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英雄的黎明（十）

　　黄河北岸，东武阳城以南，数十骑仓皇而来。

　　为首之人样貌平平，一眼看去，与寻常农夫无异。在其马后，还驮着一个身受箭伤的士人。

　　正是数日前惨败的卜己一行。

　　当日一场大败，其麾下黄巾军尽数折损，只剩下卜己身边这十几骑亲卫。

　　来到岸边，众人翻身下马，沿岸搜索良久，竟寻不到一条渡船。

　　渡河南去即是仓亭，当年也是个繁盛所在。

　　彼之盛时，岸上人如织，水中船如蚁。

　　谁能想到，如今竟连渡船都寻不到了？

　　在一块巨石后，他们终于找到一条早已破烂的渡船。渡船旁，还有一具腐朽的尸体。

　　卜己叹息一声，走上巨石，遥遥南望。

　　黄河自西奔涌东来，滚滚波涛，连绵不息。

　　昔年孔子立于泗水岸边，见江流奔涌而去，遂生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之感。

　　如今卜己站在黄河北岸，同样是见江河东去。

　　他心中所想的，却是人生在世，行路艰难。

　　天大地大，可穷苦之人，何以为家？

　　卜己看向身负箭伤，面色还有些惨白的岑进，笑道：“是我拖累岑君了。

　　当日岑进虽被太史慈射中，可却并非致命伤。只是连日颠簸，难以安歇，伤口始终不曾好转，这才令其面色惨败。

　　岑进勉强笑道：“卜帅勿忧。只要度过河水，到了南面的仓亭，我等未必没有再起的机会。”

　　正在他言语之际，江面上忽然出现七八条渡船。

　　岑进大喜，咳嗽道：“此天不灭我等！卜帅，我等当速速渡河！”

　　只是事情显然与他所想的有些不同。

　　待到那些船只临近些，这才露出船上的汉军。

　　为首一人，身量不高，却显的颇为精壮。其人细眼长眉，留着一副短须。

　　正是如今隶属于皇甫嵩麾下的骑都尉曹操。

　　曹操于渡船上见到卜己等人，又见其卜字大旗，不禁大喜。

　　原来皇甫嵩已然剿灭了汝南黄巾，随即挥师北上，准备前往冀州去相助朱俊，于是遣了曹操为先锋。

　　曹操知东郡的卜己尚未被歼灭，于是昼夜兼行而来，想要看看能否从吕布等人手中“夺一个功劳”。

　　他本不抱希望，不想在此地真的碰到了卜己等人。

　　曹操大笑，对身旁一员矮小将领道：“文谦，看来今日这大功要被我收入囊中了！他日与奉先相见，少不得要破财请他饮酒，为今日之事赔罪了。”

　　其身侧之人，乃是东郡卫国县人，名为乐进。

　　此人勇武且谨慎，随曹操破黄巾时屡屡陷阵。虽是初投曹操，却已极得其看中。

　　见曹操如此得意失态，乐进不禁皱了皱眉头。

　　倒不是他对曹操有何不满，而是之前曹操每每如此，总是很快便会有意外发生。

　　果然不出其所料。

　　正在曹操得意之时，忽有一支汉家骑军，自岸上那支黄巾军身后奔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吕布、孙坚、傅燮等人。

　　曹操收敛笑意，原本能独占的军功，看来如今要分上一分了。

　　岸上的吕布见曹操乘船而来也有些惊讶。

　　大概此时的曹孟德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很多年后，他见到船就会头痛。

　　前后皆被围困，已时穷途末路。

　　身处包围之中的卜己却是全无惧色，他只是转过头，望向还追随在他身边的岑进等人，笑道：“当日起兵之时便想过会不成身死。能纵横东郡多时，黄天已是对我不薄了。今日逃生无路，汝等或可降之，许能换来一线生机。”

　　卜己心知肚明，他这种黄巾渠帅，若是在占据城池，拥兵数万时请降，不但无性命之忧，说不得还能得个官职。

　　如今落败至此，他在那些汉军眼中，不过是一份天大的军功罢了。

　　这些追随他的黄巾士卒则不同，若汉军统率是个良善之人，说不得还能留他们一条性命。

　　岸上的吕布等人也好，河上的曹操等人也好，都未逼近卜己等人。

　　如今其已是瓮中之鳖，待死而已。

　　听闻卜己竟令他们投降，黄巾众人皆是趴伏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卜己无奈的摇了摇头，望向吕布等人，高呼道：“彼等若降，可能保全性命？”

　　吕布左右环顾，打量了孙坚与傅燮二人一眼。

　　于孙坚而言，这些人杀与不杀，他并不在乎。加上他还有求于吕布，故而默不作声，示意其做主即可。

　　而傅燮自是希望吕布应下。他虽不怕杀人，却也不是滥杀之人。

　　吕布高声道：“汉家自有威严，若降之，则依旧为我汉家子，我等自不会伤其性命！”

　　闻言，卜己躬身一拜，随后踢打呵骂，将那些头裹黄巾的汉子驱赶向汉军那边。

　　众人流泪叩首，再三回头，一拜再拜，良久后才离去。

　　船上，有自洛阳随军而来的副将凑到曹操身边，低声道：“都尉，此时若不进攻，只怕功劳都要被岸上那些汉军得了！这卜己乃是东郡大贼，若能得之，可说是天大的功劳。”

　　乐进瞥了此人一眼，暗中退开数步，不愿与这般人物为伍。

　　曹操则是沉默下来，没有言语。

　　此时卜己已遣散部众，身边只剩下文士岑进。

　　卜己笑问道：“岑君何不离去？当日同死之言，不过是句玩笑罢了。”

　　岑进强撑着站起身来，也是笑道：“当日所指，虽非洛水，然信义之人，岂能背弃前约？”

　　卜己无奈一笑，随即高声喊道：“我当日起兵，实为求能让百姓有一口饭吃！其后兵祸大起，摧残东郡，非我本意！今当涉水而死，以证我心！”

　　他转头看向岑进，伸出一手，“可愿同行？”

　　岑进笑道：“自要同行。”

　　两人相互搀扶着，就这般朝黄河中走去。

　　吕布等人按兵不动。

　　船上，那副将还在催促曹操，“都尉，此大功也，岂可错过？”

　　曹操叹息一声，感慨道：“此义士也，当成人之美。军功虽难得，却尚不足以与之相比啊！”

　　两汉以来，不论敌友，皆尊重慷慨忠义之士。

　　走入水中，岑进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朗声笑道：“此水甚冷，倒是令我想要喝上一碗热汤了。”

　　卜己也是笑道：“若是伏剑，只怕岑君便又要担忧太痛了。”

　　岑进笑道：“渠帅所言大有道理！”

　　两人就这般谈笑着，渐渐消失在黄河里。

　　吕布翻身下马，弯腰一拜。

　　孙坚、曹操、傅燮等人皆如此。

　　值此即将倾覆之世，每一个寻路之人，都值得被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