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他的妈妈)
沐澜铃花 · 佚名 · 2,799 字
林沐萱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喷壶,水珠从壶嘴滴下来,落在她的拖鞋上。
“……她回来了又怎样。”
那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刻意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但走廊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七个字一字不落地穿过虚掩的门缝,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林沐萱的耳朵里。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也不像是赌气。是比这些都要轻、却比这些都要深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某一个瞬间轻轻地、无声地断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手机被放在桌上的声响,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页又翻了一页。
林沐萱屏着呼吸退回到客厅,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明明她只是路过,明明她不是故意偷听。她放下喷壶,手心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她回来了又怎样。”
她在心里把这七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
那个“她”,是谁?
答案其实不难猜。昨天她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徐云澜说“我妈的房间,别进”。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但说出“我妈”两个字的时候却明显慢了半拍,像是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绊了一跤。昨晚吃饭的时候,徐辉全程没有提过任何关于前妻的话题。今早他做早饭时动作那么熟练,像是很早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还有他处理伤口时那近乎专业的利落——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不会无缘无故地学会这些。
所有的碎片慢慢拼成了一幅还不完整但足以让她心头一紧的画面。
这个孩子,被母亲抛弃了三年。
而那个母亲,现在说要回来了。
林沐萱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个创可贴。它还是贴得那么服帖,两端的胶布没有丝毫起翘。她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攥了一把。三年。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妈妈突然离开,爸爸显然不擅长照顾人也不擅长表达,他一个人在这座大房子里过了三年,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处理伤口,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压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底下。
所以她昨天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那样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模样。不是天生冷漠,是因为被最亲近的人抛下过一次,从此不敢再随便把谁放进心里。
“笨。”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他早上说她的话,这次是对着他房间的方向说的。
是挺笨的。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却偏偏要说“她回来了又怎样”。
林沐萱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团酸涩压了下去。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把剩下的绿萝浇完水。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六月的微风里轻轻晃动,新长出来的嫩叶是浅绿色的,半透明的,阳光能穿透叶片照出细细的叶脉。她摸了摸最嫩的那片叶子,指尖的触感让她想起今早徐云澜扣住她手腕时那种轻柔又笃定的力道。
然后她回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晚剩的半个西瓜,切成小块放进保鲜盒。又拿了一个盘子,把西瓜块在盘子里码好,插上一根牙签。
她端着盘子走到徐云澜的房门前,抬手想敲门,手指却在离门板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二次主动走向这扇门。第一次是昨晚叫他吃饭,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少年对人有距离。现在她懂了,那距离不是无缘无故的,是有人在他的生活里划了一道深深的沟壑,然后扬长而去,留他一个人站在沟壑的这一边,不敢跨过去,也不敢让任何人跨过来。
但她已经跨过来了。从今天早上他把她抱到沙发上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跨过来了。
她轻轻敲了敲门。
书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门没锁。”
林沐萱推开门,少年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她昨天看到过的英文教材。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射进来,正好落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他的房间里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桌上除了书和一盏台灯之外没有多余的杂物。唯一显得有生活气息的是窗台上摆着的一个小魔方,六面颜色已经对齐了,端端正正地放在那里,像是被反复拿起来又放回去过很多次。
“吃西瓜。”她把盘子放在书桌一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补充维C,对伤口恢复好。”
徐云澜看了一眼西瓜,又看了一眼她包着创可贴的手指。
“……谁受伤了?”
明明是关心的话,非要用这种淡淡的反问句式说出来。
林沐萱差点被他这句堵得说不出话。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食指上的创可贴,一字一顿地说:“我。我受伤了。所以我需要补充维C。你陪我吃。”
少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根本站不住脚但又不容反驳的逻辑。然后他伸出手,用牙签戳起一块西瓜塞进嘴里。
“……嗯。”
林沐萱靠在门框上,笑了。笑容从嘴角漾开,漫过眼角眉梢,是那种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真实笑意。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走。她站在他房间门口,用牙签戳了一块西瓜慢悠悠地吃着,目光扫过他的书架——大部分是教科书和参考书,夹杂着几本科幻小说,还有一本《时间简史》的书脊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大概被翻了很多遍。没有游戏机,没有漫画,没有明星海报,这不太像一个十七岁男生的房间。
“好吃吗?”她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你怎么这么多话”的意思,但嘴上还是回答了——
“……好吃。”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比昨天晚上的西红柿炒蛋糖放少了。”
“……”林沐萱差点被西瓜呛到,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你这是……在翻旧账?”
徐云澜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她分明看到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她正盯着他的脸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那个弧度就在那里。一个十七岁少年忍不住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被习惯性的冷淡收回去,就那么短暂地、真实地、毫无防备地停留在他脸上。
林沐萱端着空盘子退出他房间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她回到厨房,把盘子放进水池,然后靠在流理台边上,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好烫。
从额头到耳根,全都是热的。
不是厨房的温度,是她心里那棵嫩芽已经长出了花苞。她叫不出那朵花的名字,但她知道它在慢慢开放,一片花瓣一片花瓣地,不急不缓地,向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所在的方向张开。
她把用过的盘子冲洗干净,擦干手上的水,忽然又想起那道还没熄干净的念头。
他说“她回来了又怎样”。
那语气不像是怨恨,更像是……某种防备。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原地等了三年,等到快要把那扇门从里面锁死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他不是不想开门,他是怕打开门之后,外面的人又会转身走掉。
林沐萱望着窗外那棵沙沙作响的梧桐树,在心底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他的亲妈真的回来了,她会怎么想?
她发现自己没有答案。她只是希望这个少年,不会再被任何人丢下。不管那个人是谁。
“……真的不一样。”她轻声说。
刚才她说“多个人也就多双筷子”,他回的是“他会做饭”。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对父子之间有些生疏。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在讽刺自己的父亲,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在真正照顾他。
但今天早上,他给她贴了创可贴,给她做了早饭,把她抱到沙发上。这些事原本应该是别人为他做的,他却已经在为别人做了。
林沐萱把这句话收进心里最深处,和那个嘴角微弯的弧度一起,小心翼翼地存档。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新的购物清单最上面加了一条——
“草莓味的Pock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