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吕郎意气自慷慨（六）

　　赵家有女初长成，虽养在深闺之中，却早已被人记挂在心头。

　　汉时虽有礼法，可终究不如后世严苛。

　　最少，寻常女子不必整日静坐于楼阁闺房之中，将心思全副放在针织描眉之上。

　　赵典之女如今不过十五六岁，姿容出众，天性活泼，时常带着家中的婢女、奴仆外出游玩。

　　县里市中的商人，大多识得这位时常往来的千金小姐，私下里都认为她与陈家那位自小聪颖，芝兰玉树且如美玉般的小郎君极为相配。

　　简直可说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惜，有一次这位赵氏女在外游玩之际，遇到了恰好路过的，彼时还只是在乡里薄有名头的李季。

　　大抵自那时起，李季便将这个他当时高不可攀的豪族女子记在了心里。

　　听过赵典讲述两人之间的过往，吕布不禁感慨道：“不想这个李季还是个痴情种。”

　　随即，他感觉身后一冷。

　　赵典冷声道：“不过是个趁机而起的无耻贼人罢了，说甚痴情！即便不是强行逼迫，他一个乡野之人，如何配的上我赵家女！”

　　吕布闻言立刻点了点头，“君言是也。”

　　他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在一个父亲面前，讨论惦念着他闺女的黄毛。

　　赵典的神色这才缓和了几分，给吕布指了指后院的一处院落，言语间带着些许伤感，轻声道：“小女自定下与李季的婚事后，便整日自困在后院的宅院里。即便是我与她阿母，也难进去与她见上一面。她怨恨于我也属应当，只是不知今日她会否与我一见。”

　　言罢，赵典带两人迈步而入。

　　只是才进院子，便被其女儿的贴身婢女挡了出来。

　　赵典正待要训斥婢女一番，忽有前院仆从快步而来，言说黄巾将军李季来访，请求要见赵家主。

　　赵典连忙随着仆从离去，毕竟如今还不能与李季撕破面皮。

　　吕布与典韦二人则是留在后院，与赵氏女的那位贴身婢女闲聊起来。

　　通过一路上连番审问黄巾降卒，加上勤奋好学，吕布早已习得了一身出类拔萃的审讯技巧。

　　那赵氏女的婢女常年处在深宅之中，为人单纯可爱。不过三言两语之间，便被吕布从其只言片语之中套出了赵氏女早有心上之人。

　　那人自然不是李季，也不是那个陈家子。

　　可怜赵典事到如今还蒙在鼓里。

　　吕布不觉有些好笑，赵典是个聪明人，按理说早该察觉到端疑才对。

　　不过世上父母一旦遇到儿女之事，总是容易被蒙蔽双眼，倒也不足为奇。

　　正在吕布与这个婢女相谈正欢之际，赵典忽然引着一个头裹黄巾的汉子快步走了进来。

　　吕布转目看去，见此人中等身材，手上满是老茧，样貌算不得出众，却留着一副美须髯。

　　两人来到宅院门前站定，赵典见吕布二人还站在门前，不由微微一愣，只是随即立刻回过神来，转头望向身后头裹黄巾的汉子，冷声道：“李将军，在下既然已应下你与小女的婚事，自然便不会变卦。我终究是为人父母的，总有些事退让不得！若是将军执意逼迫，那在下便是舍了身家性命不要，也断然要与将军拼上一拼。”

　　吕布心下了然，看来此人便是那个李季。

　　李季闻言笑道：“赵公说笑了，能与赵家结亲，于在下而言，实在是足以光宗耀祖的天大好事。我又如何敢一意逼迫？今日前来，实是因有些话想与小姐说上一二。”

　　一旁的吕布心中微感惊讶，此人言谈颇为有礼，似像是个读过些书的。

　　见吕布望来，李季微微点头，谦和一笑。

　　只是这一眼，吕布便对此人高看了几分。

　　此时已去院中通报的婢女匆匆而回，在赵典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典叹息一声，随即引着他们朝院中走去。

　　想来是那赵氏女想要与李季见上一见。

　　待他们去到院中，见正中央树着一扇屏风，屏风后有一个年轻女子窈窕而立。

　　李季先是整了整身上那件算不得合体的锦袍，随后才上前几步，开始和赵氏女倾诉起崇慕之情。

　　吕布竟然还从此人的言语中听出了几分真心。

　　转目看去，见赵典阴沉着脸，似是要滴下水来。

　　李季显然早有腹稿，只是不知是否出自他自己之手。

　　总归一番言语下来，极尽溢美之能是，似乎这位赵氏女是天下无，天上也少有的仙女一般。

　　说完以后，他目光灼灼的望向屏风之后那道窈窕身影。

　　良久之后，屏风后传来一声女子的幽幽叹息。

　　“李君乃是当世豪杰，奈何你我本是无缘之人，各行己路就是了，为何要如此呢？”

　　她所指的自然是逼婚之事。

　　李季知其意，略一沉默，随后笑道：“若我偏要勉强呢？”

　　见屏风后不再言语，李季继续道：“我少年之时，最好听人讲古人旧事。昔年那汉高祖不过起身于亭长，以七尺之身，提三尺之剑，终得坐拥天下。如今我自认勇力才智皆不在汉高之下，日后未必不能得汉高功业！又听闻昔年光武曾言，做官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今无阴丽华，以我观之，娶妻定要娶赵氏女！”

　　吕布在一旁啧啧称奇，此人果然读过些书，典故倒是用的极好。

　　不过他如今倒是有些羡慕此人那个黄巾贼的身份。

　　有这个反贼的身份在，可以随意开口输出，无须顾及后果。

　　简直是嘴遁爱好者的最大福利。

　　见屏风之后始终没有回答，李季也不恼怒，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这才缓步退了出去。

　　见此人离开，吕布开口笑道：“赵君，如今这般看来，此人似是果有几分真心。”

　　赵典冷冷的扫了他一眼，怒哼一声，快步朝屏风后走去。

　　吕布摸了摸鼻子，无奈苦笑。

　　正在此时，那屏风后的赵氏女缓缓走出屏风，朝吕布二人盈盈一拜。

　　看清其面容，吕布微微一愣，随后转头看向典韦，笑道：“我见犹怜，况那黄巾贼子乎？”

　　典韦点了点头，“俺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