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英雄的黎明（九）

　　东武阳城下，卜己率军回返。

　　城外寂静，全然不见汉军踪迹。

　　岑进纵马来到卜己身侧，高声笑道：“看来渠帅终究还是高估阳平县的汉军了。我等离去多日，汉军竟然不曾来攻东武阳，着实是无能之辈，不足为惧。”

　　卜己也有些惊讶。

　　城外并无厮杀的痕迹，以周横的性子，若是真有汉军前来，不论胜败，总也是要打上一场的。

　　见状，大将梁仲宁也不待卜己吩咐，策马去到城前，高声叫嚷着令城中开门。

　　当日梁仲宁曾夸下海口，之后却大败于孙坚之手，侥幸才逃得性命。

　　事后卜己虽不曾怪罪于他，可其自知理亏，故而此时想要表现一二。

　　不想城中回应他的，不是大开城门的出门迎接，而是一阵稀稀疏疏的箭雨。

　　此次城中射箭显然是为威慑，加上梁仲宁到底是卜己手下大将，一身武艺着实不差，这才落荒而去，逃得性命。

　　卜己逃出弓箭射程，这才拨马转身，朝着城中破口大骂。

　　城头上，有两人露出身形。

　　一人正是城中的黄巾守将周横，他望向城下，面露不忍。

　　另外一人，身披汉军甲胄，扶剑而立，正是北地傅燮。

　　原来劝降一事，终究还是让傅燮做成了。

　　周横虽粗莽，却最是钦佩豪杰。那日见傅燮刀斧临身而神色不改，便知其定然是个世上少有的豪杰人物。

　　如此人物，定然会言而有信。

　　也是因此，他彻底下定了举城而降的决心。

　　谁想他不过才投降数日，卜己等人竟又折返回来了。

　　此时周横的心思实在难以言明。

　　在他身旁的傅燮又何尝不是如此？

　　在心中庆幸之余，傅燮也在暗自猜测朱俊等人到底出了何事。

　　以朱俊的兵力，若是在后衔尾追杀，卜己等人定然难以逃回城下。

　　城上城下，双方都没有开口。

　　卜己策马来到城下，抬头深深望了周横一眼，随后挥了挥手，转马离去。

　　周横望着城下欲言又止，最后始终也不曾开口。见卜己走远，他与傅燮致歉一声，转身走下城头。

　　卜己副将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司马，可要下了那周横的兵权？”

　　傅燮入城后，周横虽交出了大半兵权，可如今其手中的人马依旧可观。

　　傅燮摇了摇头，随后呵斥一声，“自古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已受周横之降，自当视其为我汉家百姓。今若疑之，是逼其复反也！”

　　副将知其意，诺诺而退。

　　城外，待卜己回返，岑进问道：“渠帅，事已至此，当断则断。趁汉军大军未至，当迅速攻克东武阳城。到时据城而守，则汉军虽众，无能为也。”

　　卜已如城头上的傅燮一般，只是摇了摇头，“”当日我等弃之而走，终究是负义在先。今又复返，如何能与以刀兵相见？”

　　岑进一劝再劝，奈何卜己只是不听。

　　一时之间，黄巾军进退无路，只得在城外暂时屯扎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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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东武阳城陷入诡异的对峙之时，在其东面，由张辽统率的阳平县汉军已悄然靠近。

　　阳平县汉军屯扎处，副将太史慈正与主将张辽在营帐里大声争执。

　　当日军情先至阳平县，张辽便猜测卜己可能会率军返回东武阳。

　　于是张辽在令人将军情给吕布等人送去的同时，他尽起城中兵马，昼夜兼程，驰援东武阳而来。

　　也是多亏吕布将并州“老将”都带走的缘故，他起兵时并未遇到阻拦。

　　昨日来到东武阳县附近，果然见到卜己等黄巾军在城外驻扎。

　　张辽这才长出了口气。

　　毕竟他此次带兵驰援有赌的成分，若是赌错了，日后吕布未必会再令他单独统兵。

　　而在确定黄巾军确实在城外后，张辽立即令军士饱睡半食，准备夜半之时，率军奇袭黄巾营寨。

　　如今太史慈与张辽所争执的，并非是是否应当出兵，而是夜袭时由谁统军。

　　率军袭营很危险，但危险就是机遇。

　　于统兵之人而言，能在此地大破黄巾，可说是极大的军功。

　　两人都是胆大包天之人，自然都想争一争。万一到时一不小心，顺手杀了卜己，岂不是天大的功劳平白落入手中？

　　太史慈言语真切，“文远你乃是吕君亲定下的主将。为主将者，当见机行事，运筹帷幄之中。岂可持矛横戈，决死于阵前？若如此，要我等又有何用？文远安心，有我统兵，自能大破黄巾。若不破，我定不生还！”

　　张辽则是笑道：“子义尚知我为主将耶？莫非你欲不遵将命吗！令你带军在后接应，也是为此战能胜而计。难道子义以为我是为独占军功，这才将你调到后军的吗？”

　　太史慈没言语，显然心中正是此意。

　　当初吕布令两人留守阳平县，虽有正副之分，可遇到事情，却要两人商议后才可施行。

　　如今两人各不相让，一时之间陷入僵局。

　　最后还是张辽忍不住道：“既如此，你我便同率前军，后军交给程君统筹便是！”

　　原来在张辽等人出兵之际，恰好碰到程昱来寻吕布议事。

　　两人素来知吕布有识人之明，且对程昱十分看重。知此人定然有过人之能，所以在出兵之际便将程昱抓了壮丁。

　　原本待在帐中一言未发的程昱，见事情竟然忽然落到自己头上，忍不住皱眉开口：“军旅之事岂可儿戏？”

　　他转头看向太史慈，想要其劝说张辽一二。

　　不想太史慈在略一沉吟后，却是对程昱说道：“如此，便有劳程君了！”

　　饶是程昱心思深沉，此时也是一脸愕然。

　　他着实想不明白，这两人为何如此信任于他？

　　难道就因为吕布十分看重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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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太史慈与张辽亲率骑军在前，程昱统率步卒在后，径直撞入黄巾营中！

　　因之前曾被孙坚夜袭大败的缘故，如今梁仲道每夜都会亲自巡营。

　　见张辽等人杀入营中，他勃然大怒，立时引兵迎上！

　　一而再，再而三，这些汉军真将他当成软柿子不成！

　　厮杀在前的张辽正在寻找黄巾渠帅卜己的踪迹，见有一骑率军朝他冲来，本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他也立时率军迎上，与梁仲道等人战在一处。

　　而随着张辽等人与黄巾军战在一处，自北方忽的又有一支人马杀入寨中。

　　统军之人，正是一直尾随在卜己军身后的孙坚所部。

　　原来当日与朱俊分别后，孙坚便一直坠在卜己军身后。

　　因兵马太少的缘故，他始终不敢贸然进攻。

　　今日见张辽等人自东侧袭营，他知机不可失，立时便率军自北面杀入。

　　就在卜己军左右受敌之际，东武阳城中忽的城门大开。傅燮率所部军马自城中杀出，袭黄巾军以西。

　　卜己所部的黄巾军人数虽众，可多是他在路上收纳的散兵以及流民。

　　加上其兵马多困饿，战力即便是对上寻常县卒也多有不足，更何况是张辽、孙坚、傅燮手下这些久经战阵的精兵？

　　黄巾三面受敌，立时便落入下风！

　　战不多时，梁仲宁所率兵马或是战死，或是散去，仅剩他与亲卫数人还在死战。

　　张辽怜其勇悍，开口劝降，许诺其只要下马，定然饶他不死。

　　梁仲宁却是甩了头上黄巾，厉声高呼道：“一战再战，一败再败，那又如何！战阵之上，唯有死将军，岂有降将军！”

　　言罢，他驱马向前，奋力舞动长矛，直朝张辽杀去。

　　张辽叹息一声，亲自出手，刺其于马下。

　　按惯例，斩杀敌方大将总是要割其头颅以邀功的。这次张辽却遣了几个士卒，好生看管此人尸体。

　　而在另外一边，太史慈同样率军在营寨之中驰骋，竟是在乱军之中见到了一个士人！

　　此人正手中持着长剑，在指挥黄巾军排阵拒敌。

　　黄巾军中多是粗莽汉子，哪里见过士人？

　　太史慈料定，此人定然是黄巾军中的重要人物。

　　于是他弯弓搭箭，一箭射出。箭矢穿过乱军，正中那马上文士的后背。

　　其人中箭之后翻身落马，生死不知。

　　在其身旁，一个样貌平平无奇的汉子将其拉上马背，纵马将之带走。

　　一场厮杀，直战了半夜，天明时方才停歇。

　　营寨之中，血流满地。黄巾士卒的尸体堆积如山，竟是全无一点稍微干净些的落脚之地。

　　昨夜一战可谓大胜，唯一可惜的是不曾寻到卜己的尸首。

　　孙坚、张辽、傅燮，合兵一处。

　　此时几人已然各自诉说过事情经过。

　　孙坚忍不住又打量了张辽几眼。

　　昨夜袭营之时，孙坚已见过张辽武勇，对其极为欣赏。

　　又见其年少，已为人父的孙坚不禁在心中想到，若是日后他孙家有子能如此子一般，他也可死而无恨了。

　　正在众人商议要继续追击卜己之时，吕布与典韦等人这才姗姗来迟。

　　吕布翻身下马，并未立刻过问战况，而是先看了看孙坚，接着又转头看了看张辽。

　　见孙坚似对张辽十分欣赏，又想起如今年岁还小的孙仲谋，吕布心中不禁升起一种荒诞之感。

　　孙文台啊，孙文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