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奉先与建阳(一)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4,102 字
出齐国境,入兖州界,寻洛阳来人。
泰山郡,平阳县,吕布一行找到了正在此处征兵的骑都尉鲍信。
四十余岁上下,肤色黝黑,长须乱发,眉头拧成川字,随意蹲坐在路边,手中拿着一张菜饼,正在大啃特啃,全无气势,食与兵同。
这位鲍都尉,不似一军都尉,反倒是像个常年行走在田间的农户。
这便是鲍信给吕布的第一印象。
听闻眼前之人是威震青州的中尉吕布,鲍信连忙站起身来,先是将双手在衣服上用力抹了抹,随后才伸出手来。
吕布微微低头打量了一眼,见其手上满是老茧,想来是常年持握兵刃所致。
两人有袁绍自中联络,都称的上是士人一派。
“鲍都尉果是忠贞之士!为家国之事奋而忘身,当为我辈楷模,真真是愧杀布也!”
吕布上前,紧紧握住鲍信双手,口中连声夸赞。
见他如此“待人以诚”,鲍信反倒是有些发愣。
在这之前,他也曾听过齐国吕中尉之名。只是那些传闻多是说此人如何骁勇善战,又或是压制起豪强来手段如何强硬。
他还以为此人是个酷吏阳球般的人物。
可如今亲眼所见,与传闻之中截然不同啊!
与之相交,令人如沐春风。
猛然之间,他想起在洛阳与曹操饮酒时,曹孟德曾提起过这位吕中尉,说与其是知己好友。
当时他还以为曹操是酒醉胡言。
如今看来,此人倒真是个能与曹孟德做酒肉之交的。
一番闲谈过后,鲍信递给吕布一个菜饼,随即提起正事,“不知这次入洛,奉先带了多少兵马?”
因是入城寻人,吕布将军马都留在了城外,只带了数骑进城。
他咬了几口菜饼,笑道:“此番非是征战,不宜带太多兵马,因此布此行只带了精锐两千人。”
见吕布连菜饼也能吃的香甜,鲍信暗中点了点头,接着叹了口气,“奉先久在青州,自有兵马随从。兖州虽是我家乡,可我到底返回的时日尚短,虽已竭力收拢兵马,却也只得了千余人而已。”
吕布将最后一口菜饼塞入嘴里,“允诚无须担忧,你我此行多半是去洛阳为本初壮壮声势而已,未必会起战端。”
“奉先当真以为不会起战端吗?”鲍信眯眼拧眉,苦笑一声,“到时外兵齐聚洛阳,若是出现什么变故,只怕难免一场乱战!奉先久经战阵,岂能不知此事!”
“当初我尚在洛阳时,便曾与孟德苦劝大将军,要对付宫中宦官,只须遣十余军卒即可,何必纷纷大召外兵!若一朝有变,悔之晚矣!”
吕布默然。
鲍信叹息一声,眉头重新皱成川字,“不说此事了,如今木已成舟,多言无益,只求洛阳城中不会突生变乱。我当多招募些兵马,以备不虞,还请奉先等我些时日。”
吕布赞叹道:“允诚真公忠体国之人,布不及也。”
这次他确是真心实意。
此时鲍信忙于征兵,自然不能分身送客,于是呼喊手下一员新招募来小将,令此人替他将吕布等人送出城去。
此人虽是新招募所得,鲍信却是对他看重的很,以为其有名将之材。
鲍信此人素有识人之明,之前众人皆看不惯曹操,独他以为曹孟德定非池中之物,久之必成大器。
那员被鲍信招呼的小将快步而来。
吕布打量了此人一眼,见其面容质朴,低眉垂目,似也寻常。
鲍信指了指这员小将,笑道:“自古最难之事,便是识英雄豪杰于白身。文则虽是出身泰山群盗,然能迷途知返,殊为难得。且他善治兵,长于兵事,可算少见的将帅之材。奉先日后若有机会,当提拔他一二。”
鲍信此言自然是好意,只是当他提及这小将的字时,吕布却是目中微微一亮。
那小将知逃脱不过,只得硬着头皮,恭敬行礼,沉声道:“钜平于禁于文则,见过吕中尉。”
好一个小将于禁!
吕布上前拍了拍于禁的肩膀,笑道:“早闻文则乃是泰山豪杰,布闻名久矣!不想今日得遇,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于禁也附和着笑了几声。
见两人极为投契,鲍信也放下心来。
……
平阳县的官道上,数骑并行。
吕布看向送他出城的于禁,笑问道:“文则,般阳旧事,可还记得?”
当年吕布为般阳令时,曾有以昌豨为首的泰山群贼袭扰县城。
彼时贼多势众,吕布又是初临县中,不可不谓强敌。
一番苦战,最后昌豨为吕布所败,又惨死在于禁的背刺之下。
而自那之后,于禁便率残部躲入山中,再也没有消息。
当初吕布从降军之中得知于禁也参与其中,曾遣人寻找过些时日,可惜终无所得。
此言一出,于禁勒马顿步,沉声道:“禁早有报国之心,奈何当时昌豨在泰山郡中势力极大,我为其所迫,这才不得不上山为寇!”
“后来昌豨为吕中尉所败,禁这才得以反正,并趁机除贼。自那之后,我约束手下之人,再也不曾做寇盗之事!如今乃是见鲍骑尉来此募兵,我这才率人出山归降!”
“若吕中尉今日还为当日般阳之事记恨于我,只管拔刀砍下便是!若是我后退半步,便不是泰山于文则!只希望中尉在杀我之后,莫要迁怒于那些随我同降的兄弟!”
一番言语,慷慨激昂,忠孝仁义。
便是连吕布都觉得,此时若是再追究前事,实在是太过于不讲人情了。
这于禁,贤的真是个时候。
他纵马上前,拍了拍于禁的肩膀。
“文则,汝真忠义坚贞之人!往事已矣,你也是为形势所迫,怪不得你的。今既已降鲍君,当与我等同心尽力,共扶汉室!”
一番“肺腑”之言,说的于禁感动流涕。
待到后来,两人执手相握,不忍离别。
……
出了县城,于禁拨马回返。
吕布望着远去的烟尘,良久不语。
魏续忽然开口问道:“奉先,这于禁莫非有何不妥?”
他追随吕布日久,吕中尉言语之间有几分真心,他还是能分辨一二的。
吕布笑了笑,转过头来。
“倒也并无不妥,不过是宽于律己,严于律人罢了。”
……
兵入豫州地,故友荀攸前来拜访。
说是故友,只是满打满算,两人其实也只见过一面而已。
当年吕布自洛阳去往青州赴任,曾特意绕路去往颍阴的高阳里,前去拜访荀氏高门。
在想要结交荀氏叔侄之外,他自然也想求一个“荀绲见而奇之,以为有安世之才”的名头。
只是他虽登堂,却未入室。
最后连那荀绲都不曾见到。
唯一的收获,便是见到了荀氏兄弟。只是荀彧对他虽是极为和气,可却并未纳头便拜,显得极为疏远。
好在荀攸对他有些兴趣,两人这些年来时常书信往来,可算得上的是极为投契的“笔友”了。
今日荀攸前来拜访,吕布自然要亲自外出相迎。
临出门前,吕布看了眼光着的双脚,以及地上的鞋袜。
略一思量过后,他还是先老老实实的穿好鞋袜,然后才出门相迎。
收拢人心自然是好事,可对不同人,还是要选不同的法子。
此招对付许子远或许极为有效,可要用来荀攸,只怕会适得其反。
吕布在迎到许攸后,并未立刻带他入帐,而是领着他在军中闲逛了一圈。
如今他与鲍信的兵马已合兵一处。
此时高顺、于禁二人正在营中训练军士,喊杀之声震动天际。
连吕布都不得不承认,于禁此人的人品且不谈,其训练军马着实是个好手。
见到这般场景,荀攸目中微微一亮。
在一旁偷眼观察的吕布暗中点了点头。
这便是先知先觉的好处了。
按常理而言,荀家满门名儒,家中子弟,理当对经学和治国之学感兴趣才对,如何会喜爱兵事与筹谋算计呢?
荀氏高门,出的应当是萧何,哪里会出陈平?
可吕布知道,荀攸偏偏就是那个例外。
在营中闲逛之后,吕布将荀攸迎入帐中,亲自为其倒上热汤。
荀攸也不推辞,在饮了口热汤,并打量了帐中一番后,饶是他自幼便心思深沉,也禁不住感慨道:“当年豫州相别之际,奉先虽即将赴任般阳,可说到底,终究只是个前途未卜的并州武夫。这般人物,我当初也是见过不少的。其中大半人,仕途多是就此而止,如孔公之言,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吕布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荀攸继续道:“只是不想奉先果然是非常人物,能行非常之事,终究被你做出一番事情来了。早就听闻吕中尉坐镇齐国,麾下精兵数千,猛士如云,乱匪贼寇入齐国而避道。我初时尚有怀疑,今日见之,果然如此。只是为何从不见奉先在平日往来的信中提及此事?”
吕布给荀攸重新满上热汤,笑道:“布非是好炫耀之人,公达当知我啊!”
说起来,能给荀攸一些小小的军事震撼,吕布心中还是有些得意的。
毕竟,如今在他面前的,是著名学霸,荀氏高门代表人物之一,曹孟德后期的主要谋主,不以腹黑而见称的腹黑谋士。
在吕布看来,荀攸是个严重被低估的人物。
荀攸笑了一声。
吕布轻咳一声,询问起荀攸的来意。
荀攸笑道:“与奉先一样,奉诏入洛阳。”
吕布一愣,随即想起许攸曾说过,自何进掌权后,听从袁绍的意见,征召了不少士人入洛阳,并且大加任用。
而这当中,豫州与兖州的士人最多。
“征召文书已下了多日,我本该早已入洛。之所以在此逗留,便是为了等奉先前来,与你见上一面。”
吕布略一沉吟,劝道:“如今洛阳城中风云变幻,谁也不知日后之事会如何。公达与我不同,我带兵入洛阳,要全身而退不是难事。君身负大才,不宜轻入险地、”
“如此看来,奉先也以为带兵入洛并非良谋?”
荀攸饮了口热汤,面色如常,“奉先可知我与郑公业乃是好友?他本受何大将军重用,在洛阳城中为官,可在不久之前,却忽的挂印而归,你可能猜到是因何事吗?”
郑公业,便是河南人郑泰。
此人家中巨富,且善于筹谋,素来以慷慨好施闻名天下。
吕布自然能猜到,“想来是因征召外兵一事了。”
荀攸点了点头,“郑公业以为董卓此人强横寡恩,若入洛阳,定然为祸,曾以此苦劝大将军,奈何其只是不听。公业过颍川,与我言,大将军未易辅也。”
“既知洛阳乃是险地,公达又何必冒险呢?荀氏乃是高门,即便你拖延不往,想来大将军也不好过于逼迫。待风波平定之后,再入洛阳不迟。”
吕布还在相劝。
荀攸则是笑道:“国家养士三百余年,士受国恩。方今汉家社稷飘摇,正当我辈用命之时,岂可临难而退却呢?奉先,愿为家国而死之人,岂只武夫哉?”
吕布也不再相劝,以热汤代酒,敬给荀攸。
“公达真社稷之臣也。”
……
出了豫州地界,一路西去,又得洛阳诏令,令吕布、鲍信二人率军驻扎在洛阳北面的孟津渡以南。
而在孟津渡以北,同样驻扎着一支军马,乃是来自北而来的并州军。
故地重游,吕布令高顺等人执掌大军,他自带十余骑前往孟津。
驻马于当年北来的高坡上,望着前方正在渡河的百姓,吕布不禁想起当初在此地初遇司马直时的情景来。
如今时过境迁,斯人已逝,着实令人扼腕叹息。
正在他伤感之际,有数骑自远处奔驰而来。
为首骑士,高呼着吕布的名讳。
吕布仔细看去,来人又是故人。
那为首一骑,正是他当初在并州时的好友,张杨。
吕布催马上前相迎。
只是待到临近,双方还未开口叙旧,张杨却是让出身后一个人来。
其人中等身材,却显的颇为精壮。短须黑面,一看便是个极为严厉之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吕布一番,扯了扯嘴角,笑道:“吕中尉乃是我并州豪杰,建阳早有耳闻,不意今日在此相见。”
见了张杨方才的举动,加上此人自称建阳,吕布已猜出他的身份。
并州刺史,丁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