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过去（二十五）

　　黄河在失控的决堤口不断往外塌落，水声压着风声，整片河道像被撕开了一道深口子。水势翻卷，把整个小镇淹成了浑黄的一片。

　　那个挑着扁担的青年站在河水中央，身形僵直。他脚下的水位仍在缓慢上涨，被张洞那一击打开的缺口正在被水压进一步冲垮，扩大的速度肉眼可见。

　　再这样下去，河水会直接压到半山腰。那里的镇民已经全部挤在一起，已经退无可退了。

　　有人喊道：“爹！水里还有人！”

　　“好像是吴二狗家的孩子！不能丢下他！”

　　镇民很快发现了站在河水中的青年，立刻就有几名精壮男子找来几根麻绳套在身上，准备淌下水去营救那名青年。

　　这个年代的民众情感都十分朴素，特别活在战乱边缘，大家更是团结一致，抱团取暖。见到有人遇难，全都毫不犹豫的伸出援手。

　　几人刚要下水，一声沉重又强硬的吼声打断了所有动作。

　　“都给我回来！！！”

　　一个年迈，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人群自动让开，露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花白的头发贴在鬓边，腰背弯得厉害，但那双眼却炯炯有神，显得十分有精气神。

　　“村长。”

　　“是吴村长。”

　　有人窃窃私语。

　　“那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是咱们平民县城隍庙的庙祝。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妖祟，都是他处理的。”

　　老人虽弯腰曲背，但走起路来却十分平稳，完全没有那种年过半百的浑浊感。他盯着河水中央那个模糊的身影。

　　“想来，应该是我们近几年过度打捞黄河之内的鱼物，却没有尽到供奉香火的义务，河神大人发难，也是该的…”

　　这村长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若不是东瀛的那些天杀的小人，我泱泱华夏岂能落到如此地步！”

　　周围的人立刻上前安抚，“村长莫气，既然您说吴二狗那家的儿子是城隍爷的庙祝，那他应该有办法将洪水退去吧？”

　　“我猜…应该是没问题的。”

　　吴村长走到山腰跟前，虚着眼看着洪水之中的青年：“你们快看，他扁担两侧挑的箱子，里面装的应该就是城隍爷的贡物了！”

　　众人闻言，立刻顺着视线望去。

　　青年立在水中的一块干地上，扁担横在肩头，两侧的小木箱被压得微微晃动。浑黄的河水主动在他身边分开，像在避让什么。竟然无法靠近他一丝一毫。

　　“果然！”一中年妇女兴奋的喊道：“村长你看！那孩子身上一点水星都没沾上！”

　　“是真的！那箱子里面好像装了什么东西！我们有救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起来，一时间吴家镇的居民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发黄浑浊的河水中央，那青年僵硬的立在那里，仿佛在极力维持着某种看不见的平衡，很微妙，身体在隐隐发抖。

　　就在这时，他忽地侧了侧肩膀，扁担一头的小箱子立刻失衡，低落了下来，水浪卷过，重重的拍打在上面。

　　一声极轻的“啪嗒”声在水里响起，声音很微弱，但奇怪的是，哪怕远在山腰处镇民们也清晰可闻。

　　小箱子被水浪打偏，盖子松开了一条缝。

　　从这条小缝向内看去，里面乌漆嘛黑的，似乎在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紧接着，“叮——叮——”

　　混乱的河水中央，莫名的出现一阵诡异的铃声，似乎箱子里面装着一个风铃，但却不受河水影响，不随晃动变化，像是自己在响。

　　那名青年露出了极为痛苦的表情，半边身体都在向着箱子那头偏移，仿佛在被什么重物压住，肉眼可见的变形了，但诡异是，身体另一边却是完好的无损的。

　　某种灵异的天平被他主动打破了，动用厉鬼的力量，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山腰上，那些镇民已经全看呆了，见此青年面露痛苦，立刻骚动起来。

　　“糟了！庙祝大人激怒河神了！我们快去向河神求情！”

　　立刻，这些人开始跪拜在地，虔诚的祈祷起来，甚至有些人划破了手腕，将鲜血洒落进河水之中，希望能够平息“河神”的怒火。

　　但他们没发现的是，这些滴落进河水之中的血液竟然渐渐地汇聚了起来，牵引成一条又一条的细线，朝着那名青年流淌而去。

　　这些血液像是在被某种未知的力量指引，竟然全都流进了青年扁担上挂着小箱子内。

　　那青年脸色一变，但身体却骤然轻松了许多，血液的加入似乎是分担了媒介，本来快要被彻底压垮的半边身体，在此刻慢慢有了恢复的迹象。

　　“他奶奶的…”

　　青年转头看了一眼半山腰的人群，他大声吼道：“不想死就给我都退回去！”

　　山腰上的人群被他吼的一愣，但都还是乖乖的退了回去。

　　但那几个还在手腕上还在滴血的人却没有动静。他们僵硬的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爹，你咋了，庙祝大人叫我们回去…”

　　一个小男孩轻轻扯了扯其中一人的衣裳。

　　然而，话还没说完。

　　扑通！扑通！

　　那几人却是毫无征兆地摔倒在地，半边身体被某种巨力压得稀烂，两只眼球毫无生机，死的不能再死。

　　“死人了！！！”

　　“狗蛋！回来！”

　　村长见状大声吼道：“河神发怒了！我们全都退回去！庙祝大人一定有办法的！”

　　人群立刻疯狂退去，再也不敢靠近河流半步。

　　河水中央，因为媒介的风险被分担了出去，青年渐渐恢复了行动。

　　他抬起手，艰难的伸向扁担那头，想要把快要触地的小箱子扶起来，但是扁担的长度却限制了他，让他根本就够不到到箱子。

　　“不行...单纯的用手接触行不通...必须要像上次那样，通过那些黑色的东西才能摸到...”

　　虽然媒介被镇民们分担了一小部分，但是对于刚刚驾驭厉鬼不久的他而言，很多东西他都还在摸索之中。

　　青年紧绷着手臂，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无法触及的箱子，脑子里在不断思考着解决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