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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4 节

第274章 【橡树的孩子们】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7,439 字

  白金色的天光照耀在古老的骑士古堡上,照亮了西侧的屋檐和锥形尖顶,在面目不清的英雄石像侧脸上留下了深沉的阴影。

  今天的云层相对稀薄,鱼鳞状的云层缝隙中渗出了微弱的阳光。光线构成了利剑般的笔直线条,刺入城堡蒙尘的窗格。

  时值下午三点,一个令人茫然的时间点——已经过了最明媚的清晨与最炽烈的正午,但距离黄昏日落和暗淡黑夜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滋——

  随着金属、陶瓷与玻璃摩擦的轻响,一只覆盖金属光泽白瓷的手甲摸索着,擦拭着窗玻璃上的蒙尘,剐去尘埃层,留下一只手印形的光斑。

  “只是一个茫然的、温热的下午而已。”萨麦尔慢慢收回了手甲,望着窗格上留下的手型光斑,“距离橡木骑士领的日落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是吗?”

  “你不是普通雇佣兵。”拉卡斯·德·欧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雇佣兵没有这样的能力与人脉资源,也不可能来多管闲事,插手橡木骑士领的继承权和未来——你是个怪异的疯子。”

  “你让我们家族的世交挚友、矮人长者格隆德尔亲自出面来劝说我?劝说我们所有人再次回到这个梦魇?”

  “这很有效。”萨麦尔回答,“显而易见。”

  哐啷。强铸钢甲胄的磕碰轻响中,夹杂着罩袍的摆动声,身后响起沉闷的呼吸声,带着隐约的酒气。

  “你披着那一身伪装的虚伪外壳,来欺诈我的妹妹,欺诈我们家族的矮人挚友,在骑士领的暗流之间潜游,又声称找出了我父亲他们死亡的真相,找到了能够拯救骑士领未来的遗产?”拉卡斯的声音仍然平静,温文尔雅,但隐约带着几分恼怒,“你们想要什么?”

  “高效。”萨麦尔安静地回答,“仅此而已。”

  他在拉哈铎与安士巴的簇拥中转身,下午三点的浓烈阳光在他身后宽阔的窗中照耀着,把他甲胄的身躯轮廓重重地勾勒出形体,把他的影子投射在房间里,投射在窗户正对面高墙上悬挂的巨幅橡树挂毯上。

  在那棵彩麻编织的巨大褪色橡树下,摆着宽大的长矩形石桌,两排坚韧的铁镶木扶手椅。房间相当宽敞,但几乎只有桌椅放在正中间,周围全是空旷的空地,以至于谈话激起了一阵回音。

  靠着石墙的位置摆放着一排排强铸钢武器和盔甲,从匕首、手半剑、长剑和页锤,到长戟、战斧、大弓和骑枪,从短到长一应俱全,一部分由黑石堡矮人打造,另一部分则来自欧洛家臣的海勒姆名匠之手。

  墙壁周围排布的盔甲都相当陈旧,防锈的漆面涂层斑驳不清,表面带着各种各样的剐蹭痕迹和坑坑洼洼的印子。

  那是历代欧洛家族先祖们穿戴过的战甲,它们静静屹立在墙边,与阳光和石墙融为一体。他们的手甲还维持着握持武器的姿势,拄着剑与锤与戟,头盔缝隙中的阴影静静注视着大厅中心的长桌,以及桌前的人。

  “只有高效而已,其他事物对我们没有意义。”萨麦尔从欧洛家族历代先祖的战甲上移开目光,望着面前被温热阳光照亮的长桌,以及长桌尽头独坐的甲胄骑士拉卡斯·德·欧洛,与他身旁左手边第一位的朵芙·欧洛。

  长子拉卡斯身着全套沉重的强铸钢甲胄,甲面上银亮的漆已经斑驳,带着剑痕、刀痕、锤击凹陷与少量残留的干涸血迹。甲胄沉重,但他仍然行动自如。

  他没有戴头盔,顶端带有鲜红穗子的强铸钢骑士盔挂在腰间,如同挂着自己的首级。握着酒瓶的钢手甲紧了一紧,像是要掐死自己一样狠狠掐了一下瓶颈。

  咔吧。

  玻璃瓶被拉卡斯的手甲捏出了一道裂纹,但手甲随后放松了,像是厌倦了,又像是醉了。

  “随便什么,我不在乎了。”拉卡斯回答,“这个地方毁了我的一生,把我铸造成一个惶恐的奴隶。弟弟妹妹们,父亲,三大家族,骑士领的市民们——他们只会向我提要求,向我索取,而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让他们满意——永远只有更多的索取和谩骂。”

  “我没能成为母亲口中的英雄骑士,无力再做任何事情去补救,也不想再继续当骑士领的奴隶了。放过我吧。这里的一切事情都已经与我无关,我来这里,只是为了知道我父亲的死因。”

  他抬起酒瓶,仰头又喝了一口。酒液从他捏裂的玻璃裂缝中渗出来,滴落在他的下巴上,顺着他的脖颈与咽喉流淌。

  拉卡斯已经不在乎自己在妹妹面前喝酒了。

  他大概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至少你到场了,这就足够了。”萨麦尔回答,“还有多少人会到场呢?”

  “戈德里克不会来,因为赫利克家族——他们挟持了一个有继承权的子辈,当然不愿意放他来这里。”朵芙低声说,“但其他人……其他还活着的人,都会暂时放下冲突过来。”

  “包括布拉特家族的那位?”萨麦尔问,“莽撞的克里斯托夫?”

  朵芙点了点头。

  “布拉特家族在很多年前就被赶出了上城区,现在他们的势力只在下城区分布,而且随着各大帮派与行会的出现而逐渐衰弱,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控制力和人手了。”她解释道,“他们靠着商贸渠道压榨农户,超出了限度。农户为了生活开始自发组建行会与结社,猪甲帮是其中之一。”

  “而克里斯托夫是个强壮蛮横的打手,他自带着一批强壮的打手侍从,而且他很在乎自己的父亲——如果他执意要来,布拉特家族根本拦不住。”

  坐在长桌首位的拉卡斯慢慢扭头,困惑地望向这个不太熟的妹妹,茫然地抹着下巴上的酒滴,好像不太确定自己的记忆。

  “你是哪一个……是胆小怕事又懦弱没用的那个,跟姑妈关系好,天天躲在仓库、地下室和姑妈的房间……是朵芙——我没记错,是这个。”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甲,在咔哒的钢手甲关节声中放下酒瓶,“抱歉,可能我不应该说出来,但现在我也已经累了,我没耐心去哄小孩。”

  “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怎么会知道下城区发生的事情?我记得你甚至不敢离开城堡,父亲丢给你铁炉社,也是因为铁炉社的事务可以待在安全的上城区市集,还有格隆德尔他们的庇护。”

  “走私贩子带着我,途径过下城区和城外田郊。”朵芙回答,“他们帮我回到上城区……走私贩子们了解情报,在道路中带着我在农户家里住宿——走私贩为农户们提供了布拉特家族之外的猪肉收购商和贩卖渠道,还在商议着私建火腿工坊。”

  “……”拉卡斯愣了一瞬,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打了个酒嗝。

  “那些逃税的罪犯还做过这些事情?”他迟疑着,咚的一声放下酒瓶,“帮助农户,摆脱布拉特家族的猪肉贸易控制?”

  “我听到了他们谈论这些事情。郊区田地的农户们很欢迎他们到来,主动邀请我们用餐和住宿。我亲眼见到那些走私贩子和农夫们愉快地拥抱,像是亲兄弟一样。”朵芙低声回答,“我们途中在农户家里借住,我在农户家主妇的怀里过了一晚。”

  拉卡斯重重哼了一声。

  “可能……需要亲自去骑士领远郊才能知道那里农户的生活方式……还有税收锐减的原因。”他嘀咕着,“在暴乱中成为刺杀目标、像个懦夫一样逃离上城区,可能反而对你有好处——不管怎么说,你跟我记忆里的那个畏畏缩缩胆小鬼有点不一样了。”

  朵芙扬起脸,像是等待被挠下巴的猫咪一样,期待着来自兄长的更多夸奖,但拉卡斯移开了视线,继续伸手拿起酒瓶。

  “你应该在这个时候夸奖你妹妹,她做得很棒。”萨麦尔插嘴。

  “我还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当兄长,披甲的伪装者。”拉卡斯瞥了萨麦尔一眼,“我很累了,已经不想再承担兄长的责任了——如果你趁着朵芙在下城区和逃税的罪犯厮混的时候跑来当她的兄长,那你赢了,你可以带走这个妹妹。”

  “我很无能,我没办法照顾好所有人。有人替我照顾,对我来说也算得上是一种薄弱的安慰。”

  “我只想知道我父亲的死因,然后……谁知道呢,可能我也会去死——也许我死了,没准就能让我那严厉的父亲、呆瓜的弟弟妹妹、还有赫利克家族的人满意,让他们别再继续逼迫我。”

  “听起来不太健康,老哥。”一个熟悉的女声在房间的门口位置响起。

  随着哒哒的长筒马靴踏地声,映入眼帘的是被腿部肌肉紧绷的马裤,牧人与牛仔般的皮革大檐帽,宽敞的皮革长大衣。一只精钢铸造的左手铠在飘荡的衣摆阴影之间闪烁,腰间的破甲短剑和私造手铳的握柄在衣纹的波浪之间若隐若现。

  一个高挑而健壮的年轻女人大步踏入房间,步伐带着斗士般的稳定有力,灵活的腰腿和咧嘴的笑容都像是一条粗壮的蟒蛇。宽阔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露出柔和的下颌、过薄的嘴唇和嘴角的尖牙。

  “要我说,老爹已经嗝屁了,不会再骂骂咧咧,因为一点屁眼大小的破事就揍你了——你想怎么活,只管去就是了,橡木骑士领有我撑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刃老大】蕾娜抬起右手,食指中指碰了碰着自己的脑袋,又洒脱利落地对着长桌首位的拉卡斯一挥,姿态介于街头帮派的流氓和阴影帮派决斗家之间,对着兄长轻快地打招呼,“少喝点马尿,给我拐个大嫂回来——姑娘们不喜欢烂醉的男人。”

  “当我溺陷在痛苦泥沼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指责我,咒骂我,向我要求更多,在我被淤泥淹没的口鼻与求救的手掌上再踩两脚——除了我最卓越的妹妹,蕾娜。”拉卡斯放下酒瓶,起身迎接,“她会为我分忧,帮我做点事情来分担……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所有弟弟妹妹,除了这一位——被父亲当做叛逆女儿、被发派去短剑帮干脏活儿的蕾娜。”

  “所以,你他妈的又是什么情况,雇佣兵哥们儿?”蕾娜咧嘴,望着窗前的萨麦尔等三人,“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们兄弟三个会出现在这个场合?格隆德尔那个矮老头子可能年纪大了,但也还不至于落魄到被你们胁迫的地步。”

  “格隆德尔希望欧洛家族的子辈们能够停止矛盾。”萨麦尔颔首致意,“而我们恰好能够帮助他们达成这个目标。这是合作。”

  “你们……认识?”拉卡斯皱起眉头,“我以为这些伪装成雇佣兵的人只诓骗了朵芙。”

  “哟,这么说,是一群骗子咯?”蕾娜咧嘴,左手不着痕迹地往腰间魔药铳柄的方向一点点挪动着。

  “我尽力从上城区的巡逻队里抽调了一部分私兵和全甲骑士,安排在城堡周围了。等他们说完,听完再动手也不迟。”拉卡斯抬手示意,“这些人自称知道父亲的死因,还找到了能够挽救骑士领的方法……以防万一……”

  “傻逼老姐,为什么要带上我?我魔药店又得停业一天!”门口响起气喘吁吁的喊叫,“老屁眼儿!我他妈一点也不想再回到这个闹鬼的恶心地方——”

  像个老头一样猥琐的男人踩着门口的石头台阶,披着一件脏兮兮的破棉衣,扶着膝盖喘气。

  他抬起头的瞬间,与萨麦尔等三骑士对上了目光。

  “他娘的,怎么又是你们?”肖恩·欧洛瞪眼。

  “你也认识他们?”蕾娜挑眉。

  “他们来过我的魔药店!”肖恩指着萨麦尔大喊。

  “别挡路,废柴堂弟——泥腿子的假药贩子。”一个熟悉的尖利女声响起,随后肖恩被粗暴地推搡开。

  “我们有错过什么吗,亲爱的拉卡斯堂兄?蕾娜堂姐?”拿捏腔调的年轻男人声音在门口回荡,“你们还不同意把骑士领卖掉吗?反正你们也恨透了这个鬼地方,不是吗?”

  深蓝色的华服摇曳着,【流金双子】欧提斯与奥莉卡撞开门口的肖恩,大摇大摆地撞进房间,随后在萨麦尔的视线中停顿了一瞬。

  “这是……”欧提斯抢先抬起手,按住奥莉卡的嘴巴,同时谨慎地试探着,“您……和我们的堂兄也认识?”

  “让我猜猜,这三个多管闲事的怪人大概是把整个欧洛家族仅剩的人全都见了一轮。”拉卡斯垮着脸,面无表情地坐回椅子上,“欧提斯,你知道他们的身份?”

  “呃……应该是某个遗物追寻者组织,为了骸心遗物而来橡木骑士领活动——”欧提斯迟疑着,“他们的甲胄是双层的,外层被火焰烧裂过,裂缝里能看到,内层是某种符文魔铠。从这一点判断,大概率是弗洛伦王国的人。”

  “符文魔铠是弗洛伦王国的特产,职业符文工匠制作这种玩意儿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和资源,是相当昂贵的强大装备,一般只有超有钱的冒险者、大型势力资助的强悍精英战士和女王卫队才会配备这个级别的装备……总之,绝对不是普通雇佣兵能支付得起的。”

  他瞥了一眼拉卡斯和蕾娜脸上的表情,捕捉着他们脸颊肌肉的轻微变化。

  “是啊,跟你们想得差不多。三个全副武装的弗洛伦魔铠骑士,靠着堂哥你手底的那群狗腿子私兵,完全不可能压制哟。”欧提斯笑嘻嘻地对萨麦尔点了点头,“靠着堂哥堂姐联手的能力,再加上精锐骑兵队也许能战胜。但如果杀了这三位,得罪了财大气粗的弗洛伦遗物密社,下次来的魔铠骑士可就不止三个咯!”

  “不好意思,我的堂兄堂姐愚昧无知,无法理解各位魔铠装备的力量。怎么样,朋友?上次见面时说的事情考虑好了吗?要不要与我们兄妹俩合作?”他望着萨麦尔,“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你们只对骸心遗物感兴趣,需要橡木骑士领遮挡联盟的视线。”

  “放心吧,只要弗洛伦王国贸易所收购骑士领的道路经营权和商贸权,弗洛伦的其他秘密遗物结社,以及大量真理派与掘秘派学者,都会为了骸心遗物而涌进来,你们可以混在其中浑水摸鱼,到时候联盟就算想要监视管控也管不住!”奥莉卡扒开兄长的手,兴致勃勃地插嘴,“盟友,我们可以长期合作,我们能帮你们在橡木骑士领建立新的【营地】!资源和钱财都没问题!”

  “……不。”萨麦尔回答,“我们不需要其他遗物竞争者。”

  奥莉卡僵住了,欧提斯恼怒地扭头瞪了她一眼,抬手把双胞胎妹妹拍回背后去。

  蕾娜动了动,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困惑。朵芙不安地望着萨麦尔。肖恩一脸茫然,恼怒地瞪着欧提斯和奥莉卡。

  “随便怎么样吧。关我屁事,我懒得再管这些事情了。”拉卡斯面无表情,继续伸手去拿酒瓶。

  嗵!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口楼梯的方向响起,欧提斯和奥莉卡警觉地向前移步,躲开了从身后撞击而来的高大身影。

  一位高大的壮汉粗野地踏进了房间。他穿着紧绷绷的短衣和马裤,露着两条肌肉虬结的粗壮手臂,肱二头肌上带着疤痕印子,双拳上带着一对钢铸拳套般的闪亮手铠,拳面上带着残留血迹的歪曲尖刺。

  “谁杀了我爸爸!”他咆哮着,视线从左到右依次扫过,平等瞪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到底是谁!”

  “我真的很不想承认这头会说话的野猪是我的堂弟。”蕾娜站在拉卡斯身后,双臂交叉,懒散地搭在拉卡斯的椅子背上。

  “虽说我跟街头流氓堂姐和失心疯的堂兄不对付,但是我得承认,在这一点上我们达成了共识。”欧提斯哼了一声,“克里斯托夫永远散发着猪粪味儿,就像下城区田郊那些养猪的泥腿子一样。”

  “你们都是杀人凶手!你们杀了爸爸!”魁梧的克里斯托夫咆哮着,举起铁锤般的拳头,朝着距离最近的欧提斯冲了过去!

  铛嗡!

  一道银亮的金属雷霆掠过,轰鸣着撞击在墙根,一杆骑枪的长柄震颤着,不偏不倚横在克里斯托夫巨拳上的钢刺和欧提斯闪烁的莹蓝色戒指之间。

  气浪掀动着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壮汉克里斯托夫咽了口唾沫,慢慢扭头。

  拉卡斯已经从椅子上起身,一手握着酒瓶,对着瓶口灌酒,另一手仍然维持着投掷强铸钢骑枪的姿势。

  “你的愚蠢和野蛮已经害死了亚罗。人死不能复活,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头脑简单的莽撞蠢货,不想对蠢货苛求太多,也不指望蠢货能够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变得聪明。”他咽下咽喉里灼痛的酒,慢慢收回手臂,“但你至少别再继续犯蠢。现在,给我安安分分坐下——克里斯托夫,欧提斯,你们两个,全都是!”

  克里斯托夫恼怒地瞪着拉卡斯,攥紧了拳头。有那么一瞬间,萨麦尔以为这个愣头青壮汉会对着拉卡斯抡起拳头,但怒火一闪即逝,变成了委屈和憋闷。

  克里斯托夫老老实实地坐在长桌的右侧,与拉卡斯之间空出了三个座位的距离。虽然是个身高接近两米的健壮成年人,但表情几乎像是受委屈的小孩一样。

  “很惊讶,嗯?”蕾娜仍然身躯前倾,双臂搭在椅子背上,维持着懒散的姿势,对着萨麦尔挑了挑下巴,“从小到大被揍了几百次,揍服了的结果。也就我哥能治住这头大野猪。”

  “以后可能指望不上我了。”拉卡斯重重地哼了一声,坐回长桌首位的椅子上,“我不会再为欧洛家族做事了——你们指责我不负责任也好,懦弱无能也罢,我已经尽力了,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承受了超出我承受范围的一切。”

  “我能力有限,实在没办法挽救骑士领,连为了欧洛家族战死都做不到——蕾娜劝说我索性抛下骑士领的沉重责任,离开骑士领,以无名战士的身份去拥抱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我只要活着,就会不断谴责自己不负责任,谴责自己懦弱无能——我劳碌又徒劳的一生就如此可悲,永远得不到安息,只有我去死才能得到些许安宁。”

  “别这样,哥,多大点事。放轻松,没人指责你。赫利克们临死前的嘴不干净,就当他们放狗屁。”蕾娜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拉卡斯的肩膀,“老东西从小到大给你灌输了太多责任感,绑架你为了骑士领付出一切——试试看慢慢放手,像我一样悠哉一点,想干啥就干啥。”

  “我放手了,难道把整个骑士领的重担丢给你们吗?我简直是全世界最不负责任的——”拉卡斯恼怒地擦了擦嘴角的酒滴,“我他妈……抱歉,我不该在你们面前这样说话……我他妈就这么可悲!”

  “所以,堂哥,把继承权给我们呗。”欧提斯收起戒指上的莹蓝色微光,领着奥莉卡笑嘻嘻地坐在桌子左侧,和朵芙隔着一个座位,“这样多好啊,橡木骑士领迎来复兴的荣光,市民们迎来新的商贸高峰和机遇,你可以自由自在,抛下骑士领的重担去追寻自己的生活,我们也可以获得弗洛伦王国贸易所的资金支持和商业合作——未来一片光明啊!”

  “比蠢货更棘手、更能制造麻烦的,就是自以为是的聪明人。”拉卡斯重重哼了一声,“骑士领……”

  他说到一半,叹了口气。

  呯!酒瓶从他手里跌落,掉在地上砸得粉碎。壮汉克里斯托夫和朵芙像两个小孩一样,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哆嗦了一下。但其他人都没有动,只是望着拉卡斯。

  “骑士领……骑士领随便怎么样吧。”他低声说,伏在桌面上,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臂甲里,“我要放弃欧洛的姓氏,改成海勒姆……改成我母亲的姓氏,然后去找我的母亲——全世界唯一不会责备我、不会强迫我承担各种责任的人。”

  死寂,只有拉卡斯微微哽咽的喘息。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长久的死寂,直到欧提斯开口。

  “所以,拉卡斯堂哥,你的意思是放弃继承权,转移给我吗?”欧提斯轻声问。

  “麻烦先等一等。”在拉卡斯回答之前,萨麦尔抢先提高了音量,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各位来到这里,是因为矮人长者格隆德尔发出了可信的邀请,让欧洛家族的各位放下怀疑和过错,重新聚集在一个屋檐下,共同揭开往事的真相,商议骑士领的未来。”

  “人已经到齐了吗?”他对蕾娜示意。

  “嗯……哼。”蕾娜慢慢点了点头,扳着指头清点着,“亚罗死了,卡斯罗死了,卡莉死了,凯娅死了,莫尔瓦死了……没问题,活着的人应该已经都到了。”

  “傻逼老姐老了,记性越来越差了。还有戈德里克没来。”肖恩提醒着,坐到拉卡斯的右手边第一位,忌惮地瞥了一眼一旁的壮汉克里斯托夫。

  “老你妈了个逼!你姐我正是青春年少的魅力大女孩!追求者能排满两条街。”蕾娜骂骂咧咧,“加上女的追求者,能排满五条街。”

  “戈德里克……嗯,想起来了,那个闷骚内向的神经质小堂弟。常年像鼹鼠一样缩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不和任何人说话……我几乎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她挠了挠头,坐在肖恩的旁边,“不过他好像被赫利克家族控制着,逃不出来——无所谓了,反正他过来也什么都不会说,只是缩在椅子里抽抽,哭哭啼啼央求着要回窝里……就像小狗狗一样。”

  “好了,不管怎么说,既然你邀请了我们过来,就麻烦你把事情讲清楚,魔铠伙计。”她似笑非笑地望向萨麦尔,“关于我们父辈们死亡的真相,还有能够拯救骑士领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