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黑石群山之约】

　　咚，咚。厚重的金属与岩石敲击声在走廊中回荡，几秒钟后，门后的某块金属机簧咔哒一声轻响，石门敞开了。

　　“请进。”矮人长者格隆德尔的声音响起。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萨麦尔轻轻推开厚重的石门。

　　岩石垒砌的巨大待客厅原本依靠头顶巨大的玻璃块聚集光线，借助与折射天光照明，但现在时值凌晨，天光昏暗，头顶的巨大玻璃块已经被石板合拢。房间四角点亮了四盏明亮的大型提灯，光线交织，把巨岩待客厅照耀得亮如白昼。

　　三个人影在待客厅中相对而坐，分别是矮人长者格隆德尔与两位行商领袖奥尔森夫人与老杜克。

　　“各位回来了？”格隆德尔微微一顿，岩灰色的胡须之间的疑惑一闪而过。

　　“继承人朵芙的事情取得了不错的进展。我们带她回来休息一下，养足精神，明天再召集欧洛家族的子辈们。”萨麦尔颔首，“我们在橡木骑士领的上城区没有适合体面人居住的大型据点，因此还是带她回这里休息比较好——是那位托伦德给我们开的门。”

　　“嗯，原来如此，辛苦各位了。”格隆德尔回答，在疲倦中显得有点茫然与心不在焉。

　　在过长的岩灰色眉毛与胡须之间，他金属蓝的目光来回移动着，打量着两位行商领袖与三骑士，在老杜克和奥尔森夫人的脸上一闪而过——行商领袖们正望着萨麦尔等三人，脸上短暂的惊讶转瞬即逝，显然和萨麦尔他们认识。

　　“三位遗物追寻者、遗物猎人……或者说，三位雇佣兵，和这几位行商，大概是有合作的吧？”他沉闷地问。

　　遗物猎人？上次听到这个职业名词还是“寻神之眼”时代的古代历史和塔莉亚的炫耀。萨麦尔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格隆德尔把己方三人当做某个搜寻骸心遗物的秘密组织，协助橡木骑士领是为了方便在帝国的骸心边境区秘密活动，并得到探索资源协助。

　　“可以这么说。”他点了点头。

　　“那么，这些来历不明、纯度惊人、带有微量植物杂质的精制糖，大概也是出产于各位建立在这附近郊外的某处【营地】。”格隆德尔若有所思，“这些蜜糖纯度很高，也很新鲜。”

　　“厄德里克帝国使用甜菜根提炼的糖中杂质很严重，出产大量优质蜜糖的蜜椴骑士领距离这里很遥远，隔着黑石堡高耸的暗岩山脉。附近也没有苏帕尔的甘蔗种植园和精灵的花场。”

　　“再加上各位的身份……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是某种遗物技术——要么是强大的运输与保鲜技术，要么是神明遗留的大规模炼糖技术。”

　　“您很敏锐。”萨麦尔温和地说，他没有直接清晰地回答是与否，但还是含糊地肯定了对方的猜测。

　　格隆德尔轻轻叹了口气。

　　“请坐。”他招手示意，“我们坐下再谈。我正在与这几位行商正在谈论着货源生产地的事情，如果货源来自于各位的某处秘密营地……看来黑石堡想要拿到批量订单，还需要与各位商议。”

　　矮人显然没有意识到三骑士刚才在门外已经窃听过一阵子——和人类与精灵相比，矮人的感官显得相当迟钝。尤其是年迈的矮人。

　　“黑石堡眼下急需大量精制糖吗？”萨麦尔拖过一张椅子，坐在老杜克旁边，“北边的蜜椴骑士领无法供应？”

　　“算不上急需。”格隆德尔迟缓地回答，“只不过，生活的粮食与物资消耗就像炉膛里的燃料，必须提前准备好。如果等到燃料烧干再去备料就来不及了。”

　　“也可以说是急需。”一旁的奥尔森夫人开口，“矮人日常酿酒对精制糖的用量很大。高度数的矮人酒要么添加精糖酿造，要么使用多次蒸馏浓缩——酿造材料有限的情况下，明显是前者的性价比更高。”

　　“对其他种族而言，酒可能是非必要的饮品，但对于矮人来说，酒是生活必需品。矮人的体质与生活环境导致他们的神经状态和睡眠质量都很糟糕，想要保证精神状态稳定，必须日常饮用足量的酒。”

　　“黑石堡的饮食也需要大量油脂与精糖——他们的日常工作繁重，包括冶炼、采矿、机械调控设计与复杂的铸造参数计算，混合着高强度体力劳动与高强度脑力劳动，需要大量重油重盐重糖食物才能满足其日常所需。”

　　“这位年轻的女士对我们的事情很了解。”格隆德尔望向奥尔森夫人，“想必是经常去暗岩群山贸易的行商之一……不过我驻留在橡木骑士领太久，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黑石堡了，很遗憾不认识您。”

　　“但也请不要仗着一些优势就把价格压得太过夸张，我们并不是除您之外就毫无选择。”

　　“蜜椴骑士领的精制糖价格变动了吗？”萨麦尔问。

　　“算是吧。”格隆德尔回答，“名义上，我们维持着绝对中立，从来不会插手人类之间的战争。但世间万物息息相关，环环相扣，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厄德里克与苏帕尔之间的边境冲突引起了局势动荡，蜜椴骑士领必须遵循铸国法典的条例，在必要时刻派遣私兵和骑士团，为厄德里克帝国而战。”

　　“赫因斯三世的军团长与将军们在边境交战中有意压制了帝国军团，让蜜椴骑士的私兵与骑兵团冲锋在前，挡下了苏帕尔奴隶兵团和圣殿侍祭们的污秽造物，也承担了大部分伤亡。”

　　“蜜椴骑士领因此损失惨重，无论是人口还是资源经济。在这短暂的停战喘息期间，他们提高了精制蜜糖的价格，想要借助提价来补足战争损失，重新招募和培养骑士私兵，维系骑士领的秩序与正常运行。”

　　“然而，由于地理距离的缘故，黑石堡最大的精制糖来源一直都是蜜椴骑士领。我们签署了长期合作的盟约，价格数百年都从未有过变动。”格隆德尔疲惫地靠在椅子背上，“这次损失惨重大概让蜜椴骑士领主失去了理智。他背弃了曾经的承诺与盟约条目，提高了我们百年不变的精制糖收购价格，并且明确要求使用黄金进行现场交易——因为雇佣兵和私兵不会为了矿石给他们卖命。”

　　“黑石堡似乎资金短缺。”萨麦尔望着格隆德尔。

　　“我们仍然富庶，骄傲而强盛。”格隆德尔咕哝着，重重哼了一声，“只不过暗岩群山道路狭窄，地势崎岖，零散行商与小规模订单数量不多，主要依靠帝国铸造所的批量订单，使用铁车进行大规模矿石运输。”

　　“帝国铸造所需要的金属数量和类型有限，大量特产矿石、宝石和技术产品积压，需要时间才能流通出去，转化为更多黄金。群山的矿床也需要时间才能找到，需要时间才能开采。”

　　“我上次去的时候，黑石堡的老金矿已经枯竭了。”奥尔森夫人简单的一句话，戳破了格隆德尔的强硬态度，“他们金库里还有黄金储备，但由于矮人的囤积天性和谨慎性格，在找到新的金矿床之前，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动用的。”

　　“至于矿石和宝石——和他说的一样，暗岩群山地势崎岖，道路狭窄，需要花大量时间和精力才能进入，愿意跑远途来黑石堡的行商数量不多，周围地区对矿石的需求量也不算大。”

　　“原本并不是这样的，曾经的黑石堡位于世界最受神明宠爱的中心区域——直到骸心之战后死灵和那些遗迹怪物阻隔了道路。”格隆德尔回答，“我们和橡木骑士领同病相怜，一荣共荣。”

　　“不过，我们还不至于和橡木骑士领一样没落到这样的地步。群山馈赠了我们闪耀的矿床，我们有强大的神代遗产，有坚韧的脊背和勤劳的双手，有厄德里克帝国铸造所稳定的订单合作，并不是付不起黄金，最多也只是暂时的生活质量下降。”

　　“苏帕尔帝国呢？”萨麦尔望着格隆德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苏帕尔的甘蔗种植园也生产大量精制糖。”

　　“当然，苏帕尔帝国……”格隆德尔岩灰色的胡须被气流吹动，微微晃了晃，“黑石堡和苏帕尔的关系一直不太好。一方面是文化与观念问题，苏帕尔人认为亵渎尸体并没有什么问题，是朴素的废物利用和价值升华——过去曾经有很多次，圣殿侍祭和盗尸奴工窃取死去矮人尸体的情况，还有过几次圣殿刺客猎杀矮人、挖取特殊器官的先例。”

　　“另一方面，我们与厄德里克帝国交好，现有的矿石订单基本全部来自帝国铸造所。而苏帕尔的甘蔗种植园产业受到当地的圣殿祭司和总督管控，未经许可禁止精制糖出口。苏帕尔人声称，可以提供大量廉价的精制糖，但前提条件是，我们必须停掉帝国铸造所的铁矿石与铅矿石订单。”格隆德尔摊手。

　　“显而易见，这种荒谬可笑的要求不可能实现。”他半躺在椅子背上，双手搭在身前垂落的胡须上，覆盖铁鳞的拇指互相碰撞着，咔嗒作响，迸溅出少量火星。

　　“我们仍然富有，仓库中堆满了宝石与矿石，金库里填满了黄金，钢铁机械在火光中昂首阔步，闪耀的晶石汇聚出切割宝石的灼热光束，煤炭和焦油在纵横交错的黑石槽管中奔涌流淌，锻炉火焰昼夜不息，熏烧群山。”他平静地望着萨麦尔，“但矿石和宝石无法酿造美酒，钢铁和黄金无法烹制饮食。群山贫瘠，没有多少农作物可以在岩石缝隙里正常生长。”

　　“所以，26金币每公升，成交吗？”奥尔森夫人开口。

　　“这是精致包装的弗洛伦小玻璃瓶，一小瓶零售的价位，年轻的女士。这不是桶装蜜糖大量收购应有的价格。”格隆德尔呵呵微笑，“蜜椴骑士领以前给我们的大量蜜糖收购价，是13金币每公升，即使涨价之后，收购价也不过是22金币每公升。”

　　“如果各位愿意以正常价格提供蜜糖的话，我们愿意大量收购——签署长期订单。但如果价格比蜜椴骑士领更高、价格一样、或者相差无几，那么我们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不知底细的遗物猎人组织，和我们长期合作的盟友翻脸。正如我所说，黑石堡仍然富有。”

　　沉默。

　　奥尔森夫人和老杜克迟疑了片刻，没有主动开口，而是望向萨麦尔。

　　“我们暂时不缺黄金。”萨麦尔动了动头盔。

　　格隆德尔的眉毛动了动。

　　“但是我们需要铁矿石和铸造技术。”萨麦尔继续说，看着那两条毛茸茸的厚实岩灰色眉毛挑了起来，露出下方遮盖的锐利金属蓝眼睛。

　　“如果黑石堡有合作意向的话，可以使用我们需要的铁矿石交换精制糖。以物易物，无需经过黄金与钱币的折算。”他与格隆德尔对视着。

　　“每一次，”格隆德尔慢慢靠前移动身躯重心，覆盖铁鳞甲的大手支撑着桌面，“每一次，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长腿佬，了解那些怪诞的学者和遗物猎人的时候，他们就会说出一些让人惊奇的话。”

　　“我——很难确认你的真实目的。”他最终说，“但是，如果你打算长期合作的话，需要用精制糖换取矿石、矮人机械与别的什么技术产物，麻烦来黑石堡洽谈。”

　　“眼下我们手头就有一批蜜糖。我们是来做生意的，就算高纯度蜜糖难以变质，我们也不打算把不新鲜的糖原封不动带回去。”萨麦尔示意，“如果黑石堡，或者各位矮人朋友有需要的话，可以现场交易。”

　　格隆德尔的眉毛又一次挑了起来。

　　“使用什么支付？黄金还是铁矿石？”他皱起眉头，“零售价还是批量价？”

　　“您可以自由选择价格与支付方式。”萨麦尔颔首致意，“我信得过黑石堡矮人，也信任黑石堡矮人的富有与骄傲不会让我们失望。”

　　格隆德尔覆盖鳞甲的大手在石桌表面动了动，金属光泽闪烁了一瞬。片刻之后，他哼的笑了一声，不知道是被气笑了还是逗笑了。

　　“很少有人会用这种方式呛矮人的脸面。”他摆了摆手，“这法子对执拗好胜又顽固的年轻矮人好使，但如果碰到我这种不在意自己脸面的老东西，不见得有多好用。”

　　“我信得过黑石堡的矮人。”萨麦尔笑了笑。

　　“是啊，我没办法当一个普通的厚脸皮老矮人。作为群山黑石之城的代表，套话都套到这个份上了，总不能太小气了。”格隆德尔抬手，示意萨麦尔差不多得了。

　　“工坊仓库的铁矿石储量不算太多，但要装满你们的三辆马车还是绰绰有余的。除此之外，一点差价就用金币补足吧，黑石堡还不至于出不起这点儿黄金。”他靠在椅子背上，胡须被呼吸所吹动，金属蓝的视线望着萨麦尔，“另外……无论你们做事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感谢你们愿意插手救助欧洛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