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死灵与皇子】

　　萨麦尔靠在酒馆门柱侧面的无人阴影里沉思着，头顶的灰暗云层蒙着正午的太阳，在缝隙中透出薄弱的暖意。

　　贵为厄德里克的帝国皇子，居然有可能会出现在南部边境的穷困潦倒骑士领吗？

　　对方话语中透露出的胸襟、眼界和气质，都完全不像是普通军士家纨绔子弟能够说出来的——他了解帝国各地的魔药学技术类型分布，关心着帝国边境饱受疫病折磨的平民，还提到了请求父亲调集魔药师和设立魔药学院。

　　开口一句话就调集专业魔药师、设立魔药学院？什么样的人能够有这样的权力？至少也是军团长或者行省总督的级别。

　　又或许只是自己想太多了？或许对方只是北边某个行省驻地军团高层家的纨绔子弟，带着侍从出来玩耍——毕竟对话从头到尾都模模糊糊，没有一个词能够明确证实皇子的身份。

　　可能他的父亲是一位忠皇派的狂热军团长，或者对帝国满怀热忱的地方行省总督，仅此而已。

　　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铁铅】这个代号恐怕指代着厄德里克的职业军团——军团的铁剑与铅弹。

　　厄德里克帝国的职业军团即将压在边境，尽管不知道是为了推平骸心，还是为了收回橡木骑士领，但这二者恐怕没有多少区别——橡木骑士领如果被收回成军团驻地，大规模的职业军士压境之下，骸心势力恐怕也无法再隐瞒多久。

　　必须尽快整合起欧洛家族的残存，至少让他们能够守住橡木骑士领。

　　另一条关键情报则显得更加奇异：

　　在一年前，上城区曾经有一个出手阔绰的未知家族势力，花费高价收购骸心的死灵——要求捕捉具备行动能力的死灵样本。但收购死灵的活动只持续了几个月，随后就销声匿迹。

　　“一年前”？“几个月”？

　　这个时间点与时间段落相当敏感。根据肖恩·欧洛的说法，欧洛家族父辈们接二连三的暴毙，发生的时间点恰好在一年前到半年多之前的这几个月里。

　　二者的发生时间几乎完全重合。恰好就在欧洛家族父辈暴毙事件发生之后，收购死灵的活动也随之停止。

　　死灵能有什么用？作为幽魂骑士，萨麦尔对于死灵再了解不过，在骸心外围最常见的腐尸魔，全身都由恶臭而坚韧的橡胶状死体肉构成，肉质的孔洞与纤维缝隙中堆积着肮脏的毒性腐烂物质和病菌。

　　根据普兰革用骸心大沼泽的倒霉小动物做实验得到的结论，各种复杂而微妙的死灵分泌物都是堪比制药厂废液的有机质混合物，其中可能还含有特殊的神经毒素。

　　如果说欧洛家族父辈暴毙的幕后黑手通过收购死灵，使用死灵作为某种手段，实现了对欧洛家族父辈们的秘密暗杀，在暗杀完成后，因为目的达成而停止了死灵收购，这样的推论基本符合逻辑。

　　有暗杀动机、能够掏出大量钱款、并且有能力动用下城区势力和人手的，只能是某个大型家族。

　　经营农业的布拉特？冶炼钢铁的海勒姆？精通魔药的赫利克？还是其中的两个或者三个家族合力动手？萨麦尔沉思着。

　　目前大部分子辈似乎都认为，赫利克家族是暗杀父辈们的凶手。尽管子辈们的身份、势力范围和立场都不同，但在认定的凶手面前却能够团结一致，形成松散的战线来合力对抗赫利克家族。

　　想要把互相猜忌的欧洛家族子辈们凝聚起来，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解开父辈们暴毙的谜团，迫使他们放下矛盾，联手对敌。

　　刺客、爆炸袭击、魔药家族……目前得到的种种线索都在暗示，赫利克家族收购了骸心死灵作为材料，研发了特殊的复杂毒性魔药，下毒暗杀了欧洛家族的父辈，一手造成了骑士领的混乱。

　　这么说，赫利克家族是凶手吗？萨麦尔犹豫着。

　　哐啷。金属的脚步声响起，约定的时间到了，安士巴与拉哈铎也各自结束了情报探查，离开了炭桶酒馆。

　　“我清点了脑袋数量和腿脚数量，但不断有新的客人因饥饿和干渴而进来，旧的客人进食结束离开，不断影响总数量。”安士巴说，“所以我把计数时间限制在两分钟内，选择了这两分钟内状态相对稳定的客人进行清点，总共52个脑袋，103.5条腿。”

　　“？”拉哈铎摆出无声的疑问姿势。

　　“嗯……麻烦解释一下，奇数和小数的腿是怎么来的。”萨麦尔说。

　　“一个衣着体面的瘦削老人，拄着包黄金的拐杖，他的左腿从膝盖位置截肢了。”安士巴回答，“我上前搭话，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前阵子染上了怪病，小腿和脚的骨头都疼得厉害，像是变成了刺要扎出来一样，而且还顺着腿骨缓慢蔓延。”

　　萨麦尔的肩甲慢慢耸起了些许，像是心底不安的猫。

　　“他去专业的魔药店里寻找魔药救治，试图通过腿部药物注射来解除疫病带来的骨头痛苦，但无济于事，最后魔药师们推荐了一位乌鸦似的疫病学者，对方把他的小腿截肢了，让他成功摆脱了疫病。”安士巴继续叙述着，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所以……”萨麦尔低声说。

　　“我向老人表达了关怀与慰问，进行了简单的洽谈，并且提醒他，【我曾经听一位弗洛伦学者说过，多晒太阳对老年人的骨头有好处】。”安士巴继续说。

　　“老人向我表达了感谢，随后握着我的手甲，称呼我为【像他儿子一样体贴的年轻人】，认为钢火会庇佑我，塞给我一枚面值为2的厄德里克金币，并拄着拐杖离开了酒馆。”

　　“从他离开的方向判断，大概是去了市集广场晒太阳。”

　　“这不应该啊……”萨麦尔低声说。

　　“是啊，这不应该啊。安士巴这种情商极低的石头脑袋傻大个，怎么可能被人用体贴来形容？”拉哈铎说。

　　“不，不是这个。”萨麦尔摆手，“我的意思是，橡木骑士领的阴霾并没有骸心那么严重，理应有足够的阳光，为什么会有疫病传染？”

　　他抬起头盔，望着头顶正午的朦胧阳光——橡木骑士领上空也有云层，但远不如骸心的厚重，光与热足以透过云层的遮蔽，析出足够的温暖。

　　“我个人倾向于认为，这样被云层过滤的光照量不够充足。”安士巴说，“另外，并不是所有人一整天都在户外活动——职业工坊的魔药师、无需工作的退休富裕老人、常年守在店铺里的商店老板、久居室内的年长贵族、以及避光避风的虚弱病人，都常年不见阳光。”

　　“瘦弱老头的免疫力，应该也比正常人更低吧。”拉哈铎嘀咕着，“另外，听这个症状描述，并没有我们的苏帕尔死灵学顾问在骸心发作时那么严重，更像是慢性病，跟关节炎似的。”

　　“骸心的整体光照强度更弱，即使是正午的光照强度也和凌晨差不多。”萨麦尔沉思着，“而且死灵侍祭佩德兰在病发之前，一直被好奇心过头的普兰革关在黑暗无光的骑士墓大厅里，症状更激烈是正常的。”

　　“联想起我们的向导埃列里提到过的事情和运来的尸体，看来最先遭殃的是久居室内不见阳光的病弱老头。”拉哈铎毫无道德感地轻飘飘低笑，“帮橡木骑士领解决人口老龄化咯。”

　　“这不好笑，拉哈铎。年长者可能是一个家庭与家族的主心骨，带有一生积累的财富、经验和知识。”萨麦尔低声说，“更何况，疫病之后可能还会蔓延。如果运气不好，遇到接连多天的阴雨天气，很可能会造成大规模的感染扩散。”

　　有时候理性、幸福和轻松愉快的生活持续了太久，他偶尔会不慎模糊了自己的情况，误以为自己仍然是年轻的活人，身处于一帮吵闹的活人好兄弟之间。

　　但拉哈铎和普兰革等叼毛有意无意的行为和言语总是让他反应过来，自己和他们仍然都是危险而变态的凶残死灵，纯粹的屠戮机器和没有情绪的冰冷拟人造物，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怪诞之处，靠着萨麦尔最怪诞的偏执约束着非人的恐怖本性，维持着人类的文明姿态。

　　如果自己在降临之初也和骸心六颠佬一样是灭杀系统，没有塔莉亚指引道路，没有西北部那群吵吵闹闹的朴实冒险者温情感染，真正的灭杀者幽魂骑士究竟会被扭曲和演变成什么样子？

　　“……是，老大。”拉哈铎收起幸灾乐祸的态度，“我有比安士巴数数更重要的情报。”

　　“啊……说来听听。”萨麦尔回过神来。

　　“好消息，我找那位酒馆老板打探了一圈，那个老板说，上城区的市集里确实有一些来自黑石堡的矮人，一共五位，都很有钱，还没离开，但是通常每周的周三和周日才会来他的炭桶酒馆用餐——”拉哈铎兴致勃勃地解释，“因为矮人们味觉和人类不一样，他们觉得这家的饭菜口味太轻，酒水也太淡了，所以周三和周日才来这里吃点清淡的，换换口味。”

　　“老板说，矮人们在每周的周一周二和周四周五，一周四天，每个中午和晚上都会去下个街角右转，正对面那家主营辣草果烤猪扒和呛辣胡椒火腿炖菜的重口味【火辣餐馆】用餐，同时会自己额外去专营的酒窖买两三瓶陈酿和一大桶麦酒。五个矮人喝到深夜，如果喝到位了，偶尔会给全场所有客人买单请客。”

　　“如果要找他们的住处，就去这家【火辣餐馆】隔壁的【大胡子锻造工坊】，只不过这座工坊已经停业一年多了，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大门紧闭，不接待任何客人。”

　　“按照老板的说法，这群矮子脾气倔，自从一年前开始，他们的工坊就开始锁门，不喜欢和外人打交道，也不怎么理睬敲门。如果想要跟他们谈话，基本上只能趁着他们外出吃饭和买酒的时候半路截道。”

　　“另外，我还得到一个对我们很重要的关键情报。”拉哈铎压低声音，“酒馆老板说，那群矮人经常会到处寻找甜菜粗糖和蜂蜜——因为矮人嫌弃人类的酒水浓度低，但他们的自酿酒技术需要用到大量的糖才能提高度数。要是运气好，我们可以把糖素全部兜售给他们，正好能拉近关系。”

　　“不错，拉哈铎，这些情报很有用。”萨麦尔低声说，“在套话交涉和情报收集这方面，我想不出骸心有谁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那当然。”拉哈铎得意洋洋地站在萨麦尔侧面。

　　“但安士巴的情报也很重要，这提醒了我们，这种疫病对于橡木骑士领来说是个定时炸弹，一个潜在的隐患。一旦遇到连续多天的阴雨天气，失去充足的光照压制就会扩散感染。”萨麦尔沉思着，“另外我也获得了一些情报。”

　　“首先，在去年的橡木骑士领，曾经有过捕捉骸心死灵的委托。当时上城区的某个大型家族势力发动了下城区的人脉，愿意支付高价来收购完整的骸心死灵样本。”

　　“其具备横跨两个城区的势力范围，以及充足的财力，极有可能是三大家臣家族中的其中一个……或者多个。”

　　“而收购停止的时间与欧洛家族父辈们出事的时间点相吻合，这些死灵很有可能被用作特殊的毒素材料，用于隐蔽而不留痕迹的特殊暗杀——类似普兰革捣鼓的那些死灵分泌物和素体的副产物。”萨麦尔望着两位副手和伙伴，“联想起肖恩描述的父辈们死亡方式，很有可能是复合型的特殊死灵毒素。”

　　“太明显了，显然是赫利克家族。”拉哈铎嗤笑，“捣鼓毒药的刺剑癫子。”

　　“有概率是赫利克家族，但整体可能性不大。”安士巴表示反对，“如果是赫利克家族费劲收集死灵，目的是采集死灵素材，获得复杂诡怪的暗杀手法，用于甩脱自身嫌疑，那么这样做自相矛盾——全橡木骑士领都知道，赫利克家族是这里唯一有能力实现这种复杂诡怪暗杀手法的势力。使用提炼死灵获得的复合腐败毒素暗杀，不但无法甩脱嫌疑，只会把嫌疑都揽在自己身上。”

　　“没准不是为了甩脱嫌疑呢？”拉哈铎反对，“没准欧洛家的人为了防止暗杀而常备着解毒方式，而赫利克家族只是需要一种劲儿大又方便的必死毒药——最好是前所未见的、一时半会儿配置不出解药的，比如说死灵提炼物和死灵分泌物。普兰革提到过，死灵的躯体中所含的毒素成分复杂，作为魔药师，从死灵体内提取特殊毒素作为强力暗杀手段也很合理。”

　　“这些推断都有道理。”萨麦尔轻声说，“我不相信赫利克家族真的做这种自相矛盾的事情，但是现在确实是他们的嫌疑最大。另外……”

　　他本想把那个疑似厄德里克皇子的人的事情也说出来，告诉安士巴和拉哈铎，厄德里克帝国的军团很快就会抵达，但他迟疑了半秒，还是咽了回去。

　　一方面，只凭借着零星几个被加密隐瞒的代号，确实无法断定对方的身份就是皇子——或许人家真的只是某位高级军官或者地方总督的儿子。

　　另一方面，这个消息可能会引起恐慌。赫因斯三世的军团是人类四巨头中北方大哥的利刃，一支十人的临时小队就能在骸心中层的死灵潮涌中坚持超过半小时，一整支训练有素的万人级大型军团足以踏平城池，把锈铜林地化为枯萎的平原。

　　如果赫因斯三世的势力已经深入到这里，军团也已经在路上，那么欧洛家族可能所有人都要变得像肖恩·欧洛一样消极悲观、绝望放弃了。

　　另外……皇子的话语中隐含着某种可能性。萨麦尔回忆着。

　　某种……充满吸引力的可能性。

　　魔药学院……数百年来的骸心疫病，让骸心附近的底层魔药师们研发了充满潜力的廉价魔药技术……值得推广到厄德里克帝国各地……这些饱受疫病折磨的人们需要帮助……

　　如果橡木骑士领想要靠着自身优势存活下去，获得足够有竞争力的资源生产能力和经济发展潜力，那么皇子谈话中提到过的魔药学院和廉价魔药技术推广就是一条不错的道路。

　　那位疑似皇子的年轻人……似乎真的有在为帝国平民着想。

　　“下一步，出发去【火辣餐馆】与【大胡子锻造工坊】寻找矮人聊聊天，看看他们有没有兴趣买下我们所有的精制糖素——或者，破解来自神代遗迹的强铸钢铸造参数。”萨麦尔暂时收回思绪，领着两人朝另一边继续推进，“如果赶得上的话，再去假扮推销员，骚扰一下赫利克家族的金树皮魔药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