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短剑帮】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5,152 字
橡木骑士领,南部下城区外围。
凌晨七点,天空已经蒙蒙亮,掐好蜡烛长度的街头夜灯也早已燃尽熄灭。尽管天色尚早,但街道已经开始变得拥挤而狭窄,小商贩、餐馆后厨与货运车队已经准备开始工作,打水的水井前吵吵嚷嚷,夹杂着偶尔的叫骂声和野狗吠叫声。
大部分橡木骑士领的居民似乎都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至少对于勤恳踏实的下城区普通人来说是这样的。
现在时候尚早,普通人带着疲倦与麻木醒来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扒手和窃贼却刚刚上完夜班收工,而乞讨者、闲散混混和黑帮打手们都还在睡懒觉——他们等到中午才会大摇大摆地出场,一直折腾到午夜的酒馆和地下黑拳场的关门时间。
不同身份与不同职业的人群以奇怪的方式错落有致,构成了混乱的秩序,在不同的时间点来回交织,如同一座巨大的纺织机,织成了一块怪诞而丑陋的布料。
行人匆匆忙忙,在垃圾、窝棚和商贩的缝隙之间来来往往。
萨麦尔的视线从头顶挂满晾衣绳的灰霾天空向下,一点点放低,掠过人们烦躁与麻木的脸,掠过人们破旧的围裙与粗布衣,穿过破拖鞋、烂靴子和厚底鞋,最终降低在布满污泥的地面上。
那些交错的鞋子踩过路边窝棚里瘫出来的一只发青手掌——手掌的掌根已经溃烂,带着大小与颜色都和梅子差不多的紫色疮口。
萨麦尔的头盔动了动。
人们行走时踩过了一具流浪汉的尸体,但却没有半点反应,不知道是浑然不觉还是不理不睬。这对他来说是一桩奇怪而反常的新鲜事。
“死人的事情在这里经常发生,大人。”埃列里注意到了萨麦尔的视线,低声解释,“每天傍晚都会有收尸人驾车在街头游荡,把尸体裹起来带走——看起来这个倒霉蛋在昨天傍晚收尸人来的时候还活着,是今天凌晨刚死的……嗐呀,如果那个老收尸人机灵一点,不用管有没有断气,昨天傍晚就直接用他的窝棚布把他裹了,没准能省点事儿……”
“那个收尸人老头跟我们很熟,您需要的话,我可以用很低的价钱帮您收购来很多。”他揣摩着死灵的喜好,试探着问,“那老头有时候直接把尸体白送我,正好给他省点儿工作量,乐得轻松……”
“不。”萨麦尔回过神,“我们不缺这个。”
“您不必担心……暴尸街头的人通常没有家族势力,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不会有人来找尸体的麻烦。收尸人把它们收走也是为了清理街道,最后要么是丢进大坑里烧掉埋掉,要么是卖给疫病学者,给谁都一样,您需要的话,随时可以……”
“不需要,暂时用不着。”萨麦尔回答。
埃列里打住了话头,有一种马屁拍在马腿上的不祥感觉。
安士巴发出低沉的闷笑声。
“是啊,安士巴,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看这座城市很不爽了。”萨麦尔回答,“不过我见过厄德里克帝国光辉灿烂、民风淳朴与人们安居乐业的另一面,所以我觉得不能一概而论,这个看起来像黑暗中世纪的地方还是有希望的——做事搞极端不是个好习惯。”
在堵塞的街道之间,马车的速度被迫放慢了,七弯八拐,在越来越狭窄的巷道与晾衣绳之间来回穿梭,最终跟随着埃列里的指引,艰难地穿过最后一条堆满破箱子的小巷。
离开巷子口的瞬间,面前豁然开朗,露出一片被栅栏围起来的开阔地,数十辆马车在空地上停放着,挂着编号和粗大的铁锁链,一旁则是成排的马厩,在橡木骑士领暂时停留的行商和货运车队们都在这里暂存马车。
远处回荡着嘹亮的犬吠声,吆喝声和马嘶声,场子里豢养着看家犬,用来在盗匪猖獗的橡木骑士领保证马车与货物的安全。工人们搬运着大捆的草料,照料和喂养在这里暂时停留的挽马。一些工匠在马车之间检修,修补车轴或者更换车轮。
尽管在此停留需要缴纳对应的费用,但车场的工人和看场犬会保证货物万无一失,并且让马匹和马车都保持良好状态——对于盗匪流窜、混乱不堪的橡木骑士领来说,这属于必要的支出,甚至于,此地的价格称得上良心。
“哦!是基恩的车场。”老杜克探头,“是熟人——上次来的时候情况特殊,没有来这边停留,不知道老基恩情况怎么样了……”
“老基恩去年死了,现在接管车场的是他儿子小基恩。”埃列里嘀咕着,“我们得把车先停在这里再去办事,蜜糖是好货,随随便便停在大街上很容易引来麻烦——刁民和混混,还有大帮派的眼线。”
“唉,物是人非啊,老朋友们总是一个接一个离世。”老杜克叹气,“不过小基恩我也认识,我给他带过零食,还有他人生中的第一把剑——哪个厄德里克男孩子能拒绝一把漂亮的剑呢?”
没等马车停稳,他就推开车门,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对着远处有犬吠声的地方高喊:“基恩!小伙子!”
刺耳的犬吠声越来越近,一个壮实的年轻人腰间挂着剑和包铁的棍棒,粗壮的胳膊拖拽着三条毛茸茸的大狗,快步跑到马车前。
“杜克大伯!”他快活地拽着汪汪乱叫的大狗,“您好久没来了,这阵子又去哪里潇洒了?”
“什么话,你这臭小子!”老杜克骂着,“你父亲他……”
“啊……没关系,爸爸走得很安详。”年轻人回答,“人老了,也没办法——那天他早上起来跟我们说今天有点累,大概是快不行了,我们还当他说笑。中午他换了身干净的旧衣服,在树底的垫子上睡午觉打呼噜,过了一阵子呼噜声停了,我听到狗们在哀哀地叫唤,和妹妹们出去一看,爸爸已经走了。”
“哎哟,劳累了一辈子,难得有个休息。”老杜克唏嘘着。
“不谈这些了,您这次车队换了啊?”年轻人望着车队。
他注视着车前的三骑士,目光闪烁了一下。当他的视线看到埃列里的时候,又皱了皱眉头。
“您怎么……和这家伙混一起。”他显得有点别扭。
“朋友不嫌多嘛,臭小子。”老杜克随口回答,“车在这边停一停,先付个差不多两天的样子,价格——”
“您当然还是跟以前一样,老样子,五折就行。”年轻人笑了笑,压低声音,“可别让其他熟客听到了,给其他老客人都是打七折的。”
“学精了,臭小子。”老杜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忙,马、车、货全都叫车里这些年轻人帮忙就行,不耽搁了。”
“好嘞,杜克大伯,我来打点,包您放心。”年轻人热情地回答,吆喝着叫一旁的工人来给马车领路。其余年轻的魔族流亡者们跟着下车,帮忙引领马匹和处理车厢。
“把马车安顿好之后,在附近找个靠谱的旅舍或者酒馆先订下房间。”奥尔森夫人指挥着,“我们先去谈事情。”
年轻的魔族流亡者们陆陆续续回应着,扶着头顶的旅商皮帽子,掩饰着被强行粗暴拔除的魔族特征。
“走这边,去找短剑帮的头目谈谈,设法搞到关卡许可,把货物运进去。”埃列里招呼着,在前面带路,“短剑帮一个头目的宅邸就在基恩车场的附近,把车放在这边,相对方便一些。”
短剑帮头目的宅邸在附近……萨麦尔感觉有什么地方似乎不对劲,但一时也说不上来问题所在。
身侧的一只手甲动了动,拉哈铎的身影忽然凑上前来。
“车场的这小子……可能有问题。”拉哈铎掩饰的微弱声音在身侧窃窃私语着,“不过,我暂时还不能确定。”
“我会留意的。”萨麦尔动了动头盔,低声回答。
他扭头望着车场的年轻人,牵着大狗在场地里巡逻和招呼旅商客人们。被老杜克信任的熟人,难道也会有问题吗?还是拉哈铎多疑带来的错觉?
在埃列里的带领下,奥尔森夫人、老杜克和三位骑士穿过车场,又从车场围栏的另一个缺口处离开——途径一条被细铁链栓起来的细长大狗,忽然对着萨麦尔等三骑士狂吠起来,在铁链的范围中扑咬着。
“喔……赶紧走。那条不是看家犬,是猎犬,鼻子比普通狗更灵光。”老杜克压低声音,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三骑士身上有隐藏的微量尸臭味和血腥气,尽管普通的看家狗闻不清楚,但经过代代筛选繁殖、嗅觉格外灵敏的名种猎犬仍然能分辨出来。
或许应该在身体里喷洒点香水什么的……萨麦尔加快了脚步,跟着埃列里穿过车场的西大门,绕开乞讨者,挤开拥挤的人潮,踩过坍塌的窝棚破布,最终在一座高大的砖石宅邸前停了下来。
“如果照实说货物种类与数量的话,我们手头的钱可能不太够。”埃列里压低声音,“一会儿由我来跟那家伙说。”
“如果失败的话,武力威胁可能也是个好主意。”安士巴说,“破门而入,强迫他给我们通行许可——反正对方是黑帮,这里也没有秩序管理者。”
“不!不不不,这里可是短剑帮的地盘,我们在这里乱来的话,会惊动其他大人物。”埃列里连连摆手。
“某个大块头真是彻头彻尾的低情商蠢蛋。”拉哈铎嘲笑,“当然可以用武力当面威胁他们,迫使他们口头承诺什么通行许可,但等我们松开对方的脖子,出了这座宅邸,到时候别说反悔了,想要整我们的方式多的是。”
“那就把他们的头目直接抓起来,当做人质。”安士巴回答,“时时刻刻掐着他的脖子,把他随身携带着,作为钥匙和通行证。”
“你想要全城都知道三个圣光教国的全甲骑士劫持了一个大帮派头目,掐着他的脖子招摇过市吗?”拉哈铎恼怒地问,“愚不可言,直性子的方脑壳。”
“我们不能把事情闹大,安士巴。”萨麦尔低声说,“重点是低调,不能惊动骑士领的高层,也不能给联盟留下调查的机会。”
“这就是为什么我不喜欢这种繁琐的手续和交涉工作——效率低下。”安士巴闷哼了一声。
埃列里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上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面前砖石宅邸的厚重实木大门。
咚咚。
大门上一条小木槽滑开了,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来回打量着门口站着的三骑士。在看到埃列里的时候,那双眼睛闪烁了一下,慢慢眯起来。
“埃列里·赫利克?”门后的声音问,“你居然敢自己跑回来?”
“这是什么话?”埃列里赔笑,“咱们都不是第一次谈合作了,怎么这样火气十足的?”
“你上次的钱还没付清,你这个拖账的混蛋。”门后的人骂道,“催收的人在整个橡木骑士领乱转也没找到你——在你老鼠洞里藏得够严实的,嗯?”
“我本来这次就是来还钱的!只是我手头也紧,前阵子手下跑了一大半,他们还带走了不少钱款,实在没办法——”埃列里小心翼翼地回答,“但是!我很快就能搞到大货,只要你能再帮一次忙!再允许我们把货送进上城区!”
“滚蛋!你不还钱就算了,现在找一群教国的盔甲野人流浪汉当靠山,跑回来再骚扰我们很爽吗?如果你没有带那三个教国来的流浪骑士保镖,我指定要喊人把你狗脸打成猪脸!”门后的人骂骂咧咧,“滚!滚蛋!离我们远点,三个教国的流浪骑士了不起啊?这里可不是圣光教国!臭外地的少拿身份压人!”
“在厄德里克帝国,就得按厄德里克人的规矩!在短剑帮的地盘上,就按【刃老大】的规矩!就是教国审判官来了,也别想砸场子!不然上报给【刃老大】,上报给欧洛家的老爷……上报给……给军政厅的大人和赫因斯陛下,让老爷们知道教国的无赖在厄德里克的土地上乱搞!”
“哎,这话就不对了。这位埃列里先生是自告奋勇要当我们的向导,引领我们传递圣光的旅途。我们跟他不熟。”拉哈铎随手把埃列里扒拉开,主动站在门前招呼对方,“圣光所耀,皆为合理。我们不插手本地人的事情,只是想要进入上城区,继续传递圣光的旅途而已。如果短剑帮的各位可以帮忙的话,我们也可以与各位合作。”
“作为回报,在继续旅途之前,我们会先帮各位解决几个小麻烦。只要不违背律令,我们都可以帮忙。”
埃列里大惊,但门后的人居然真的迟疑了一瞬。
拉哈铎的话表明了己方灵活的外来者立场——他们可以选择任何人合作,埃列里只是捷足先登了而已,随时可以放弃。
尽管嘴上说着看不起臭教国的外地佬,但如果真的能够争取到流浪骑士,哪怕只是暂时的打手,都可以帮忙解决很多事情——圣光教国的流浪骑士在世界各地都有出没,为了传教和圣途旅行而四处帮助他人,换取路途的旅费,相当于一次性的超级雇佣兵。
咔哒的一串锁簧转动声之后,厚重的实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后是个精干的年轻人,侧脖子上有一道蚯蚓似的疤痕,正在手忙脚乱地把一柄附带奇怪装置的怪异短剑插回腰间,用大衣的衣摆盖住。
“抱歉,骑士阁下,但是【刃老大】现在不在这里。”他恭恭敬敬地回答,“上城区的情况比较特殊,再加上各位教国骑士提出的条件……这种情况下,我不好像之前一样自己做决定,也许各位可以……进来稍微坐一坐?我现在立刻派人去找【刃老大】。”
“需要多久?”安士巴问。
“呃……我不确定……最近上城区那边有事,【刃老大】经常在那边忙碌,还请理解。”门后的人尴尬,“或许几个小时,或者……”
“现在太早了,也许我们等到下午再来吧——在我们达成合作之前,埃列里仍然是我们的道途向导,请别为难他。”萨麦尔说,“希望下午能够见到【刃老大】。愿圣光照耀我们的道路。”
“啊……是,愿圣光……照耀我们的道路。”短剑帮的年轻头目回答,下意识行了半个骑士侍从礼,随后反应过来,纠正成蹩脚的圣光教国式致意礼。
众人转身离去,宅邸的大门迟疑了片刻,慢慢地再次关闭。
“这个短剑帮不简单。”拉哈铎压低声音,“不是什么普通帮派。”
“确实。”萨麦尔低声问,“这个侍从看起来很有文化,一眼就能够认出来教国的人脸面甲。”
“不止如此。他们遇到教国势力的时候,第一反应甩出来的靠山是刃老大,紧接着就提到欧洛家族。”拉哈铎窃笑,“而且刃老大因为上城区的事情而忙碌,常年在上城区做事,却在下城区发展势力。”
“这么说……”萨麦尔动了动头盔。
“是啊,这个新兴帮派可能和欧洛家族有关。甚至有可能是由欧洛家族亲自扶持的。”拉哈铎回答,“欧洛家族的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