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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第二章(徐…云澜?)

沐澜铃花 · 佚名 · 3,552 字

风停了一阵。

林沐萱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回到阳台上。少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藤椅、长腿、摊开的书,像一幅被定格在午后光线里的画。她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开口,但所有的话到嘴边都显得多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好像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看得见,穿不透。

“你平时都这么看书吗?”

她指了指他膝上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她不认识的英文标题。

徐云澜没抬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像是在确认她确实在跟自己说话。

“……嗯。”

又是这种回答。一个“嗯”字,省去了所有可以展开的话题。

林沐萱咬了咬下唇,有点挫败,但更多的是好奇。十七岁的男孩子,周六下午不出去玩,不打游戏,就坐在阳台上看一本砖头厚的英文书——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了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在小县城里念高中,每天扎着马尾,穿着肥大的校服,在题海里焦头烂额。那时候的她,大概想不到十几年后的自己会站在一个陌生城市的阳台上,对着一个沉默的少年绞尽脑汁地找话说。

“你爸爸跟我说房子很大,多个人也就多双筷子。”她学着徐辉的语气,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所以我以后会在你们家蹭饭,你不会介意吧?”

少年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沉静。过了几秒,他说——

“他会做饭?”

语气是问句,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淡淡的惊讶被压在冷淡的表层下面,如果不是林沐萱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

“诶?”林沐萱眨了眨眼,“他不是你爸吗?你不清楚?”

“他是我爸。”徐云澜重新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那动作漫不经心,但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但有些事,不是清楚就能有用的。”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林沐萱心里的湖面。有什么说不清的东西在涟漪中扩散开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也许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在那扇她没能推开的紧闭房门背后,在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家里,有太多她不知道的往事正安静地躺着,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底下是什么,谁也不清楚。

她识趣地没有追问。

“那我来做饭吧。”

徐云澜再次抬起头,这次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她脸上。

“……你会?”

“当然。”林沐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自己不那么被动的话题,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我煲汤很好喝的,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鲈鱼,都拿得出手。”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

“你喜欢吃什么?”

少年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最后他说——

“都行。”

还是两个字。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似乎少了些许冷淡,多了一点——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一点微不可察的松动。

林沐萱笑了笑。好,那就都行。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回答对徐云澜来说,已经算是很给她面子了。

那个下午,她在客厅里收拾自己带来的行李,徐云澜始终坐在阳台上看书。偶尔她抬眼望去,能看到他被风吹起的刘海和后颈干净的线条。阳光一寸一寸地从地板上移过去,绿萝的影子从书页上滑到他的膝盖上,再从膝盖上滑到他的脚踝边,时间在那一方小小的阳台上走得格外安静。

她住进了徐辉说的那间次卧。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小区的花园,能看到那棵大梧桐树的树冠。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码上书架,把自己用了三年的那个小台灯放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走出房间,看到阳台上空了——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那把藤椅还在轻轻晃着,像是他刚起身不久。书摊开扣在藤椅扶手上,封面朝下,她觉得有些可惜,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天体物理学导论》。

林沐萱把书轻轻合好放在茶几上,忍不住朝走廊尽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站在客厅中央,听着窗外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房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晚餐是林沐萱做的。

她打开冰箱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里面除了几盒速冻水饺、一排鸡蛋和半箱罐装可乐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冷藏室的灯管大概老化了,亮起来带着一种有气无力的昏黄,照得那几盒速冻水饺格外孤单。她想起徐云澜那句淡淡的“他会做饭?”,终于明白那不是冷淡,是陈述事实。

她换了鞋下楼,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米、油、酱油和一些基本的蔬菜肉类。收银的阿姨操着一口本地口音,热情地问她是不是新搬来的,她点头笑笑说是,心里浮起一种微妙的感受。这座城市,这个小区,这间房子,从今天起就和她有关了。

等她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徐辉已经到家了。他正坐在沙发上用手机看视频,声音外放得很大,见她进门才手忙脚乱地调低音量。

“哎呀,你买菜了?别别别,我来我来——”

“没事,你坐着吧。”林沐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厨房显然很久没有被好好使用过,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抽油烟机的滤网也蒙着油垢。她花了二十分钟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淘米下锅,切菜热油。油下锅的那一瞬间滋啦一声响,油星溅在她手背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但随即又凑上去翻炒。厨房里渐渐升起热腾腾的烟火气,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着铁锅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已经很久没有为谁做过饭了,一个人住的时候总是随便对付,有时候一碗泡面就是一餐。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间厨房、这张餐桌,从今天起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最家常的菜,但她做得很用心,西红柿炒蛋里加了点糖提鲜,肉丝用料酒腌过去腥,空心菜下锅的时候大火快炒,出锅还是翠绿的。

她把菜端上桌,徐辉已经自觉地拿好了碗筷,一边摆一边朝走廊喊:“云澜,出来吃饭。”

没有回应。

徐辉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那种不耐烦很轻,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无视但又始终没能完全习惯。他刚要再喊,林沐萱拉住了他的袖子。

“我去吧。”

她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屈指敲了敲。

“徐云澜,吃饭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少年站在门口,摘了眼镜,露出一张更显冷淡的脸。没有镜片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更黑更深,眉骨和鼻梁之间的转折像用刀裁出来的,干净得不近人情。他比穿高跟鞋的她还要高出一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淡淡的,像是在说——你来叫我干什么。

“我做了饭。”林沐萱仰起头冲他笑了笑,“尝尝?”

“……不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

空气凝固了两秒。

林沐萱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少年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别开脸,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点被拆穿的恼意。

“……知道了。”

他绕过她朝餐厅走去,步子依旧不紧不慢,但她分明看到他的耳朵根还红着。

那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徐辉坐在主位上大口扒饭,夸了两句好吃就又低头刷起了手机。徐云澜坐在林沐萱对面,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夹菜的动作很轻,几乎不出声。林沐萱注意到他夹空心菜的时候筷子在盘边停了一瞬,像是犹豫要不要夹那根最长的,然后选了旁边短一些的那根。她没来由地觉得那画面有些心酸——他吃饭的样子,像是习惯了不被人注意。

“西红柿炒蛋,糖放多了。”他忽然开口。

林沐萱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啊,我喜欢偏甜口的,是不是吃不惯?”

“……没有。”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声音淡得像是随口一提,“正好。”

林沐萱低下头,用碗挡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好,那下次还放这么多。

饭后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都吃得很干净,蒜蓉空心菜也只剩一点汤。只有紫菜蛋花汤剩了半碗,大概是大家确实喝不下了。她站在厨房水槽边洗着碗,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云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他自己的碗和筷子。

“……我自己洗。”

“不用,我来就好——”

他径直走到水槽边,把她挤到一旁,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自己的碗。那双修长的手指握着洗碗海绵,动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洗碗,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又被水流冲刷干净。他洗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后颈的那截线条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沐萱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个孩子,真的只是冷淡而已。

“洗碗精别挤太多,”她说,“伤手。”

少年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那天晚上,林沐萱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光影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徐辉发来的消息,问她住得习不习惯。她回了个“挺好的”,对方发来个笑脸表情包,对话就结束了。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那棵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梧桐树。

树影在她的窗帘上轻轻晃着,像一只手在慢慢翻着书页。

她想起少年坐在阳台上的样子,想起他被风撩起的刘海,想起他摘下眼镜后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想起他说“正好”时那淡淡的声音,想起他在厨房里低头洗碗的背影。

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生了根。

很轻,很细,像是春天泥土里刚刚冒出来的一小截嫩芽。她还不知道它会往哪里长,也不知道等它长大之后,自己的心还能不能装得下。但她没有把它拔掉。

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晚安,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