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酒馆里的密探】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6,015 字
拥挤的炭桶酒馆中人来人往,健壮而高大的客人们填充着酒馆的每个角落。
大部分客人都是健壮的厄德里克职业铁匠,人均身高相当夸张。尽管萨麦尔身为幽魂骑士,但由于他习惯性地略微驼背和耷拉着肩膀,导致他在人群里的身高居然也不算太过显眼。
炭桶酒馆的老板在忙着端饭菜,一位小伙计在吧台前的大木桶旁守着,看模样像是老板的儿子,一边给客人结账、点餐和接啤酒,一边对着后厨大喊菜品类型。另一位小伙计在酒窖、后厨和大堂之间跑来跑去,但笨手笨脚的,一次只能端两盘饭菜。
后厨的炖锅冒着热气,老板娘守在炖锅和灶台边上,在老板和小伙计撑不住的时候也跟出来,帮着送两碗洋葱蔬菜汤。
酒馆老板正在忙碌,暂时不好搭话……等中午的人潮过去再说。萨麦尔没有去吧台前询问,而是贴着墙根,一边在人群边缘游荡,一边调整着界面UI,借助幽魂骑士机体自带的调频滤波与放大功能,梳理着环境中聊天与吆喝的杂音。
“最近又降薪水了……”粗犷的声音说,“要我说,他们开不起薪水就别雇人了!把老子雇佣来干活又扣扣搜搜的付不够钱,纯粹是浪费老子时间!老子单干接私活的生意比这强!”
“哎,这行情就这样,大伙都不好过。现在这情况,谁还有闲钱来定制武器啊?”疲惫的声音劝慰着,“别抱怨了,现在客人跟往年不一样了。要是没有加入大型冶炼工坊铸铜,咱做个人工坊更抢不到客人,能拿的钱更少……”
“这什么世道啊?哪有不用铜铁的世道?不佩刀剑就算了,难道菜刀和锅子都不用了?锤头和凿子不用了?耕地的锄头和伐木的斧头都不用了?”粗犷的声音骂骂咧咧。
“咱们工坊做的是好钢和好铜,靠着最费事儿的高端铸造作品卖钱,价位也高。现在大伙日子都不好过,为了面子花这么多,实在不值当。”疲惫的声音说,“我听说下城区的铁匠铺子和低价销售的锻造工坊生意还不错——下城区的帮派打架打得很凶,需要很多武器。还有很多上城区的市民,跑去下城区买锅子和菜刀,给家里刚成年的孩子佩便宜的刀剑。”
“这怎么行?锅子菜刀就算了,孩子成年礼,平生第一柄刀剑不配一把好的?年轻人正是重视面子的时候,配一把破铜烂铁在腰间,跟朋友出去混要自卑的!”粗犷的声音愤愤不平。
“哎哟,你也不想想,现在谁家有闲钱买订制好货?”疲惫的声音埋怨着,“以后行情好起来了,大家手里都有钱了,再给小孩重新佩把好的补上。”
“以后?我呸!人能年轻几年啊?年纪大了给他好刀好剑都耍不动了,也过了重视面子的时候,到时候他回忆起来年轻跟朋友一起混的日子,满脑子都是委屈和自卑!”粗犷的声音骂道,“我小时候就是这样的!我不能让我儿子也这样——所以我给我儿子花了一百多金币,佩了把带银的强铸钢长剑,你没瞧到他那副高兴样子,嘴咧到月亮上去!”
“又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花钱大手大脚的,不计后果,也不想想以后的事情。”疲惫的声音嘟囔着,“日子难道不继续过了?”
“呸!没钱了我再抡锤子挣钱,难不成钱要带进棺材里?”粗犷的声音哼哼着,“什么以后不以后的,空口大话,纯粹是鼻涕虫放屁!不如我儿子现在高高兴兴的来得实在!他挎着剑跟兄弟伙计们出去耍,腰板挺得笔直!”
“要是所有人都跟你一个样子就好咯。”疲惫的声音嘀咕着,“强铸钢的硬货价格高,卖不动了。”
“怎么可能卖不动?哪怕是为了去骸心砍锈铜树挣钱,也得从咱这边买把像样的强铸钢斧头——”粗犷的声音说。
“多花一大把金币,就给强铸钢斧头上安个阻震铜簧?对普通人来说根本划不来嘛。”疲惫的声音叹气。
“去骸心砍锈铜树不装阻震铜簧?砍一天给你把胳膊震断咯!”粗犷的声音愤愤地反驳。
“现在谁还去骸心边境砍树啊?外围值钱的老铜树全都被砍光了,只剩下又费力又不值钱的苗苗。”疲惫的声音叹了口气,“再深入林地就都是死灵的地盘了,谁会冒死去死灵地盘上铛铛铛的砍树运铜啊?嫌自己活太长了吗?就算要进深处,也是去捡素材的,比砍锈铜树更挣钱,也更安静,不至于惊动深处死灵。”
“那怎么着?难不成现在没人进骸心捞钱了?”粗犷的声音问。
“捡素材的人应该还有……但是魔化素材的贸易税贼高,也是完全划不来。想靠素材挣钱,除非……干走私逃税。”疲惫的声音压低了音量。
“走私逃税?谁会冒那个险?做人要踏实,这跟那些离家出走当冒险者的混混没区别,纯粹是罪犯和无赖!迟早被抓起来抽鞭子!”粗犷的声音骂道。
“哎,你别对冒险者有什么意见!那是正经职业,可挣钱了。”疲惫的声音反驳,“他们说那联盟据点都富得流油,脑袋大小的金币袋子当酬劳,灵能素材都称重卖!就是环境差,风险大……反正我不想让我家孩子们干那个。”
“听说现在去骸心还有别的路子挣钱。”桌子旁第三个迟缓的声音忽然插嘴,“据说不用当冒险者,不用走私逃税,也不用离家出走。”
“什么路子?说来听听。”疲惫的声音问。
“说起来不光彩……但是我的弟弟住在下城区,他家儿子是干走私的,德行不太好,但脑子很灵光,常年在下城区混。”迟缓的声音犹犹豫豫地说,“他去年带着一帮兄弟,干成一件事情,拿到一大笔钱——据说是有人高价收购骸心的一种东西。”
“锈铜树能挣几个钱?”粗犷的声音不屑地哼哼着,“老铜树也就一小摞硬币,摆不满一只巴掌。”
“不是锈铜树。”迟缓的声音低声说,“……也不是灵能素材。”
“那还能是什么玩意儿?”疲惫的声音问,“骸心最值钱的也就是灵能素材了。”
“不……不是。”迟缓的声音压低了音量,像是害怕自己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词汇一样——
另外两个铁匠都身体前倾。萨麦尔也调整放大着幅值。
“死灵。”迟缓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说。
“……什么?”粗犷的声音迟疑着,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这个词汇意味着什么。而疲惫的声音倒吸一口凉气。
“骸心树影里的死灵。”迟缓的声音重复着,“我侄子他们拿自己当诱饵,花大价钱买了魔药和捕兽夹,布置陷阱,抓到了两只会动的死灵,通过中间人,卖给了上城区的一位大买家。”
“抓一个死灵……多少钱?”疲惫的声音问。
“不知道,但那是一只很大的袋子,全是10星的大金币——我觉得和联盟冒险者的酬金差不多。”迟缓的声音说,“我弟弟靠那笔钱的一部分,在上城区买了栋新房子……但我觉得他现在并不高兴。”
“你侄子这也算是有出息啊!有什么不高兴的?”疲惫的声音问。
“他儿子第二次深入抓死灵,想挣更多钱。”迟缓的声音低声说,“但他和他的伙计们都再也没有回来……有走私的混混来找我弟弟,说在骸心更深处看到过他儿子,半个脑袋已经没了,肚子上钻出来一只烂掉的野狗脑袋,胳膊上连着一条蛇,在树影里藏着。”
桌边一时陷入了死寂,像是某种恐惧的寒意顺着裤腿爬了上来。
“他们真的给钱啊!现在……还有人买死灵吗?”疲惫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被掩饰的热切。
“应该没有了。”迟缓的声音回答,“这是去年的事情了——差不多是去年年初,已经过去了一年多,当时下城区的走私贩子们都在说这事,但只持续了几个月,早就没动静了……大概已经不收购了。”
“我就说冒险者都是流氓!呸!骗别人家孩子去送死的混蛋!”粗犷的声音愤愤不平,“这不是拿钱买命吗?”
“不,不是的。”迟缓的声音说,“听说买家是上城区的大人物,不是冒险者联盟……”
“嘘!嘘!可别扯到上城区的大人物身上!”疲惫的声音低声喝止,“这种事情不能乱说啊!别跟那些大家族的秘密扯上关系……不聊这些破事情了,吃饱喝足歇够了,回去上工。”
三位铁匠推推搡搡的,在椅子摩擦的吱吱呀呀声里起身去吧台前结账了。
萨麦尔靠在墙边的阴影里,目送他们离开。
酒水和饭菜上得差不多了,中午的顾客潮也要过去了。拉哈铎靠在吧台前,和刚刚闲下来的酒馆老板勾肩搭背聊天套近乎。安士巴则仍然傻站在门边,视线越过人群上空,一板一眼,从左到右依次清点着人群中脑袋的数量。
萨麦尔收回视线,一边在人群中来回闲转悠,一边调整着界面UI,寻找着其他值得一听的情报。
“中低价的魔药销量又涨了啊,大家总算开始认清我们的货物性价比了……”满怀期待的年轻男人声音说,“没准我们真的能把生意做起来呢!”
切换。
“来市集的行商越来越少了,想给孙女买点外地运来的稀奇玩具都没有……”沉闷的老人声音说,“这形势真的是……一年比一年差。”
切换。
“最近上城区有人放火和炸工坊,下工之后要赶紧回家,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啊,姐。”怯生生的年轻女学徒声音说。
“啊?我一直都不打算在外面待啊,我下工就回家去骑我老公。”豪迈而直率的健壮女铁匠声音说,“反正他那魔药工坊也没啥生意,不如陪我爽爽……”
切换。
“算我求您了,我的小主人……”严厉而无奈的中年男人声音说,“为什么您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这里?”
切……等一下。
音频分离,幅值放大。
“正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才要来——我来帮父亲的忙。”年轻男人的声音回答,“我在努力为我忙碌的父亲分忧。”
“……【长官】知道您来帮他的忙吗?”中年男人无奈地问,“【长官】给我们的命令是保护您,而不是被迫跟着您在这种局势敏感的地区闲逛——哪怕您像个正常的游手好闲纨绔子弟一样,挑些花哨的地方玩乐呢?”
“【铁铅】往这边移动了,压在边境线上。我顺道跟过来看看而已。”年轻男人的声音回答。
他们的交流中似乎在使用某种代号,来替代某些不方便直接说出口的特殊词汇。
萨麦尔抬起头,艰难地在拥挤的人群中分辨着身影,望向对话的来源。
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男人坐在酒馆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带着一顶破旧的皮帽,面容称得上英俊,身材结实精干,身着简单的衬衣和骑行用的马裤,披着一件防风防尘的短款旅行斗篷,腰间挎着一柄毫无装饰的普通手半剑。
他面前摆着吃得干干净净的腌肉烩饭盘子和洋葱汤碗——不知道是饭菜很合胃口,还是这人格外勤俭节约,连一粒麦子和一片菜叶都不浪费,干净得像是用口水洗过碗一样。
一个面容严厉的中年人坐在年轻人对面,满面愁容,面前摆放着没吃完的半碗蔬菜汤。他同样衣着朴素,但身材魁梧而壮实,左侧脸上带着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的后背用稍长的旅行披风遮挡着,但是过长的剑鞘在他腰间两侧的披风布面上形成了两个凸起,显示着他腰带两侧各挎着一柄长剑。
在两人周围的两张桌子周围,全都坐满了衣着整洁而朴素的人,一共九位,呈现弧形将年轻人护卫在墙角。他们配带着简单的刀剑与黑布包裹的钝器,面前没有饮食,只放着大杯的啤酒,但都没怎么动过,只是心不在焉地偶尔抿一口。
他们安静地沉默着,帽子阴影下的视线维持着戒备,在人群中来回游荡。
在萨麦尔注视墙角的年轻人超过十秒时,其中两个人的视线与萨麦尔的视线碰撞,随后像是触发了某种反应,另外三个人的视线也随之飘忽而来。
萨麦尔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头部和身躯都没有活动,只是维持着稳定的发呆姿态,望着虚空,目光慢慢汇聚在视野中的一位女铁匠身上,聚焦到女铁匠上半身结实的肌肉和皮革围裙之间的巨大沟壑中。
女铁匠喝完了啤酒,起身离开了,萨麦尔转动头盔,视线也追着女铁匠皮革围裙上方露出的巨大起伏,随着移开。
桌边警惕的五位陌生旅人的视线在萨麦尔身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女铁匠,来回转悠了两圈,也在女铁匠胸前的巨大起伏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移开了。
萨麦尔松了口气,靠在墙边装作发呆的样子,一边装作望着另一边的魔药师女学徒,一边继续调整着界面UI,窃听着角落里的情况。
“您又外出超过一个月了——又打破了新的离家记录。再不回去向您父亲悔过的话,这次的鞭子强度又要上新台阶。”中年人的声音提醒,“哪怕为您父亲着想——让【长官】他在这个年纪亲自挥舞鞭子?”
“老爸在书房坐太久了,需要运动。我的背正好能帮他活动一下发麻的胳膊。”年轻人不以为然。
“您到底想要什么,我的小主人?”中年人的声音无奈地问,“为什么您总不能按照【长官】……按照您父亲的期待去做事呢?他如此爱你。”
“他确实爱我。但他更爱厄德里克帝国,胜过爱所有人——包括我,包括母亲,也包括他自己。”年轻人轻声说,“而且他命令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爱厄德里克帝国……爱这个帝国,而不是帝国里生活的人。”
“我的职责不包括与您讨论政治理念。”中年人的声音说,“但还是希望您不要扰乱长官的安排。铁铅已经在路上了,如果这里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的话……”
“这就是我来此的目的——我得搞清楚这里即将发生什么。”年轻人低声回答。
“您不能干涉您父亲的事情。”中年人压低声音,“【树】要是知道您来了,他们会恐慌和警惕。会影响长官的事情。”
“别担心,巴德斯,我们不会停留很久。”年轻人不以为然,“又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我。就算是认识的那几位长辈看到,也不会相信我真的出现在这里,只会以为是眼花看错了——而且他们不会知道的,我们马上就走。”
“您总算欣赏够了吗?”中年人松了口气,“也许这些景象能让您更体谅您父亲的辛苦,更理解您父亲的激进做法——对比一下我们的途中所见吧。”
“我们的路途中也并不是完美无缺哟,巴德斯。父亲看不见的角落里有蟑螂,躲着父亲的视线,却在书架下和床底窸窣作响,折磨得父亲难以入睡。”年轻人哼了一声,“它们害怕父亲,会躲避父亲的视线。但它们不认识我,也不会躲避我——老爹身材过于高大,所以由我来钻进老爹进不去的狭窄书架缝隙,帮他寻找蟑螂巢,他只需要烧掉就好。”
“这很正常。火焰会照亮道路,也会留下影子。”中年人说,“【树】永远无法与长官相提并论。”
“确实如此,南方的【树】做得未免也太糟糕了。”年轻人回答。
“所以,我的小主人,咱们差不多也该往北走,回去领鞭子了吧?”中年人重复着,“在【铁铅】正式抵达、开始办事之前。”
“别着急嘛,我们再去西南边的联盟掘金城据点和【铁铅】的营地逛一圈,瞅瞅他们的情况。”年轻人愉快地说,“反正都要挨鞭子,不如多看看——多看一点就多赚一点。”
“拜托,小主人——”
“据说骸心边境的疫病频发,一直严重影响着南部边境的人们生活,导致魔药成为生活常备用品。帝国人们被环境逼迫,靠着智慧发明了很多简化的廉价魔药,不仅有人类的药物,还有动物和植物的药物。”年轻人出神地低声说,“其中一部分药物技术很有潜力,适合推广到其他地区,推广给体弱多病的平民、给牧人和农夫。而骸心边境这些饱受疫病折磨的人们也需要帮助。”
“我们在南部边境多逗留一阵子,调查一下具体的疫病情况,如果情况属实的话……我可以请求父亲调集更多的专业魔药师,甚至在南部边境设立魔药学院。”
“还是等到【铁铅】的事情结束后再说吧,我的小主人。”中年男人无奈地回答,对着周围的两桌九个人抬了抬胳膊。
两人起身离开,掠过门口认认真真数着人头的安士巴,像看疯子似的多看了两眼,出了酒馆。
拱卫在他们周围的两桌九个人停顿了几秒,随后开始低调地分批次跟着离开,每半分钟离开三个人,如同侍卫般跟在那两人身后。
最后走的三个人和吧台前和酒馆老板夸夸其谈的拉哈铎擦肩而过,把几枚大金币放在吧台桌子上,转身离去。
萨麦尔靠在墙角发呆,直到对面的魔药师女学徒被他发呆时的朝向搞得局促不安,丢下没喝完的半杯淡葡萄酒,挪动着脚步,移出他的视线范围。
他隐约猜到了刚才在路边酒馆角落里舔盘子的厚脸皮年轻人是什么大人物,但是他几乎不敢相信。
【铁铅】——帝国军团正在缓慢压境,如果不能尽快解决橡木骑士领的内部危机,早已迫不及待的外部势力将会干净利落地碾碎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