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嫉妒心)
沐澜铃花 · 佚名 · 5,712 字
临近中午的时候,徐辉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个老同事约他吃饭,匆匆换了件衬衫就出门了。临走前他站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冲屋里喊了一句“晚上不用等我”,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林沐萱应了一声,徐云澜的房门始终关着,没有任何动静。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和早晨不同——早晨的安静里还有鸟叫和油锅的滋滋声,现在只剩下客厅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和阳台上偶尔传来的绿萝叶片轻轻碰撞的细响。
林沐萱在客厅里收拾茶几上的杂物,把昨晚徐辉丢在上面的啤酒罐扔进垃圾桶,擦了桌面,又把她早上切好没吃完的西瓜重新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动作,不是因为怕吵到谁,而是觉得这种安静不该被打破。
然后她听到阳台的门被拉开了。
很轻的一声,铝合金门框在滑轨上滑动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到徐云澜从房间里走出来,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插在居家裤的口袋里。他没有戴眼镜,头发还是早上那副微微凌乱的样子,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步很轻。
然后林沐萱听到了他开口的声音。
“——妈。”
就那么一个字,让林沐萱擦茶几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她”,不是“那个人”,不是沉默的回避。是一声清晰、完整、没有任何犹豫的“妈”。而且那个声音,不是她之前听到过的任何一种——不是冷淡的“嗯”,不是带着睡意的低哑,不是说她笨时那种淡淡的嫌弃。是软的,是暖的,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怕它碎掉的声音。她从没听他这样说过话,她甚至不知道这张冷淡的脸能做出这种表情。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把抹布轻轻放下,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拿起手机假装在看屏幕。屏幕是黑着的,她忘了按亮,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像是自己正在做什么亏心事。
阳台的纱帘被风吹起来,挡住了她的视线,但挡不住声音。
“……嗯。在听。”
徐云澜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背对着客厅。他的肩膀线条在T恤下微微绷着,整个人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放松,但也不是紧张,更像是某种全神贯注,像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让他顾不上维持平时那副冷淡的保护壳。
“腿还疼吗?最近变天了。”
腿还疼吗。最近变天了。
林沐萱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关心她的腿。他知道她天冷会腿疼。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真正在意一个人时才会有的细致——不是客套的问候,不是敷衍的寒暄,而是实实在在地记得,记了三年。
“……嗯。有好好吃饭。”
他的声音微微低下去,带着一点温驯的顺从。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几秒,大概是电话那头的人在叮嘱他什么。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像是被风吹散的叹息。那一声笑很轻很轻,轻到几乎不像笑,更像是某种被压在心里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温柔。
“……我知道。别操心。”
他微微低下头,手指在阳台栏杆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个动作让林沐萱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昨天他坐在藤椅上看书时,手指也是这样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但此刻这个动作不再是疏离的、自成一体的小习惯,而是某种等待的姿态。他在等电话那头的人把话说完,舍不得先挂。
“……嗯,快了。”
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风把纱帘吹得高高扬起,梧桐树叶的影子在地板上晃成一片碎光。
“……我也想你了。”
声音很轻,轻到林沐萱差点没听见。
但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听见他说“我也想你了”时声音里那一层薄薄的、被极力压抑的颤,听见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把三年的想念压缩成五个字时声带承受的那种力度。不是对父亲那种寡言少语,不是对她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冷淡,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毫不设防的温柔。那温柔藏得太深,但一旦露出来,就浓烈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后他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阳台安静了。
林沐萱连忙低下头,手指胡乱地在手机上滑动着,假装自己一直在浏览网页。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觉得震耳欲聋。他转过身走回客厅的时候,她刚好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此刻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通电话里抽离,眼底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柔光,来不及收敛就被她撞了个正着。他看到她在看他的那一瞬间,柔光倏地褪去,冷色调的保护层重新覆了上来,但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让林沐萱看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属于一个想念妈妈的少年的真实表情。
“怎么了。”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没,没怎么。”林沐萱扬起一个笑容,晃了晃手机,“刷微博呢。中午想吃什么?我来做。”
“……随便。”
他转身回了房间,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轻一点。大概是刚才那通电话还没有完全退潮,残余的温度让他忘了把门关得像平时那样干脆利落。
林沐萱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垮了下来。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到腿边。客厅里又安静了,时钟的秒针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阳台上绿萝的叶片还在微风里晃动。阳光很亮,照在木地板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一切都和五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她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也想你了。”
那个声音还在她耳边绕。她能清楚地记得那五个字落在空气里时微微上扬又微微低落的语调,记得少年低下头用刘海遮住眼睛时肩膀那个不经意的收紧。
她昨天以为他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收在手里,只做不说。但原来不是的。他只是不对别人说。不对她说。不对徐辉说。
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惦记、所有小心翼翼的关心,都只留给一个人。那个把他抛下三年的人。
林沐萱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抬起手,看着食指上那个贴得一丝不苟的创可贴——肉色的胶布还是贴得那么服帖,完全没有起翘的迹象。今早他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以为自己看到了他温柔的样子。
但那份温柔,和他对徐铃的温柔相比,轻得像是顺手而为。是礼貌,是习惯,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他对一个受伤的人袖手旁观。但不是惦记,不是放在心上,不是每个月都会记着的腿疼,不是憋了三年才敢轻声说出口的“我也想你了”。
她忽然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分清了这两者的区别。
是因为她发现,她希望自己是那个让他温柔的人。
不是因为母爱的驱使,不是因为同情和心疼。是因为她看到那个冷着脸的少年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也想你了”的时候,她的心不是感动,而是嫉妒。是那种酸涩的、带着一点心虚的、从心底某个阴暗角落里悄悄冒出来的嫉妒。
这不对。
林沐萱闭上眼睛,用手背贴住自己发烫的额头。
她是来当妈妈的。不是来当别的什么。她昨天还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她想要好好爱这个孩子,像一个妈妈那样。才一天而已。才一天,她就已经站在了这条不该越过的线的边缘,低头看着线那边的深渊,心里想的不是“我应该退回去”,而是“他站在那里”。
“……不对。”她低声说。
她三十岁。她才刚住进来两天。她是新妈妈,是继母,是名义上的长辈。她应该摆正自己的位置,做一顿好吃的午饭,然后把这个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那条碎花围裙。打开冰箱门,拿出青菜和鸡蛋,关上门。动作很用力,冰箱门关上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站了十秒,又拉开冰箱门,拿出了肉丝。
他喜欢吃青椒肉丝。昨天那盘他夹了四筷子,比别的菜都多。她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注意到了。这才是最要命的。
青椒肉丝下锅的时候,油溅得比平时厉害。
林沐萱往后退了半步,手背被溅了几点热油,她用围裙随手擦了擦,继续翻炒。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清脆而急促,肉丝在热油里翻滚着从粉红变成浅褐色,青椒的香气混着蒜末的味道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她炒得很认真,火候、调味、起锅的时间,每一步都做得比平时更专注。专注到她可以暂时不去想刚才阳台上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不去想他说“我也想你了”时的声音。
菜端上桌。青椒肉丝、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两副碗筷。
徐辉不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徐云澜从房间里出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子,依旧是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椒肉丝放进嘴里。
林沐萱坐在他对面,假装低头喝汤,眼睛却从碗沿上方偷偷看着他。
他咀嚼了两下,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咸了。”
他说完,又夹了一筷子。
林沐萱愣了一下,低头尝了一口。确实咸了,比昨天那盘咸了不少。她刚才走神了,放盐的时候大概是手抖了。她刚想说“那别吃了我给你重新做”,就看到徐云澜又夹了第三筷子,把青椒肉丝盖在米饭上,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起来,咀嚼的节奏不紧不慢。
没有抱怨,没有放下筷子,甚至没有皱眉头。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继续吃。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西红柿炒蛋。他说糖放多了,然后吃了个干净。今天这道青椒肉丝咸了,他还是在吃。他从来不挑剔她做的饭,从来不说“不好吃”,只是在被问到的时候给出一个客观的评价,然后照单全收。那种不挑剔不是客气,而是一种她渐渐开始理解的态度——他不习惯被人照顾,所以只要是被人照顾的时刻,他都照单全收,好的坏的,全都收下,像是怕以后再也没有了。
林沐萱低头喝了一口汤,番茄的酸甜在舌尖上绽开,她的眼眶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发酸。
“……下次我会注意的。”她小声说。
徐云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大概是不明白这么小的事为什么还要专门保证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安静地吃他的饭。筷子在盘子和碗之间来回,节奏稳定,不挑食也不浪费,每一样菜都吃到了。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和昨天一样。梧桐树叶的影子在地板上晃,和昨天一样。少年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饭,也和昨天一样。
但林沐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着他夹菜的手,想起这只手今天早上给她贴创可贴时轻柔的力道。她看着他低头吃饭的侧脸,想起这张脸在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时露出的温柔表情。她看着他睫毛垂下的弧度,想起那声“我也想你了”沉入安静客厅时她心底泛起的酸涩。
她嫉妒那个叫徐铃的女人。嫉妒到连自己都觉得荒唐。
那个女人是他的亲妈,是他十四岁之前每一天都在他生命里的人,是理所当然被他惦记被他想念被他温柔以待的人。而她呢?她搬进这座房子才两天,她认识这个少年才四十八个小时。她凭什么嫉妒?她有什么资格嫉妒?
“你不吃?”
徐云澜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沐萱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已经好一会儿了,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她连忙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含糊地应道:“吃的,在想事情。”
少年没再追问。他一向不多问。
吃完饭,徐云澜又习惯性地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林沐萱跟在他身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拧开水龙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握着洗碗海绵,看着泡沫在他的指缝间聚了又散。他的动作依旧利落而安静,洗完自己的碗之后他顿了一下,伸手把她放在台面上的碗筷也拿了过去,一并洗了。
没有解释,没有“我来帮你”,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做了,像是一件根本不需要过脑子的事。
林沐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
“……徐云澜。”
“嗯。”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冒昧,太突然,太像是打探不该打探的事情。但话已经说出口,她收不回来。
少年的手顿了一下。水流继续哗哗地响着,泡沫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又被他冲干净。他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继续洗碗,声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很忙的人。”
没有评价。没有抱怨。没有“她抛弃了我三年”的怨恨。只有四个字——“很忙的人”。
林沐萱想起他今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腿还疼吗”、“有好好吃饭”、“别操心”——他在关心她,他在叮嘱她,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那个已经离开三年的妈妈。而不是反过来。应该被照顾的人是他,但他早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然后反过来去照顾别人。他甚至不愿意说她一句不好,面对一个几乎是在打探隐私的问题,他用了最轻描淡写又最温柔的方式去回答。
“很忙的人”。这样别人就不会追问了,这样他妈妈就不会被人责怪了。
林沐萱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不是嫉妒,不是酸涩,是心疼。心疼这个连抱怨都不会的孩子。
“……这样啊。”她轻声说。
徐云澜把洗好的碗筷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又怎么了。”
语气是惯常的冷淡,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原地多停了两秒。这两秒里,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下意识想做什么,又被理智按了回去。
林沐萱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没有镜片的遮挡,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一个站在厨房门口眼圈微红的新妈妈。
她赶紧眨了眨眼睛,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洋葱熏的。刚才切洋葱了。”
徐云澜看了一眼厨房台面。台面上没有洋葱。他没戳穿她,只是多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声音依旧很轻。轻到林沐萱觉得,他大概是知道她在难过。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难过的大人。
林沐萱一个人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窗外起了一阵风,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绿萝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晃,有一根新长出来的嫩芽刚好搭在了阳台的栏杆上,嫩绿的叶尖向着天空微微翘起,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时第一次收到情书。那个男生在信里说喜欢她的眼睛,她把信藏在枕头底下,一晚上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脸颊烧得滚烫,心里那只小鹿几乎要撞断肋骨。那份悸动后来被她收进记忆深处,和青春期的其他物品一起落了灰。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体会那种感觉了。
但她现在站在这座陌生房子的客厅里,听着另一个房间里少年翻书的声音,心跳得比当年看情书时还要快。
不是因为一个长得好看的少年。
是因为一个对全世界都冷淡的人,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特定的人。而她贪心地想成为那个特定的人。
“……完了。”她对着空气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食指上那个贴得一丝不苟的创可贴,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创可贴边缘还没有起翘,肉色的胶布牢牢地贴在她的皮肤上。今早他给她贴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她想入非非之前,应该先想想明天这个创可贴该不该换。
不过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微红的女人。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也一并冲走。凉水打在皮肤上,让她清醒了一些,但也只是清醒到能够意识到自己有多不清醒。
然后她走出卫生间,拿出手机,给徐辉发了条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
对方秒回。
“不回了,你们吃。”
她盯着“你们”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和徐云澜,在徐辉的认知里,已经是可以被统称为“你们”的两个人了。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可是在她心底,这个“你们”正在慢慢变成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