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能文能武吕奉先（四）

　　日出时分，吕布二人驰马入高密。

　　高密县之名由来已久，春秋时为夷维方国，战国时有史载高密之名。

　　昔年最负盛名之人，乃是齐国上大夫宴婴。而如今名声最为鼎盛的，正是吕布之师，大儒郑玄。

　　在高密县里，可不知县君之名，独独不可不知郑公。

　　吕布二人牵马走在县中，发现县民格外守“礼”，即便是寻常的贩夫走卒，也都极为谦让。

　　全无在并州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随即刀剑相向的景象。

　　如此场景，吕布还只在颍川郡的颍阴见过。

　　行走其中，无须旁人多言，天然便要谨慎谦恭几分。

　　大概这便是“与善人居，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

　　典韦挠了挠头，他虽说不出此地与旁的地方有何不同，却能隐隐察觉到自己一身本事在此全无用处。

　　“这便是教化之功啊。”吕布若有所感的长叹一声，“若使天下儒者人人如吾师，则盛世至矣。”

　　“奉先此番言论若是被旁人听去，只怕要以为郑师坐望声价。如此一来，岂不是害了郑师吗？”

　　吕布转头看去，见一长衫男子，手中提着肉，正自不远处施施然而来。

　　昔年故人，或者可说是债主。

　　吕布迎上前去，开口笑道：“君子远庖厨，多年不见，公祐如今莫非已然不做君子了吗？”

　　其人名为孙乾，乃是北海郡人，为人性恢弘，好笑言，与吕布关系颇佳。

　　当年吕布那本《急救篇》，便是从他手中诓来的。

　　“做君子不如做厨子。”孙乾提了提手中的羊肉，“治大国如烹小鲜嘛。”

　　两人一边朝郑玄在城外的草庐走去，一边说着各自的近况。

　　听闻吕布如今已是堂堂的般阳令，孙乾在称赞之余，也不禁嗟然长叹。

　　原来他已在郑玄门下出师多年，只是因出身贫寒的缘故，虽有才略，却难以走上仕途。

　　东汉时，虽远未到后来魏晋九品中正制时那般“任人唯士”，可相较于大争之时的楚汉之际，却已然有了较为明显的“阶级固化”。

　　这也是为何乱世多有豪杰的缘故。

　　天下之间从不缺英雄豪杰，缺的只是供他们施展的舞台。

　　乱世之中，便是乞丐，也能争来一个天子。

　　孙乾是慷慨豪士，慨然道：“惜不生逢春秋战国之际。否则以我之才，未必在苏秦、张仪之下。”

　　吕布与其相交日久，知其是雄辩之士，笑道：“若使苏秦家中有二顷良田，其安能佩六国相印？盖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也。”

　　孙乾大笑，抬手指向昔年的并州游侠儿，“你这一县之尊，以此来劝我这个白身之人。此言，汝信否？”

　　吕布倒是颇为诚实，摇了摇头，“布也常恨非是袁本初，出自三公名门。”

　　两人相顾大笑。

　　两人皆非是正统儒生，自是不信那所谓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随即吕布又讲了路上遇到姜炎一事。

　　孙乾捧腹大笑，良久才止住笑声。

　　“子仲这人不坏，还是念旧情的，只是傻了些。”

　　说起姜炎，孙乾颇有些感慨。

　　原来这些年姜炎相助过不少他们这种“落魄同窗”。

　　当初姜炎也曾想要举荐孙乾入仕途，只是孙乾当时还年轻，颇有些“文人风骨”，自觉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便不曾前去东莱。

　　听得此言，吕布笑问道：“当日不曾去，如今可后悔了吗？”

　　孙乾笑道：“自然不曾有悔。我何人哉？一身傲骨百炼千锤，便是饿死在首阳山头，也是绝不食周粟的。”

　　吕布深知其人，笑道：“依我看来，将你放入鼎中烹之，唯有嘴是硬的。”

　　孙乾大笑，“奉先知我！”

　　……

　　因弟子过多，为免惊扰县民，近年来郑玄在城外结庐而居，自耕自食。

　　此时吕布二人正与孙乾走在去往草庐的小路上。

　　脚下之路狭窄曲折，颇为难行。

　　即便他与典韦体魄远胜常人，一路走下来，身上也已出了不少汗水。

　　孙乾却是走的游刃有余，一边走，还一边和吕布说着这些年北海郡中的趣事。

　　走到半途，孙乾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笑道：“奉先啊，你来的真是有些不巧。如今郑师外出访友，还有数日才能归来，你还要多待几日。”

　　吕布愣了愣，不知为何如今走到一半，孙乾才说出郑玄不在草庐。

　　孙乾笑道：“如今郑师不在草庐，这教学之任，暂且落到了我肩上。你我相知，我若是早些告知你，你是定然不会来的。”

　　闻弦歌而知雅意，吕布叹了口气，“如今郑师有很多古怪的学生吗？”

　　孙乾将他诓来，无外乎是想他相助教学几日。

　　“却也算不得古怪，不过是与当年的你和姜子仲相似。”孙乾仔细想了想，“仔细说来，倒确是比你们当年更古怪一些。”

　　吕布顿住脚步，笑道：“想来这回返之路，总要比来时的路好走一些。”

　　他转身抬脚欲走。

　　孙乾却也不阻拦，还是径直朝前走去。

　　这便是双方太过熟识的坏处了。

　　孙乾知吕布定然不会走，如此作态，不过是想多要好处。

　　吕布在后喊道：“公祐难道不拦我一拦吗？我当真要走了！”

　　孙乾则是笑道：“奉先径直离去也就是了。你如今是堂堂的般阳县君，县中政务繁忙的很。你忙里偷闲来寻郑师，定然是为了从郑师这里诓走几个师兄弟。可惜了，给你机会，奈何你不用啊。”

　　吕布听出其言下之意，快步赶上孙乾，笑道：“这些人中可有人才略能与公祐相较吗？”

　　孙乾笑道：“奉先以为呢？”

　　吕布应道：“有人能得公祐十之一二，布心足矣。”

　　“巧言令色啊，奉先，这么多年，你还是这般会讨巧。”孙乾摸着胡子，极为受用，“郑师的弟子中还是有不少出众人物的，譬如那乐安国渊、清河崔琰、清河王经……”

　　他还未说完，吕布已是越过他快步而行。

　　孙乾在后一脸惊愕。

　　吕布则是在心中慨叹，这便是有一个名师的好处了。

　　天下英才，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