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奉先与建阳(二)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056 字
孟津渡口前,不期而遇。
吕布驻马而立,看着眼前这位应当和他“关系极深”的并州刺史。
与演义中不同,他这位“义父”,并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且全无名声的寻常人物。
丁原早年为南县吏,为人悍勇敢战。闻战则喜,逢战,必冲锋在前,以勇武闻名于州郡。去年,因并州刺史张懿暴死,他这才得以任职并州。
吕布在青州时,常有并州好友前去相投,言语之间时常会提及这位新任的并州刺史。
那些前去投奔的并州人对丁原的评价算不得高,皆言这丁建阳的功利求名之心重了些,而且心思变动极快,动辄言喜恶。
吕布翻身下马,郑重行礼,沉声道:“久闻刺史大名,今见得见,布之幸也。”
见他极重“规矩”,丁原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连忙上前,将吕布搀扶起身,“奉先何须多礼?汝为并州出身,我如今又执掌并州,可说同出一源。加上你我皆是为大将军效力,此行乃是要为国家除贼,正当多多亲近才对。”
吕布自然满口称是。
随后丁原又与吕布闲聊起来,言语之间,句句不离建功立业,“奉先离开并州已有数年,可知如今并州的形势吗?自张刺史过世之后,并州动乱不休,鲜卑又不时趁机南下,并州之地,沦落大半矣。奉先你乃是并州豪杰,这次诛杀宦官之后,我当上书大将军,请他许你与我一同统兵北上,定乱平险,驱鲜卑于千里之外,克复我并州故地,不知奉先可愿同行吗?”
如今的并州形势,吕布早已听那些并州故人提起过。内忧外患,扰乱非常。
非以大兵临之,不能定也。
即便他愿率军与丁原北上,也不过是抱薪救火,扬汤止沸,说不得还要将自家折损其中。
见吕布沉吟不答,丁原闷哼一声,冷笑道:“奉先,本以汝为并州豪杰,与那些庸碌之人大不相同,谁想却也是无胆之辈!汝可知,如今并州诸地,还传扬着你并州虓虎的名头!本以为为收复旧地,你总是会愿意出上几分力的。不想如今看来,到底是见面不如闻名啊!”
言罢,丁原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吕布愣在原地。
他着实想不到,丁原翻脸会如此之快。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然还隐隐有些熟悉之感。
张杨凑上前来,无奈开口,“奉先莫要放在心上,丁刺史就是这般性情,动辄言喜恶,开口之时常不经思量,也因此得罪过不少人,只是他并非恶人。”
吕布宽慰张杨几句,言称丁刺史是真性情,他绝不会放在心上。
随后,两人定下他日再相见,张杨这才率人离去。
吕布身后,典韦闷声道:“这丁刺史的性子也着实古怪了些,这般人物,怎能坐镇一方?”
吕布则是笑了笑,没言语。
他终于想起,为何熟悉了。
这丁原的性子,倒是与正史中的吕布颇为相似啊。
……
此时三支军马已至,董卓在西,丁原与吕布二人在北,对洛阳已成合围之势。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洛阳城内,大将军何进威风日甚。
自灵帝死后,他扶持少帝刘辩上位,以外戚之名,得朝中士人相助,紧握大权,横压朝堂。随后以雷霆之势,先杀董氏外戚首领董重,后逼迫董太后外迁,令其忧惧而死。
不过仔细说来,董氏之灭,也算不得冤枉。
昔年桓帝早丧而无子,于是窦武等人谋之,迎少年刘宏于河间,此即汉灵帝。
许是在河间时吃了许多苦头的缘故,刘宏登基之后,便开始大肆收敛钱财。
董氏为其母,自然脱不得干系。
范晔曾有言,“始与朝政,使帝卖官求货,自纳金钱,盈满堂室。”
此言虽不知对错,可按常理而言,董太后是无论如何也脱不得干系的。
除此之外,董氏一族,如董后之兄董宠等,也多有作奸犯科之事,贪而无用。
也是因此,才会这般轻易就败在何进手中。
董氏既败,当此之时也,内有何后为依仗,外有士人为助力,何进之势,已然大成。虽无皇帝之名,可手中之权,却是半点也不逊于天子。
如今唯一还让他有些忌惮的,只有如今已成了何太后的妹妹。
大将军府邸里。
本该志得意满的何大将如今却是一脸苦闷,他饮了口闷酒,望向堂下一人,“本初啊,我为外戚,早已富贵无忧。如今殚精竭力,谋诛宦官,所为的,难道是我自己吗?是为汉家社稷,也是为天子的江山啊!我着实不明白,太后为何不信自家人!反倒是对那些宫中的宦官信任的很!”
原来,在将外兵召来之后,何进再次入宫面见了何太后,请求将宦官尽数罢免。
只是无论他如何痛陈利弊,言明宦官危害,何太后却只是不许。
堂下,作为如今何进麾下最为倚重的士人,袁本初闻言而笑,“此事有何不明?大将军与太后虽亲,可至亲者,莫若父母,次一等,便是子女。大将军与太后虽为兄妹,可终究亲不过太后与天子啊!”
能从屠户到如今的大权独揽,何进自也不是笨人,立时便领悟到袁绍的言外之意,怒而起身,“莫非太后担忧我会威胁到天子不成!”
东汉以来,天子多年少。外戚与宦官把持朝政者,不可胜数。
何太后会做如此想,也并不为奇。
毕竟,权力这种东西,实在是令人上瘾的很。
袁绍笑而不语。
待得片刻,何进重新落座,问道:“不论太后心中如何想,宫中宦官不可不除!召外兵临洛阳一事乃是你袁本初所谋!今众军已至,接下来你还有何谋划?”
袁绍知何进今日寻他来定是为此事,心中早有谋划,笑道:“此事却也不难,如今外兵虽临洛阳,然只是屯驻在外。若是不作出些事情来,只怕太后未必会放在心上。”
这次大召外兵,其用意自然是以兵威胁迫何太后驱赶宦官出宫。
不过是清君侧的不同用法罢了。
沉默片刻之后,何大将军叹息一声,一脸沉痛,“此次召兵前来,本是想令其耀武即可,不曾想过要起兵端。若为此事,则百姓受难矣。只是事已至此,为天下计,只得再苦一苦百姓了。”
袁绍避席而起,俯身一拜,高声道:“大将军高义,此亦不得已而为之,想来天下百姓定然能明白将军苦心。”
何进满意的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这袁绍虽是出身袁氏名门,却全无那些名士们的酸腐气,知情识趣的很,着实是个十分好用的人才。
“既然本初早有谋划,不知此事当从何处做起?”
袁绍笑道:“欲为此事,却也须有前因后果。今黑山军张燕等人,虽名为归降,可仍旧时有作乱,正可借用其名号。黑山军在北,则做此事之人,并州丁原再是合适不过。可令其假扮黑山贼人,于孟津等地烧杀劫掠,口称诛宦官之名,太后定心中大惧,则大事可成矣。”
听得袁绍谋划,何进抚掌大笑,朗声道:“本初真我之子房也!我得本初,何愁汉室不定!”
袁绍躬身行礼,谦恭而笑。
……
孟津以北,吕布正坐在河岸前垂钓。
身旁的鱼篓里,空空如也。
魏续摊坐在一旁,时不时的饮上一口葫芦里的蜜水,此时他打量了一眼鱼篓,忍不住笑道:“奉先啊,果然人皆有不足,你在这垂钓一事上,看来没什么天资啊。”
吕布瞥了他一眼,“在此垂钓,不过是为开阔心胸罢了。若是我真的用起心思来,此时鱼篓中早已盛满。”
魏续嘿然一笑,显然不信。
正在吕布要和他辩驳上一番之际,张辽忽快步而来,“中尉,有洛阳使者前来。”
吕布将那根自制的鱼竿抛给魏续,自己则起身离去。
魏续在吕布方才坐的地方落座,随后抛竿入水。
还不待吕布走远,已是有鱼咬竿。
“奉先,看来论这垂钓之术,你却是远不如我啊!”
魏续转头大笑着呼喊起来。
马上的吕布歪了歪身子,催马疾驰而去。
……
军帐里,洛阳来使等候多时。
吕布大笑着自外而入,“劳使者久侯了,布方才闲来无事,正在河边垂钓,已钓满了一筐大鱼。听闻使者到来,便立刻舍竿而回。如今想来,应当将那些鱼带回来,我来亲自烤上一烤,也好叫使者见一见我的手艺。”
只是入到帐中,看清来人,吕布神色不禁一变。
原来这位洛阳来使,也是昔年故人。
甚至,此人还是他的并州“老乡”。
吕布望向此人,见其华发满头,又想到当初在洛阳蔡邕府中与之初次相见时,此人何等的意气风发,他心下不禁有些恻然,轻声道:“不意来使竟是王公,多年不见,王公可还好吗?”
洛阳来使,正是当初在蔡邕府中与吕布有过一面之缘的王允。
也难怪吕布会有此问,当初在洛阳之时,王子师何等意气风发?如今看去,却是带上了一身暮气。
见吕布还记得他,王允笑道:“奉先虽久在青州,可我之事,想来你也多少听过一些。几经磨难,能逃得性命,已是难得了。”
之前黄巾之乱时,豫州黄巾为皇甫嵩所定,而王允则从中得到黄巾与朝中宦官勾结的证据。当时其身边佐官无不阻拦,以为参宦官的时机还未到,奈何王允执意上书。
后来之事,自然也简单的很,天子庇护宦官,将王子师打入监牢,严刑拷掠。若非朝中名士相救,只怕王允早已成了路旁的一堆枯骨。
吕布叹息道:“王公一心为国,真忠义之士也。”
看着眼前这个声名鹊起的同州人,性情早已收敛许多的王子师露出些笑意,“奉先谬赞了,允所为者,不过当为之事罢了。当初也不过是意气太盛,若是换了如今,只怕我也是多半不敢再做此事的。”
吕布点了点头,如今的王允才是完全体。
知得失,懂进退,识时务。
难怪后来能以计除董卓。
两人又说起如今并州的境况,都是叹息不已。
落座之后,王允终于说起此次前来的目地。
在来到此地之前,王允已去过北岸的丁原营中,将要他假扮黑山贼,劫掠孟津以及河内一事都交待了下去。
那丁原倒是痛快的很,只是其帐下的张杨极为反对。
不过有丁原压制,料来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王允此次来寻吕布,就是要将此事告知于他,免得到时丁原等人动起手来,吕布军真的将其当成黑山贼。
听王允讲过事情经过,吕布沉默半响,这才开口问道:“布有一事要问,当年王公舍命上书参奏宦官,所为的是刚直之名,还是汉家社稷?”
“自然是汉家社稷。”
也就是王允如今心性好了不少,若是当年,吕布敢有此问,他早已拔剑出鞘,挥舞着砍了上去。
吕布点了点头,随即沉声道:“既如此,王公如今为何要为此事!为一己之私,残戮百姓,如何称的上是为汉家社稷!”
王允叹息一声,“事从权变,岂能死认一道。如今唯有先除宦官,安定社稷,才好谈及其余。虽令孟津百姓暂时受苦,可自长远来看,能还天下百姓以安乐,终究是难得的好事啊!”
“若是当年在蔡公府邸初见时的王子师,定然说不出这番话来!”
吕布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王公!汝等张口闭口天下大势,似是一副心思全在家国天下上!难道居庙堂之高,眼中所见,便只在天上吗!这句弊在当下,功在千秋,布听的实在太多了!苦一苦百姓,可汝等并非百姓!布本并州一武夫,眼中所见,不过身前小事,非如公等远见卓识!”
言罢,他命张辽外出传令,令高顺整顿军马,随他出营。
王允沉默良久,叹息道:“奉先,汝欲何为?”
吕布按剑而笑,“自然是阻拦丁建阳做此勾当。”
“若是丁建阳不肯呢?”
吕布冷笑一声,握剑的手紧了紧。
“那就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