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吕郎意气自慷慨(五)
人中吕布,匡扶汉室 · 山河故旧 · 3,028 字
入得城来,赵典在布置新婚所要用到的宅邸之余,又暗中请了那些颇为亲近的大户前来一聚。
城中大户,多有七拐八拐的姻亲关系。
不论何时,婚姻都是进行深度捆绑的重要利器。
毕竟,数代之后,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家产也好,天下也好,即便姓氏不同,可说到底,终究还是在那一批人手中。
纵然是颍川那些自负才学,号称名士的读书人,不也是家家以姻亲相连吗?
所谓家天下,难道指的只是父死子继吗?
在吕布看来,并非如此。
阶级固化,权力也好,财富也好,知识也好,只在一些人中流转,如何不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家天下?
这个问题着实深远,浪费了吕布一下午的时光。
当赵典请人来邀他前去后宅的密室商议要事时,吕布正坐在后院的青石上,看着落叶在半空中打着转,时而高起,时而落下,四方游荡。
看似天地四方无拘束,可它又能去到哪里呢?
典韦站在吕布身侧,抬手止住那将要开口的小厮。
在典韦看来,即便是他这粗莽之人,在这后院呆了一下午,看着这纷飞的落叶,隐然之间都有了些人生感悟。奉先如此聪慧之人,说不得能就此悟道。
毕竟,平日里吕布时常将悟道二字挂在嘴边。
忽的,吕布一拍身下青石,猛然间站起身来,高呼道:“阿韦,我悟了!”
典韦微微一愣,“悟了?”
吕布点了点头,“悟了!”
典韦憨厚一笑,也不多问。
随后,两人起身朝后院的密室走去。
路上,见典韦真的不过问,吕布反倒是忍不住问道:“阿韦,你真的不想问我所悟何事?”
典韦憨厚笑道:“俺是个笨人,奉先要俺做何事,俺就去做何事,总是不差的。你悟了,便是俺悟了!”
吕布微微一愣,点头道:“阿韦是有大智慧的!”
随即,他露出一个爽朗笑容,拍了拍典韦的肩膀,意气风发,“我所悟者,远超前辈先人!那便是我马上无敌,你步战无敌,你我联手,天下无敌!既然天下无敌,这世上还有何事能阻挡你我!”
典韦挠头一笑。
在他看来,吕布说的确实有理。
这世上谁能挡住他们二人联手?
吕布也并未说谎,他确实心有所得。
前路纵然艰难,也不过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而已。
只需笑着走下去!
毕竟,笑有出头天。
……
一县之中,能如般阳田家那般,以一己之力霸占县中政治、经济大权的终究还是少数。
在大多数郡县之中,各大族之间往往是既相互制衡,又相互依存。
发干县中,除了赵家,算的上是累世豪族的,还有王家与陈家。
赵家后宅的密室里,今日王家家主王万,陈家家主陈最,以及三四个与赵家关系极为亲近的豪族受邀而来。
赵典坐在上首,令仆人为众人送上热汤。
当初赵典在去往城外寻求援军之前,曾与这些人有过一次会面,只是众人态度暧昧。
赵典喝着热汤,一言不发,一脸沉郁。
在众人看来,他多半是在那乐平县里碰了钉子。
坐在左手侧的王万见状,开口笑道:“赵君,当初你外出之前我便与你说过,自古官贼多相同,甚至那些做官的要比做贼的更贪些!你当真以为那些屯驻在乐平县的汉军是什么好人不成!想来你此去定然被人漫天要价!说不得人家也想要娶你那个宝贝女儿呢!”
见他出言嘲讽,赵典面色微微一变。
赵、王两家虽也有姻亲关系,可赵典与王万的关系素来不好,两人少年时便是时常勾心斗角的死对头。
少年时攀比才学,青年时攀比财富,中年时攀比子女。
总归是斗的不亦乐乎。
而在各方面上,王万总是要输上一筹。
之所以要邀王万前来,自然不是出自赵典的本心。王家乃是县中大族,若是少了王家助力,只怕谋划难成。
右手侧的陈家家主连忙劝道:“王君还是莫要开口了,如今赵君正在伤心之际,如何还能说这些风凉话?我等同舟之人,即便不能相助,也不该说这些刻薄言语。”
王万嘿然一笑,转过头来,冷声道:“陈君还有面目说这番言语?我最多是说些风凉话,到底比不得你陈君直接在赵家心口上戳刀子啊!多年前结下的亲事你都能说断便断,论薄情,发干县中谁如你赵家!”
原来赵典的女儿早在襁褓之中时便与县中的大户人家结了亲。而那个与之结亲的大户人家,正是如今在和稀泥的陈家。
当初城中的黄巾将军李季提出要娶赵家女,在给赵家施压的同时,也顺手逼迫了陈家,以陈家子的性命要挟。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刀锋之下,陈家很快就做出了取舍。
不久之后,陈家家主陈最亲自登门,将这桩已然定下十余年的亲事退了回去。
即便心有苦衷,可无论如何,此事到底是陈家做的差了。此时听到王万提及,陈最不由得面色一红,重新落座,不再言语。
见一句话便逼退了陈最,王万越发得意,“依我看来,赵君还是多准备些嫁妆,说不得那黄巾看在钱财的份上,还会对你家的姑娘好一些。”
堂中其余小族与三家比不得,此时见王万占得优势,也是纷纷开口出声附和。
赵典将汤碗重重的摔在身前的木案上,先是用目光扫过堂上众人,随后才冷声开口道:“当日我便说过,今日我赵家遭难,若君等旁观,焉知他日这灾祸不会落到汝等身上!”
堂中静了下来,落针可闻,便是连王万都不再开口。
若不是知道这个道理,他们这些人又何必聚在此处?
唇亡齿寒的道理,即便没读过书,也总是知道的。
只是他们心有不甘又能如何?即便联手,能凑出护卫、甲士数百,又如何能与这城中数千黄巾相斗?
纵然他们狠下心来,想要与那李季拼死一斗。可若是失手又该如何?祖宗数代基业,难道真的能弃之不顾吗?
陈最苦笑道:“纵知如此,又能如何呢?”
因悔婚一事,他陈家近来饱受责骂。
即便是县中的无赖浪荡子,如今到了他陈家门前,也要吐上一口唾沫再走。
偏偏陈家又不能与之计较。
几代先辈经营下来的名声,毁于一旦。
想到此处,陈最竟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这一哭,似是戳中了众人的伤心处,堂中众人也随着大哭起来。
“君等纵是日也哭,夜也哭,难道还能哭死那李季不成?”
吕布抚掌而笑,自屏风后缓缓走出。
堂中众家主纷纷看向赵典。
他们在此间商议的乃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若是稍有透露,以那李季的狠辣手段,绝不会轻易干休。
王万更是开口厉声呵斥道:“此间所议乃是关系你我身家性命的大事!岂可随意带人前来!你莫非是伤心过度,疯癫了不成!”
赵典不理他的无理取闹,而是为众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汉军在乐平城中的大将之一,吕布吕君。为示朝廷诚意,这才随我前来。”
堂中众人看向吕布,目露惊疑之色。
他们着实想不到,在汉军中竟还有如此有胆色的人物。
自李季占领发干县以后,也曾数次有汉军前来夺城,奈何都是一次次被李季打的大败,丢盔弃甲,平白增添了城中黄巾的实力。
这也是众人为何不肯响应赵典的缘由之一。
之前的汉军实在不堪大任,他们着实不敢赌上身家性命。
吕布目光自众人身上扫过,随后嗤笑一声,“当日在东阿时,程仲德曾言东郡多豪杰。今日一见,哪里有什么豪杰?不过是些只知苟且求全,蝇营狗苟的小人罢了!”
王万冷笑道:“莫非你以为以言语相激,我等便会相助于你吗!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吕布笑道:“布岂敢如此想?君等皆是身披龟甲,善能忍让之人。今日那李季要汝等金银,与之。明日要汝等妻女,再与之。后日要汝等之家业,纵然不舍,可之前已是百般忍让,若不与之,岂不可惜?于是又与之。待收割皆尽,彼再要汝等性命,此时金银妻女家业皆无,不想与之又能如何?怯懦之辈,自戕而死。胆大之人,悬头于城门,临死之时,大概还要说上些日后定要亲眼看他李季败亡的豪迈言语。”
吕布抚掌大笑,“他日朝廷收复城池,说不得还要赞扬君等是相忍为国的好人物!”
被他一番夹枪带棒的嘲讽,堂中众人早已是面色涨红,只是此事确是他们心中有愧,故而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辩驳。
难道还真能说他们这般举动都是相忍为国吗?
汉时人,多少还是要些面皮的。
沉默良久之后,王万开口道:“你说的却也轻巧!你既视我等为营营小人,不知你这豪杰又有何策可破贼人!”
吕布按剑而笑,“自有良策!”
“若事不成,又当如何?”
“与君等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