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受伤的她/温柔的猫)
沐澜铃花 · 佚名 · 5,642 字
林沐萱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梧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条纹。她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比她平时设定的闹钟早了二十分钟。换了新环境,身体还不太适应,睡得不深。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原本打算再眯一会儿,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算了,起吧。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经过走廊时刻意放慢了脚步。徐辉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徐云澜的房门也关着,不知道少年是不是还在睡。
昨晚那顿饭后,她隐约摸清了这个家的运行规则。徐辉不擅长家务,厨房几乎是个摆设;徐云澜虽然会洗碗,但显然也不常下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真正在操持日常的人,冰箱空了也没有谁想着去填满。既然她住进来了,总得做点什么。
林沐萱系上昨晚在超市新买的围裙——碎花款,粉色底子上印着小雏菊,是她站在货架前犹豫了两秒选的,另一款是纯灰色的,她觉得太沉闷了。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培根和昨天剩下的两个西红柿,又从冷冻室里翻出一袋切片面包。面包的保质期写着昨天,她凑近闻了闻,没异味,应该还能用。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培根煎蛋、烤吐司、再热两杯牛奶。三个人,简单又体面的一顿早饭。
刀刃切开西红柿的时候,她在想今天要去一趟大一点的超市。冰箱里东西太少,调料也不齐全,周末有空的话列个采购清单吧。还要买一些保鲜盒,剩菜可以分装好放进冰箱。
刀刃切到第三个西红柿的时候,她在想少年昨晚吃饭的样子。青椒肉丝他夹了四次,西红柿炒蛋也吃了不少,那碗紫菜蛋花汤他倒是只喝了一口,大概是不喜欢紫菜。下次换冬瓜汤试试。他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眼睛也不看别的地方,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任务。
然后刀刃一滑。
“嘶——”
锋利的刀尖从左手食指的指腹上划过,几乎是瞬间,血珠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指节往下淌。林沐萱下意识地缩回手,血滴在砧板上,和西红柿的汁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刺眼的淡红色。她皱了皱眉,伤口不算深,大概两厘米的样子,但血出得挺多。她转身去翻流理台旁边的柜子——昨晚收拾厨房的时候她看到那里有个小医药箱,但具体是哪一格她记不太清了。
她蹲下来拉开第一个抽屉,没有。第二个,也没有。血滴在地砖上,她一边用右手攥着左手食指止血,一边又去拉第三个抽屉。手有些发抖,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几乎没有预兆,像一只猫无声地靠近。
她下意识站起来转身——然后一头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不是墙。
是胸膛。
她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又硬又韧的物体上,鼻尖蹭到一片柔软的棉质布料,但那层布料底下是温热而坚实的触感,带着刚睡醒时人体特有的热度,透过薄薄的T恤衣料传过来。那股清冽的气息再次包围了她——和昨天阳台上闻到的一样,淡淡的皂香混着某种少年身上干净又清冷的气息,像是冬天里挂在户外晾干的衬衫,被阳光晒过又被风吹透。她的鼻尖几乎贴着那片胸膛,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胸廓的微微起伏,还有胸腔深处传来的心跳声,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她自己的耳膜上。
她猛地后退一步,抬头。
徐云澜站在她面前,头发还有些凌乱,几缕刘海翘着,没有戴眼镜,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朦胧睡意。他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赤着脚站在厨房冰冷的瓷砖地面上。他的身高让她即使站直了也只能仰着头看他的下巴——那个线条干净的下颌骨,还有喉结,微微凸起,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低头看了一眼砧板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她攥着手指的动作,睡意朦胧的眼睛忽然清醒了。那双眼睛里的雾气在一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还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冷淡,是某种认真,像昨晚他坐在阳台上看书时按住了被风吹翻的书页。
“……切到了?”
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低哑,比昨天更加低沉,像是还没调好音的大提琴。
“没事没事,就是蹭了一下——”林沐萱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尴尬地笑了笑,“我自己处理就好,你去睡吧,早饭马上——”
她的话没说完。
徐云澜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他拉开她身后那个她没来得及打开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医药箱。然后他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她的手指上,冲走了还没凝固的血迹。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本能地往回缩,却被他按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不重,却意外地稳。那是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力道,不是蛮力,而是某种笃定。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专注地冲洗着她的伤口,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快到她希望他没有注意到。
关上水龙头,用干净的棉布吸干水渍。他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小瓶碘伏,拧开盖子,棉签蘸了蘸,棕黄色的液体涂上伤口边缘,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有一点点刺痛,但更多的是碘伏挥发时凉凉的感觉,和他指尖的温度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林沐萱低头看着他,这才发现他弯腰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刚好能看到他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想这个少年到底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样子,昨晚洗碗的时候、现在包扎的时候,这些瞬间里的他,和那个坐在阳台上冷着脸看书的他,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疼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低低的,没有太多温度,但她听出了一点——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一点克制着的在意。
“不疼。”她摇头。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三个字:骗人。
然后他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将肉色的胶布仔细地缠在她的指尖,两头抚平,确认贴牢了才松开她的手腕。他的指尖从她掌心划过的时候,干燥而温热,像一小片羽毛轻轻扫过去。林沐萱发现自己竟然在屏住呼吸。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她食指上那个缠得整整齐齐、连胶布两端的长度都对称得一丝不苟的创可贴。然后他说——
“笨。”
就一个字。
轻飘飘的,像是被晨风从窗台上吹落的一片梧桐叶。但林沐萱愣在原地,满脑子都是这个字砸下来之后的回音。
然后他弯下腰。
动作很自然,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林沐萱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手心贴上他肩膀的时候,她隔着T恤感受到了底下那层薄而结实的肌肉轮廓——不是健身房里刻意练出来的夸张线条,而是少年人骨架长开后自然形成的轮廓,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他的脚步很稳,抱着她从厨房走到客厅,弯腰把她放在沙发上,力道控制得很好,像是把她放下来而不是丢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然后他转身回了厨房。
林沐萱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少年站在灶台前,熟练地开火、倒油、打鸡蛋,锅铲翻动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做了很多次。围裙还系在她身上,他没有去拿新的,就直接站在灶前煎蛋。他低头翻培根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干净的线条,肩膀的轮廓在白T恤下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客厅里飘来培根煎出油的香气,混着鸡蛋下锅时那一声滋啦的脆响。
她看着自己食指上那个贴得完美无缺的创可贴,再抬头看看厨房里那个正在替她做早饭的背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
是因为他说她笨的时候,声音虽然冷淡,手上却轻得怕弄疼她。是因为他抱她的时候,明明可以随便把她丢在沙发上,却还是弯腰轻轻放了下来。是因为这个少年用冷漠的外壳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可是外壳上到处是裂缝,里面透出的,全是温柔的光。
林沐萱低下头,耳朵尖烧得快要冒烟,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围裙的下摆。那颗被她留在心底的嫩芽,此刻正在用力地往上生长,撑破了土壤,露出了一点翠绿的尖。
“……被教训了。”她小声嘀咕,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服,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培根在热油里滋滋地冒着气泡,空气里弥漫着煎蛋和烤吐司的焦香。
林沐萱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个贴得一丝不苟的创可贴。肉色的胶布两端对称地贴在指节两侧,连皱褶都没有,像是经常做这种事的人随手完成的熟练操作。她轻轻按了按创可贴的边缘,指尖还能感觉到碘伏留下的凉意,和他指腹划过她掌心时那一点干燥的温热。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怎么处理伤口这么熟练?
她想起昨晚他洗碗时那个利落的背影,想起他说“有些事不是清楚就能有用的”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这个少年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每解开一个疑问,就会冒出两个新的。像一堵墙,她今天拆了一块砖,以为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了,结果墙后面是一整片她还没走过的荒原。
“吃饭。”
声音从头顶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沐萱抬起头,徐云澜端着两个盘子站在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瞳孔是很深的黑色,但在靠近虹膜边缘的地方透出一点点深棕色,像是浓茶泡到第三遍的颜色。他的刘海还没打理,几缕碎发翘在额前,比起昨天那个冷着脸看书的猫系少年,多了几分居家的散漫。
他把其中一个盘子递到她面前。
培根煎得微微焦黄,边缘卷起好看的弧度;溏心蛋的蛋白完整地包裹着半流质的蛋黄,在盘子里轻轻晃动;吐司烤成了均匀的金色,连边角都没有焦痕,旁边斜放着一小堆切好的番茄片。
林沐萱眨了眨眼。
这卖相,比她刚才打算做的还要好。
“你……会做饭?”
她接过盘子,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惊讶。昨天她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都行”,昨晚她做饭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坐在餐桌边吃,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她以为他对吃的不感兴趣。现在看来,他不是对吃的不感兴趣,只是不想麻烦别人——或者,不想对她说太多。
徐云澜没有回答,只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盘子开始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和昨晚一样,安静,专注,不看手机,不发出多余的声音。培根被他用筷子夹起来折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另一半放回盘子边缘,像是留到最后再吃。
林沐萱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外酥里软,黄油抹得不多不少刚好浸透面包表面,咸香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然后用筷子戳破溏心蛋的表皮,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渗进吐司的气孔里。
“……好吃。”她小声说。
少年依旧没抬头,但她注意到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嗯。”
又是这个“嗯”。但比起昨天的冷淡,今天这个“嗯”似乎上扬了小半个音调。或许是她想多了。或许没有。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早饭。客厅里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盘子的轻响,和窗外梧桐树上麻雀不知疲倦的叽喳声。清晨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大片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的边缘刚好落在徐云澜的脚边,差一点点就能碰到他赤着的脚背。
林沐萱吃了一口培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
他还是那样,低着头,睫毛垂下来,手指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从眉骨到鼻梁到嘴唇再到下颌,每一道转折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角度。一个男孩子长成这样,难怪昨天她站在门口会失神那么久。
但她现在看的不是他的脸。
她看的是他咬筷子尖时微微皱起的眉心——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咬住筷子尖,停顿一秒,然后松开,夹下一口菜。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沐萱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在想什么?他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还是他在想那个三年没回来的妈妈?
她忽然想起昨晚徐辉在饭桌上刷手机的样子。他夸了两句菜好吃,然后全程对着手机屏幕笑,偶尔抬头看看徐云澜,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男人,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和自己的亲生儿子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这道深渊是什么时候挖出来的,她不知道,但昨晚那顿晚饭,她已经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徐云澜。”
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了很多。
少年抬起眼皮。
“……谢谢。”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冲他举了举包着创可贴的手指,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徐云澜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他移开目光,端起自己的盘子站起身,转身往厨房走。
“不用。”
声音还是淡淡的,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看到他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又泛起了很浅很浅的红。
和昨晚肚子叫被她戳穿时一模一样的颜色。
林沐萱低下头,把剩下的吐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着。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好。很好。她好像找到攻克这座冰山的正确方法了。
吃完早饭,林沐萱主动揽下了洗碗的任务——手指上贴了创可贴不方便沾水,她就戴了一只橡胶手套,右手洗左手举着,姿势有些笨拙。徐云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三秒,然后一言不发地走进来,从她手里拿过洗碗海绵,把她挤到一边。
“……我来。”
“你做了早饭,碗该我洗——”
“你手伤了。”
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但他说完之后就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泡沫打在他修长的手指上,他把碗一个一个冲洗干净,筷子对齐放好,锅擦干倒扣在灶台上,连砧板都冲洗干净竖在窗边晾着。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把橡胶手套从她手上抽下来,挂在水龙头上沥水,转身走出了厨房。
林沐萱站在原地,看着水池里最后一点泡沫顺着下水口旋转着消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少年说他冷淡吧,他会在她受伤之后二话不说地接手所有家务。说他温柔吧,他说话的时候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肯给。
但她好像开始慢慢理解他了。
他的温柔不是挂在嘴上的,是收在手上的。是刀刃划过指尖时第一时间出现在身后的脚步声,是碘伏棉签落在伤口上时轻得不能再轻的力度,是接过洗碗海绵时不容商量的沉默。他只做,不说。因为他没有被人教过怎么把关心转化成语言——或许有人教会了他包扎伤口,却没有教会他怎么说出那句“我来就好”。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她难过的时候会哭,开心的时候会笑,委屈的时候会跟朋友倾诉一整晚。但徐云澜不同。他把所有情绪都收在那一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只肯从缝隙里漏出一小点光。这点光是她今天早上才看见的,很微弱,但足够温暖。
收拾完厨房,林沐萱在客厅里擦了桌子,整理了昨天没来得及归位的杂物。阳台上那几盆绿萝该浇水了,土壤表面已经泛白,她用喷壶喷了一层水雾,看着水珠在叶面上聚成晶莹的小珠子,又顺着叶脉慢慢滑落。
徐云澜回了房间,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听到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经过那扇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
然后她听到少年接了一个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到。
“……嗯。知道。”
沉默。
“……不用。”
又是沉默。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停在原地的话。
“……她回来了又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