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刃老大】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5,059 字
中午十三点五十分,略显灰败的阴沉天空被云层后的阳光来回透析折射,像是一团荧光的大棉絮。
橡木骑士领的大部分人都在吃午饭——或者早午餐的结合,这导致酒馆和餐馆等区域一片拥挤与混乱,其他地方却空空如也,堪称空旷。
被铁锁和链条捆缚的车场上一片寂静,只有被栓起来的狗们呜呜的轻响。
基恩家车场的信用很好,如果非要在下城区选择一家车场暂存,大部分货运车队与行商都会来这边,把马车暂存之后再去各处兜售货物,采购新商品,在酒馆暂停休憩,或者向橡木骑士领的市集管理处办理手续——不过仍然有一部分商队与货运车队会多留个心眼,如果携带了格外值钱的货物,往往会轮班留一个人在马车上休息,以防万一。
比如说——如果你押送着成吨的糖素。
车场角落的一辆马车中,车厢来回晃动着,发出哐啷哐啷的金属磕碰声,时不时左右摇晃两下,好像车里塞着一头不安分的牛。
昏暗的车厢里,三尊高大的骑士身影被歪七扭八地镶嵌在封装糖素的大桶之间,金属身躯和大桶挤作一团,时不时有人磕碰到头盔或者肩甲。
“把你的蠢胳膊挪开,傻大个!”拉哈铎恼怒地掰着自己后脑勺位置卡着的臂甲。
“那不是我的胳膊。”安士巴回答,“我的胳膊在两个桶之间。”
“我的。”萨麦尔回答,把臂甲抽走。
“呃……不不不,萨麦尔老大的胳膊可以在这里继续放着。”拉哈铎尴尬地改口。
“好了,不要急躁,我们只是找个安静隐蔽的地方,简单整理一下情报。”萨麦尔轻轻敲了敲一旁的大木桶,“顺便躲掉午餐时间——我们不需要进食,但其他人是需要的。”
“首先,关于短剑帮,把我们知道的情报整理一下。”他望向安士巴和拉哈铎。
“他们的势力范围把守着许多关键道路的关卡,没有通行许可的人,需要交钱才允许通过。”安士巴说,“包括通往上城区的主路,以及逃往帝国边境行省的道路。”
“听起来,这个职能是不是有点耳熟?”萨麦尔问,“把守骑士领的交通要道?来往都要缴纳费用?”
“这……这不是边境税收员吗?和骸心边境线的废墟缓冲区里驻扎的那群私兵一样。”拉哈铎反应过来,“只不过短剑帮是私人的那种,驻扎在上城区和下城区之间。”
“他们只是剪径强盗和势力巨大的黑帮。”安士巴说,“保护费和过路费在黑帮中大概很常见。”
“不,安士巴,我们一直以来忙于骸心,都忽视了一件事——无论强盗和黑帮势力多么猖獗,橡木骑士领的真正主人都是欧洛家族。”萨麦尔摇头,“这种把守交通要道、强迫来往者都缴纳费用的金额极其巨大,欧洛家族怎么可能会默许他们如此盘剥自己领地上的居民呢?”
“……”安士巴愣了几秒,“所以说,短剑帮是得到欧洛家族默许的。”
“没错。而且,我认为收上去的通行费用也都会交给欧洛家族。”萨麦尔回答,“因为换个角度来想,这种费用完全可以理解为——某种改换名头的苛政杂税。比方说,道路的交通税收,以及两个城区之间的边境税收。”
“因为老杜克曾经提到过,骸心之战后的橡木骑士领一直在逐年倾颓,像是病入膏亡的老人一样。为了支撑橡木骑士领的继续运作与存在,欧洛家族逐渐无力维系管理,纵容黑帮横行,并且加大了税收比率,从骑士领居民们身上压榨更多资金,勉强支撑骑士领的继续存在。”
“但是为了避免领地中的暴乱,他们总不能真的颁布【吃饭要扣税】,【喝水要扣税】,【走路要扣税】,【呼吸要扣税】,【生活在橡木骑士领要扣税】之类的条令——这会导致大量居民的愤怒与恐慌,也会给厄德里克帝国方的军事介入产生借口。”
“正是如此。”拉哈铎窃笑,“短剑帮就是欧洛家族的黑手套。坏事由短剑帮来干,骂名由短剑帮来担,但钱都扎扎实实进了欧洛家族的口袋。”
“但如果按照这个思路继续推断,我们即将见面的这个【刃老大】,也是欧洛家族的人。”安士巴回答,“至少也是欧洛家族的亲信与心腹。”
“正是。”萨麦尔点了点头,“实际上,我怀疑那个宅邸中的短剑帮小头目就是一位骑士侍从——他和埃列里·赫利克一样,受过不错的教育,能够一眼认出人脸面甲的含义,对我们回礼时还下意识做了一半骑士侍从礼。”
“帝国正规军士伪装成混混私兵,骑士侍从又伪装成黑帮头目,该说厄德里克人真是一脉相传吗?”拉哈铎低笑,“说着什么骑士什么军事贵族,还以为都是安士巴那种开战前大喊自己名字的直性子傻子,没想到一个比一个狡猾。”
“我认为这也是他们传统的战术之一。”萨麦尔回答,“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强大军事国家,指望他们真的像普通中世纪骑士一样就太不现实了。”
“总而言之,我本想着尽可能避免与骑士领高层有什么接触,但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马上将不可避免地与欧洛家族的亲信——甚至于,和欧洛家族的成员见面。”
“我个人更倾向于后者。”他望着另外两骑士,“因为如果短剑帮的副手与下城区地方小头目都已经是骑士侍从,那么真正的【刃老大】恐怕是欧洛家族的一位正牌骑士。”
“正牌骑士,当黑帮老大吗?”安士巴问,“难道不怕被认出来?”
“别犯傻了,大块头。一个大家族可能有很多成员,并不是每个成员都会抛头露面。”拉哈铎冷笑,“在公众面前频繁出现的,可能只有一两个家族成员而已。从不露面的成员当中挑选一个作为代理人,这种事情再简单不过。”
“确实如此。”萨麦尔回答,“我们的身份特征只能用来欺骗见识短浅的普通人。但如果是骑士家族精心栽培的家族成员,很有可能认出来我们的真实身份。”
“哎,也不见得这么悲观,萨麦尔老大。”拉哈铎献殷勤,“瞧瞧这个烂泥似的鬼地方,这个骑士家族多半已经废掉了,什么骑士之类乱七八糟的,没准只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就像辛兹烙……”
“我不这么认为。”萨麦尔不动声色,“首先,辛兹烙并没有那么纨绔。其次,我们即将面对的是厄德里克帝国的四大骑士家族之一,而我们其实早就已经见过四大骑士家族的人会被如何培养了。”
“呃……见过吗?”拉哈铎迟疑着,“安士巴提到的那个什么朵芙?”
“作为被欧洛家族嫌弃的私生女,这个例子或许不太合适。”萨麦尔回答,“另一个例子或许更加有说服力——塔莉亚的全名是塔莉亚·罗诺威,这个姓氏来自北方雪松骑士家族。她的父亲是雪松骑士家族的正式成员,曾经建立了北方旧隆多兰。”
安士巴和拉哈铎同时向后一仰,后脑勺哐啷哐啷两下撞在马车壁上。
“那确实很危险了……”拉哈铎嘀咕着,“如果我们即将要见到的那个【刃老大】也是这样的人……”
“见识广博、敏锐洞察和果断理性,作为友方是美德。”安士巴隆隆地回答,“作为敌方是恶意。”
“无论如何,为了进入上城区,我们是必须去一趟的——仔细回忆一下,之前在投影中看到的教国骑士【锈迹】是如何说话和行事的,措辞要尽可能简短朴素。关于来历和身份情况,除非对方问起,否则尽量保持沉默,不要露馅。”萨麦尔叮嘱着,“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也许能在任务途中拉拢欧洛家族,至少也是其中一个成员。”
三人吱吱呀呀地推开马车门,艰难地从车上挤了出去,哐啷哐啷地跳下马车,反手把门上的锁链捆缚了回去。
三骑士一边四下张望着,一边整理着甲胄,穿过一排排停放的马车,从马厩前走过。
身后响起隐约的犬吠声——又是那条鼻子灵敏的猎犬。它被淡淡的尸臭气刺激,试探着叫唤了两声,又被三人身上糖素的气味迷惑,晃着那只鞋垫子似的细长鼻子,带着狗链子茫然地来回迈步。
“安静!别对客人乱嚎!”一个训斥声从身后响起。萨麦尔下意识扭头,看着那个年轻的车场主正在呵斥猎犬。
细长的猎犬委屈地闭上了嘴,趴在地上,用前爪搭在自己的嘴筒子上呜呜哀叫。
小基恩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抬起头来,带着歉意摆了摆手。
“抱歉啊,客人,这条狗总是有点神经兮兮的。”他甩着手,上前打招呼,“你们是……跟杜克大伯一起来的,对吧?”
“途径商队,顺路而已。”萨麦尔回答,“我们的巡礼路途与那位长者的道路重合,恰好有幸同行——圣光照耀我们的路途。”
“啊……这样啊。”年轻的车场主回答,“那么,各位也许知道那个瘦麻杆的情况?为什么杜克大伯会跟赫利克家族的人在一起?”
“不知道。除非律令要求,否则我们不会干涉他人的事情。”萨麦尔回答,“大概也只是偶然相遇,仅此而已。”
“是……抱歉,打扰各位修士了。”年轻人回过神来,诚恳地致歉。
萨麦尔三人颔首回礼,转身离开。
“他在乎的是赫利克家族,骑士领管控魔药、走私与商贸的那个大家族。”拉哈铎不着痕迹地凑近,压低声音,“不是老杜克,也不是瘦麻杆——他跟赫利克家族有关系,但大概率是敌对。”
“我更在意他和短剑帮的关系。”萨麦尔轻声说。
“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所以我就不发言了。”安士巴低声说,“但我有必要提醒你们,现在是中午两点十分,差不多应该准备去见【刃老大】了。”
“需要去落脚的酒馆叫上魔族老头老太和走私贩子吗?”拉哈铎低声问。
“魔族流亡者商队的人脉不管用,埃列里的那点钱财和交情也用不上。对方同意约见,只是因为我们同意为他们做一件事——像是雇佣兵一样。”萨麦尔摇头,“直接出发吧,谈完事情再回去找老杜克他们。”
三骑士沿着上午埃列里带路的路线,转过街角。
现在已经到了中午,窝棚里的一些流浪汉都已经睡醒,在酒馆和赌场前堵路,希望能搞到几个铜子——他们半是乞讨,半是抢劫,抓着路人的小腿不放手,伸手去抓路人的腰包与口袋,直到脸上和身上挨了一脚才停下。
萨麦尔的视线来回转悠着,习惯性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在建筑与窝棚之间来回扫视,忽然在窝棚之间瞥见一道商铺的玻璃门——门前很干净,没有任何流浪汉的痕迹。
是被店主发现后赶走了,还是……流浪汉对这里避之不及?他望向商铺的招牌,牌子上印着清晰的花体字母:“金牙魔药店——你能想到最便宜的魔药,3铜子一支!”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值得一看,但时间来不及,最终没有细想,领着安士巴和拉哈铎继续前进。
或许在和【刃老大】商谈结束之后再来看看吧。他把这个特殊的地方默默记了下来。
三人刚到短剑帮的宅邸大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大门就迫不及待地吱呀一声打开了,上午见过的那个脖子上有疤的年轻人紧紧攥着门把手——他居然一直守在门前,靠着门旁的小窗窥视街道。
“真是守信用啊,三位教国骑士阁下。”短剑帮的小头目微微行礼,“这下我也就放心了——请跟我来,【刃老大】是中午过来的,就在楼上。”
“麻烦了。”萨麦尔颔首,跟着小头目踏进门槛。
房间里很宽敞,但是窗户建造在背光面,导致采光不太好,屋里相当昏暗。一楼大厅相当气派,在识字率不高的下城区,大厅里居然摆放着书架。书架旁放着巨大的花瓶,插着一丛早已枯萎的不知名花束,像是一具干尸。
长桌上竖直钉着一把蛇形的短剑。桌前的石墙上则挂着巨幅挂毯,挂毯上是绿色与褐色交织的橡木徽记,枝繁叶茂的古老橡树象征着家族的守望与共济,橡子如同星辰般整齐分布,形成华美而温柔的雨点状。
但凑近之后才发现,橡树的褐色树干位置用银线缝制着半隐藏的短剑轮廓,随着光照的变化而微微闪烁。
“请这边来。”短剑帮头目招呼着,穿过一道盘旋的楼梯,领着三人在螺旋状的锃亮木扶手之间穿行。
踩着二楼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他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萨麦尔点了点头,穿过门框的瞬间,他看到一个身影坐在门对面的巨大软垫扶手椅上,懒洋洋地抬着腿,一对靴子搁在桌子上,背对着闪耀灰白天光的窗户。
对方带着一顶漆黑的宽沿帽,阴影挡住了大半张脸,隐藏身份的皮革大衣敞开着,露出腰间收紧的腰带、腰带上挂着的手铳握把、挂银链子马甲和整洁的灰色衬衣——以及被衬衣下的身躯高高撑起来的饱满曲线。
“啊,下午好,教国的客人。”锐利的视线在帽檐的阴影下一闪,低沉沙哑但仍然柔美的声音响起,“失礼了。我的呆瓜部下没有提前告诉我,客人已经到了。”
哒……哒。她收着长而强劲的双腿,把锃亮的皮靴从桌子上放下来,重重踩回地面上。
随着她腿部肌肉的动作,马裤的布料被紧绷得拽出一道道褶皱——抬腿的瞬间,萨麦尔注意到了内侧布料的皮革上有磨蚀的痕迹。显然,马裤并不是时尚的装饰品,面前的人很擅长骑马。
“抱歉,刃老大。客人来得比预想的更早。”小头目恭敬地退开。
“蕾娜,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蕾娜。”女人望着面前的三骑士,抬起食指和中指,用指尖夹着扶了扶宽檐帽,露出一张与霸悍气质不符的柔和鹅蛋脸,“当然,大家都叫我【刃老大】。”
她咧嘴一笑,过于薄的嘴唇和她怪异的笑意结合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像是一条巨大的蟒蛇。
哐啷!在看清面前人脸的瞬间,身后安士巴抬腿的动作忽然顿了顿。
萨麦尔扭头望去,但是安士巴摇了摇头。
面容和安士巴记忆里的朵芙有相似之处,但不是朵芙——因为一个刚成年的姑娘不可能在半年里变成二十多岁的样子,也不可能长高二十公分。
但面容的相似也意味着某些血缘关系……对方确实是欧洛家族的人,甚至可能是朵芙的姐姐。
“怎么了,教国的客人们?”【刃老大】蕾娜·德·欧洛问,“进来坐下吧,我们坐下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