大将军所令吗!宦官未除,先起刀兵!为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莫非如今已不是汉家天下了吗!”
见吕布示意,王允去到丁原马前,低声道:“丁刺史,奉先此来,非是为旁事,乃是为阻拦你等出军河内。”
听闻吕布是为此事而来,丁原先是愣了愣,随后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禁不住怒喝道:“仅为此事而来?仅为此事便要动兵戈吗!”
吕布孤身单骑,策马上前,和善笑道:“布心甚诚,只是恐丁刺史不许耳!还请丁刺史上前一聚!”
丁原也不是怯懦之人,见吕布敢孤身上前,他也随之纵马上前。
两人相对而立,凑在一处,低声言语起来。
青州军一方,魏续摸着下巴,看着中央的两人窃窃私语,忍不住问道:“阿典,你以为奉先会用什么法子说服这丁原?”
典韦是个憨厚人,即便在青州军这个大染缸里浸染了多年,还依旧淳朴的很,他挠了挠头,“想来吕君定然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责之以家国大义。”
魏续侧着头看了他一眼,随后挺直腰,拍了拍其肩膀,笑道:“阿典真是诚实之人。依我看来,奉先此时定然是诱之以利,威之以兵。”
典韦摇了摇头,“吕君岂是这般人?”
两阵中央,丁原忽的大笑起来,在马上拉住吕布手臂,“奉先诚不欺我也!”
随后吕布只带典韦与魏续几人,与丁原同入并州军营中。
详谈良久,许久之后才离去。
……
在吕布等人离去之时,丁原将张杨放出,令他出外相送。
被捆绑多时,张杨双手还有些酸麻。
吕布牵马而行,见张杨这番举动,忍不住笑道:“不与俗同,那便注定要吃些苦头。稚叔,丁建阳未易辅也。今日如此,他日说不得就会要了你的性命。不如离了并州军,来我青州军中如何?你我故交,相知极深,有你相助,我可算是如虎添翼。”
“自古最难是忠孝二字。”张杨笑了一声,“丁刺史上任后,对我极为看重,屡加提拔,这才有今日。我虽边地武夫出身,可多少也知忠孝二字。”
吕布点了点头,赞叹道:“丁原得稚叔而不能用,着实可惜的很啊。不过有稚叔在,倒也能护得并州军一二。”
随后,张杨询问起吕布是如何劝服丁原的。
丁建阳的固执,他可是刚刚领教过,如今手臂还在发麻。
吕布笑道:“丁刺史乃是深明大义之人,布只是与他讲清了此中厉害而已。”
吕布身后,典韦朝魏续侧了侧头,示意果然被他猜中。
吕中尉真仁义之人也!
魏续则是咧了咧嘴,心中则是想着,如他这般文武双全的人物,终究还是少的很啊。
吕布忽的压低嗓音,凑到张杨身侧。
“稚叔,你乃心系并州之人,我有一言,你当牢记。”
……
洛阳城内,大将军府中。
得了王允带回的消息,大将军何进踢倒身前桌案,勃然大怒。
那吕布不过是个区区并州武夫,当初若是没有他的提携,如何能坐上齐国中尉?
此人如今不过稍有所成,便全然不将他的诏令放在眼中,难道是打算拥兵自重不成?
自成为大将军后,何进如今的性情越发跋扈,容不得旁人半点忤逆。
此时听闻吕布逆命,何进便打算诏令城中兵马,出城击之。
堂下的袁绍反倒是对吕布这番举动极为欣赏。
非常之人,做非常之事。
真正有本事的,总是特立独行。
他起身上前,将地上的桌案扶起,开口劝道:“大将军何须发怒?当今首要之事,乃是剪除宦官,旁的事情都可暂时放在一旁。如今那吕布虽拒不从令,却也不曾真正起兵戈。大将军当暂熄怒火,先除宦官。到时宦官尽去,则天下大势定矣。”
何进闻言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落座,“本初之言是也。若非本初,我几误大事矣!今事已至此,不知本初还有何良谋?”
袁绍略一沉吟,笑道:“此事却也不难。当初本是想令丁原焚烧孟津,以震慑宫中。如今则可以青州军与并州军将起战端之事为题。”
“以青州军与并州军之事?”何进点了点头,“本初之谋极好。”
随后,他援笔成书,很快就写就了一篇上呈的奏文。
袁绍接过奏文,仔细读了一番,称赞道:“文采斐然,此文一上,宦官将败也。”
何进抚须而笑,“多得本初你等相助,我方能斗倒董家,剪灭宦官。君四世三公,天下名门,实乃大汉忠臣。他日我执掌洛阳大权,定当对汝委以重任!”
袁绍躬身而笑,言辞谦卑。
……
书入宫中,何太后果然大为惊恐,立时下诏,将宦官尽皆赶出宫中。
洛阳,张让私宅,众常侍齐聚于此。
此间主人静坐上首,身前的桌上放着一把长剑,他冷眼四顾,打量着堂下众人,“诸君,后宫幽深多诡计!当初何太后不过区区一屠家女,如何能坐稳如今的太后之位?还不是靠着你我的扶持!如今何进执掌大权,便要投靠士人,转身对付我等,着实可恨的很!”
张让所说的,却也不是虚言。
当初何氏入宫时孤苦无依,正是靠着他们宦官从中周转,这才能站稳脚跟。
甚至她后来能得灵帝宠爱,也是多得宦官相助。
听到张让这番言语,堂内众常侍皆痛哭起来。
看如今的形势,分明是要将他们斩杀殆尽。
张让继续道:“当初先帝忽去,蹇硕本欲设计除去他何进!若非我等相告,如今又哪里有他何大将军!”
蹇硕此人虽是宦官,可长身高大,武勇过人,灵帝深爱之。
当年灵帝设西园八校尉,令蹇硕为上军校尉,其余几人皆受其辖制,可见其受宠若此。
灵帝死后,蹇硕谋诛何进,写信与赵忠等人,希望他们能进行配合。
而赵忠等人一方面本就与何进亲近,另一方面,也惧怕于何进的权势,因此竟直接将蹇硕的书信交到了何进手中。
其后,蹇硕为何进捕杀。
当时张让、赵忠等人本以为能就此求得安稳,谁想何进还是要斩尽杀绝!
见堂下众常侍哭的凄惨,张让忽的想起一件事来。
多年之前,阳球迁为司隶校尉,此人素来仇恨宦官,上任之除,便大肆捕拿宦官,杀中常侍王甫父子,磔甫尸于道。
当时大长秋曹节尚在,众常侍行于路旁,见王甫尸身,皆伤感落泪,曹节因此有“我等争斗尚可,怎能让阳球这种酷吏横行,随意攀咬呢?”
之后,众常侍难得齐心,将阳球告了下来。
如今曹节已死,宦官又到危机之时!
张让暴喝一声,抽剑而出,冷声道:“止声!今危矣!哭有何用!何进已刀锋毕露矣!当年曹节在时,我等能败杀阳球,今日又如何不能杀他何进!”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张让摸着刀锋,冷笑道:“怎么?事已至此,难道你等还心存侥幸,以为他何进会大发善心,放过我等一马吗!莫要忘了,这些年中我等杀过多少党人!若是党人得势,又岂会放过我等!”
短暂的沉默过后,常侍赵忠避席而出,沉声道:“愿与君同命!”
自曹节死后,宫中宦官皆以张让、赵忠为首。
今见二人拿定主意,众宦官皆避席而出,言称愿与张让同为此事。
张让以剑割手,流血盈袖,与诸人歃血为盟。
……
数日后,诸常侍回到宫中,与何太后哭诉,直言当年相助之恩。
何太后心软,又想到无人可用,便将宦官们又重新留了下来。
又数日,有诏书出宫,送入大将军府内。
大将军府中,袁绍看过诏书,皱眉道:“诏书上,言太后欲与大将军商议罢免宦官一事。此时有此诏书前来,绍以为此事颇有些蹊跷。”
何进笑道:“有何可疑之处?太后乃我至亲,难道还会谋划于我吗?再者,如今朝中大权已尽在我手,宦官还能兴起什么风浪来?”
见袁绍不再开口,何进随即笑道:“本初,你与公路各带些兵马,随我同行。剪灭宦官,只在今日。”
袁绍抬头望了何进一眼,随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应道:“是!”
……
孟津以南,吕布正与魏续在河边垂钓。
若说最懂吕布之人,魏续可算其中之一。
在魏续看来,吕布敢违抗何进之令,率军去与丁原“讲道理”,必然是有恃无恐。
“奉先,如今何大将军大权在握,洛阳城中大势已定,难道宦官还有一斗之力不成?”
吕布看了他一眼,笑道:“凡占据大势者,必生骄傲之心。轻敌二字,才是古往今来第一大敌啊。”
常有人称金刀计是古今第一阳谋。
可在吕布看来,“请客吃饭”才是唯一无解的杀招。
只不过请客之人,往往手持刀锋,被请之人,常常要人头落地。
毕竟,在吕布看来,所谓阳谋,要有效且好用。
金刀计固然不差,可与”请客吃饭”比起来,终究是例子少了些。
“阿续,我来给你讲几个故事!”
前有何进,中有孙綝,后有尔朱荣。
这般有效,千古第一阳谋,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