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吕郎意气自慷慨（完）（4k）

　　发干县赵家，赵氏女屏退左右，言有要事与吕布独自商谈。

　　待众人走后，女子盈盈一拜，随即讲起与那位心上人的往事。

　　那男子姓楚，是个极有才情且落魄的年轻人。

　　故事其实简单的很，不过是书上那些常见的才子佳人，偶然相逢便倾心罢了。

　　吕布不由得叹息一声，情爱二字，着实没有道理可讲。

　　很多事，没有道理，就是最大的道理。

　　毕竟，即便是后世，财阀女子也还会嫁给保安。

　　昔年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夜奔，算是给后世多情男女打下了样子，“为祸不浅”。

　　待听过故事，吕布笑道：“若是这位楚郎果是真心，当此之时，他也应当有所作为才是。即便是弱质士人，舍命一搏也还是能做到的。”

　　赵氏女点了点头，“他打算在婚礼之时刺杀那李季，小女子正是想求吕君能相助他一二。”

　　她已知晓吕布汉将身份，知其入城也是为对付城中黄巾。如今相求吕布，也算是病急乱投医。

　　“倒是有些胆气，还算是个男儿。”吕布摸了摸下巴，“此事我便应下了，只是我要先见他一见。”

　　在得知此人的住址之后，吕布告辞离去。

　　他之所以如此痛快的应下此事，当中有两个缘由。

　　一来是遇到痴情男女，随手便可帮上一二，何乐而不为？

　　二来，他与傅燮等人约定的也是在大婚之日动手，不能让这些人破坏了他原本的计划。

　　……

　　城中一栋破旧宅院里，吕布迈步而入。在击倒门口的几个护卫后，他朝院中唯一的草庐走去。

　　草庐中有三个青年人，正凑在一处，似是在低声议事。

　　见吕布突然闯入，三人微微一怔。

　　随即，三人中有个肤色黝黑的汉子站起身来，伸手按住腰间环首刀，同时微微弯腰，似是下一刻便要扑上前去与吕布厮杀。

　　吕布自然不愿无端浪费气力，将赵氏女交给他作为信物的玉佩随手抛到三人身前的桌案上。

　　见了玉佩，三人当中那个身着素朴长袍的年轻士人神色一变，立即抬手阻住将要悍然出手的持刀武士。

　　持刀武士有些无奈，对面之人虽身量高大，可在他看来，断然不是自家的对手。想来只需几刀便能取下此人性命！

　　吕布抬眼看去，见那士人虽是落魄，却自有一番卓然不群的气度，想来定然便是那赵氏女口中的楚郎了。

　　这位楚郎名叫楚庄，此时见了玉佩，便开始询问起吕布的身份来。

　　在他看来，来人定然是赵氏女为他寻来的帮手。

　　吕布也不隐瞒，如实相告，令草庐内的三人皆是一惊。

　　他们着实想不到，竟有汉将敢如此胆大包天。

　　见吕布如此坦诚，三人也各自报出身份。

　　那素朴长衫的男子正是楚庄。

　　持刀之人名为荆扬，自称是昔年刺秦的荆轲之后，善用刀剑，常言自出道来无敌手。

　　而站在一旁的那位容貌俊美的锦衣青年，身份更是极为有趣。

　　竟是那位传言之中，与赵氏女极为般配的陈家子。

　　得知此人身份，吕布不由得笑问道：“看来当日退婚一事非君所愿。你陈家，还是有男儿的嘛。”

　　陈家子名为陈落，倒是确实如传言中所说的一般，举止风流，姿容出众。单论容貌，尚在那楚庄之上。

　　在吕布看来，后世所言貌美如潘安者，想来也不过如此。

　　陈落闻言低笑一声，“不想吕君竟是我知己。”

　　吕布也不与三人多言，立刻问起他们的谋划来。

　　原来三人打算在大婚之时，趁机接近李季，随后由荆扬出手将之斩杀。

　　而在斩杀李季之后，由陈落出面，胁迫城中豪族，趁着城中内乱，一同起兵复夺城池。

　　吕布闻言点了点头，若是他没有入城，这也不失为一计良策。

　　毕竟，此计虽险，还是有几成胜算的。

　　只是如今既然有他在，那事情自然便又了不小的变化。

　　随即，吕布开口笑道：“我有一策，可破城中黄巾！汝等若是肯参与其中，自是最好。若是不肯，却也不能叫你们坏了我的事情！”

　　……

　　数日后，发干县中张灯结彩，颇为喜庆，与城中惨遭黄巾劫掠后的残破形成鲜明对比，显的格外荒诞。

　　皆因城中的黄巾将军要在今日娶亲。

　　李季率着一众城中的黄巾将校，早早的便等候在赵家门前。

　　人逢喜事精神爽，大婚当头，今日李季格外的意气风发。

　　其身后的黄巾将校们则是用好话连连吹捧。

　　总而言之，不外乎是言说自家主帅与那个赵氏女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值此大喜之日，李季虽知他们所言多是吹捧，可还是极为开怀的笑纳下来。

　　甚至在他心中，开始隐隐觉的，那赵氏女能与自己相配，也算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正在众人吹捧之际，赵宅大门打开，随即有宅中仆从率先涌出门来，分列左右。

　　赵氏女在婢女的搀扶下走上花车。

　　一番繁复且无甚用处的礼节之后，李季驰马在前，引着众人去往赵家为其准备的新居。

　　因李季自称“囊中羞涩”的缘故，其大婚所用的新居也是由赵家所出。

　　他曾前去看过，占地极大，且颇为奢华，配的上他这个黄巾将军的身份。

　　当初在起兵之前，他虽有些豪侠之名，可也不过是个乡野出身的泥腿子，艰苦朴素的很，一枚五铢钱恨不得劈成两半花。

　　可是如今不同了，这不是进城了嘛。

　　至于要赵家铺设新居一事，在李季看来很合理。毕竟当年刘邦和光武娶亲时，娘家也是带了不少嫁妆的嘛。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走在大路上，两侧有城中百姓在高声喝彩欢呼。

　　城中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而在这些百姓身后，是持着刀枪，头裹黄巾的黄巾军士。

　　不问也可知，定然是李季令人将其强行捉来的。

　　百姓嘛，在他这个自诩英雄豪杰的人眼中，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陪衬。

　　吕布混在迎亲的队伍中，见状不觉哑然失笑，很快便又笑不出声来。

　　官府以律法，反贼以刀枪。

　　其剑锋所指，皆是寻常百姓。

　　官府以律法压制百姓，用以维持稳定，自也无需多言，从来如此。

　　可那些本是饱受压迫的百姓，拿起刀枪之后，却又将之对准了昔年的同类，如何能不让人唏嘘。

　　总归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赵家准备的新宅相距赵府不远，行了不久，众人已然来到新宅之前。

　　在将两侧的百姓驱散后，一行人进入府中。

　　许是担忧今日有人闹事的缘故，李季在府中布置了不少人手，从入门处至礼堂，最少要有数百持着刀剑的黄巾军士。

　　而赵典作为娘家人，带着十余人作为随从一起入府，吕布等人混迹其中。

　　吕布与典韦亦步亦趋的跟在赵典身后，迈步进入礼堂。

　　李季对这次婚礼极为看重，因此也邀了城中大族出席，王家、陈家等城中豪族皆在其中。

　　吕布入内站定，举目看去，刚好见到楚庄三人。

　　因李季无父母，且想要借此炫耀兵甲之威的缘故，城中黄巾将校几乎都在礼堂之中。

　　众人持刀带剑，乱哄哄的挤在礼堂一处，不时不怀好意的看向那些城中大族。

　　大约在这些人眼中，这些县中大族早晚都会是他们口中的肥肉。

　　见众人到齐，李季上前几步，站在礼堂中央，开口笑道：“君等今日能够前来，着实是给了在下不小的面子。他日若有用到我等黄巾兄弟之处，只管开口，在下若是有半句推脱，便算不得大好男儿！”

　　众家主闻言皆在心中腹诽，寻黄巾相助，岂不是引狼入室？

　　李季顾不得他们心中如何想，今日乃是他的大婚之日，他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总归早晚也要料理这些人。

　　随即，他令人去将赵氏女请了出来。

　　看着眼前清秀出尘的女子，李季吞了吞口水，随后便要上前牵住她的手。

　　吕布在一旁看的真切，这李季或许有几分真心，可更多的，还是馋人家的身子。

　　他转头看向对面，见陈落正死死扯住楚庄。

　　好在赵氏女向后退了几步，避让了开去。

　　李季神色微微一变，很快恢复如常，他开口笑道：“想来是汝尚不知我真心。可惜如今我黄巾大军攻势受阻，不然若是打入洛阳，我当指洛水为誓，以证真心！”

　　礼堂中众人皆是一愣。

　　在司马懿之前，洛水为誓，对汉人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不想李季转过身来，指了指一旁的蜡烛，笑道：“今日我便先指蜡烛为誓，我若对汝非是真心，他日当使我死于刀剑之下！”

　　此举一出，众人这才醒悟，他方才所言，不过是些想要安抚人心的便宜话罢了。

　　好巧不巧，恰在此时，一阵风吹入礼堂之中，将方才李季赌咒发誓的蜡烛吹灭了。

　　李季神色如常，缓缓转过身来，看向身前的赵氏女，笑道：“汝可知我真心了吗？”

　　赵氏女无言以对。

　　楚庄再也看不下去，同时又认为时机难得，抬手拍了拍身后的剑客荆扬。

　　这是他们之前便约定好的动手暗号。

　　只是待了片刻，始终不见荆扬有所动作，楚、陈两人转过头去，见荆扬竟是面色惨白，双腿更是颤抖如筛糠。

　　当日在楚宅之时，此人自诩勇悍无敌，便是其先祖也远不如己。今日见了这宅院之中被黄巾军士团团围拢的阵仗，却是被吓破了肝胆。

　　陈落扯住楚庄，正要叮嘱他再思良策，不想楚庄却是甩开他的手，朝着荆扬低声咒骂了一句，“汝应当姓秦才对，真是辱没了荆姓！”

　　言罢，他扯出荆扬腰间佩刀，越众而出，直朝李季杀去。

　　许是因安排了重兵护卫此地，所以十分自信的缘故，李季并未派人没收来客的刀剑等兵刃。

　　李季微微一怔，随即大步迎上，三拳两脚之间便将楚庄打倒在地。

　　楚庄虽学过些剑术，可到底不是李季这个厮杀汉的对手。

　　将楚庄踩在脚下后，李季环顾堂上众人，见无人出面相救，于是笑道：“真是好胆魄，孤身一人也敢前来行刺？只是本事着实差了些。可还有同党在此，若是早些招出来，我还可给你个痛快！”

　　人群之中，荆扬面白如纸，陈落反倒是神色如常。

　　赵典身后，吕布叹息一声，早就该知道这些人靠不住，终究还是要他自己出手。

　　李季提刀欲刺，赵氏女扑倒在地，挡在楚庄身前。

　　见她如此，李季神色一变，忽觉头上一重！

　　他一脚将赵氏女踢到一旁，便要立刻将楚庄砍杀。

　　“且慢！”

　　此时李季心中怒火正盛，见还有人敢出言阻拦，回头怒喝道：“还有人想要来先寻死吗！”

　　只见自赵典身后走出一个高大青年，其人扶了扶腰间佩剑，开口笑道：“李君何必如此恼怒，如今尚未完婚，汝等尚非夫妻。便是旁人有前缘未断，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的。”

　　其人正是吕布。

　　而在吕布迈步踏出之际，随同而来的典韦，带着同来的七八人，已是很有默契的去到了门边。

　　两人之间的分工，一直都很明确。

　　李季嘿然一笑，将脚下的楚庄踢到一旁，随后迈步朝吕布走去，“看你也似颇有些武艺，莫要如方才那人那般不禁打！”

　　在他身后，其他黄巾将校想要上前相助，被他挥手拦下。

　　若是连几个刺客都对付不得，日后他如何统率军马，为高祖、光武旧事？

　　吕布也不与他多言，抽出佩剑，踏步上前。

　　如之前故事，又是三两回合之间，胜负已分。

　　只是这次被人踩在脚下的，乃是李季。

　　随后吕布也不下杀手，竟是和李季唠起家常来，“李君，汝欲为高祖、光武故事，确实是个有雄心的。只是志大而才疏，多半是要丢掉性命的，汝这般人物，在方今天下枭雄之间，着实只能为人垫脚石。”

　　李季自然是大声怒骂，又因将军在人手中的缘故，堂上黄巾将校们一时不敢上前。

　　僵持良久之后，李季忽然有所醒悟，立时呵斥堂上黄巾将校，要他们去坚守城防，切不可失了城门。

　　吕布却是笑道：“我收回方才之言，李君还是有些才略的。”

　　正在此时，有黄巾士卒仓皇奔入礼堂之内，高呼道：“将军，城门失守了，有一支汉军从城外杀入，正朝此地杀来。”

　　原来有城中豪族的内应借机打开了城门，在外等待多时的傅燮等人立刻挥军入城。

　　黄巾本就是乌合之众，此时听闻城池已然陷落，礼堂中的黄巾将校再也顾不得李季，纷纷借故逃去。

　　吕布笑道：“如此不能得人，也欲为高祖、光武吗？”

　　李季忽的大喝道：“我欲反正！我也可以谈！我也可以投效朝廷！”

　　吕布不禁一笑，“李君真是个做大事的好人物！”

　　随着言语落下的，还有他手中的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