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蕾娜·德·欧洛】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4,479 字
吱——
三骑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地板,按顺序进入了房间,在金属的轻微碰撞声中,坐在【刃老大】蕾娜对面的扶手椅上。
“圣光教国的流浪战争骑士,真是稀罕啊。”高个子的蕾娜·德·欧洛微笑着,从扶手椅中坐直,“在大陆最北方的厄德里克帝国,不常见到来自最南边的教国骑士——至少他们很少深入到这个地区。”
三骑士不敢乱说话,只是默默地颔首行礼。
“悼罪者?还是行圣者?”蕾娜问。
莫名其妙的陌生名词被突兀地抛出,三骑士一时僵住了,沉默了半秒左右,萨麦尔微微动了动。
“悼罪者。”他回答着,舒展开微微佝偻的腰背,展示着内敛手臂和肩甲,露出臂甲与胸甲上的钉痕。
这是之前在塑造伪装壳的时候提到的一条教国文化信息——教国文化的甲胄装饰分为两大派系,一种是注重荣光、行善、神圣使命、崇高地位与神职身份的三辉光环,一种是注重忏悔、奉献、牺牲、救难与赎罪的钉痕。
根据塔莉亚的要求,己方三骑士身上留下的装饰痕迹全都是钉痕,显然是“悼罪者”这个派系的。
“哦哦,这样啊!……对,我看到钉痕了。抱歉抱歉,我知道你们悼罪教义的律令传统,忏悔者不能对教外之人说真名,不能回答罪孽相关的事情——就不多问你们的情况了。”蕾娜大大咧咧地摆手,“我以前在王城厄利斯的帝国综合理工上学的时候见过圣光教国的人,不过是行圣教义的。不好意思,希望没有冒犯到你们的教义律令。”
萨麦尔沉默着点了点头,勉强应付过去——如果冥铜能出汗,冷汗可能已经在背甲上冻住了。
塔莉亚在他身上花的心思很细腻,特意给自己选择了钉痕装饰。因为她知道,悼罪教义的骑士们比起行圣教义的更加沉默寡言,有更多信息交流的律令限制,更容易伪装——
如果是看不出身份的普通人,遇到教国骑士分辨不出派系,也不会多问和多想。而如果是见多识广的人,能够辨认出教义派系,看到钉痕一般就会主动闭嘴和拉开距离,不会去一再询问,从而降低了伪装破裂的风险。
然而,面前的刃老大蕾娜,虽然有能力通过装饰品分辨出两大教义之间的区别,却故意多此一举询问派系——她起疑心了吗?还是习惯性的谨慎与确认?
“好吧,各位骑士伙计们。”蕾娜爽朗地咧嘴笑着,向后靠在扶手椅的椅子背上,“听我的部下说,各位在路途中和一支商队同行,道路正好要进入上城区的市集,但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足够多的钱——哎,真抱歉,世俗的金子在修道院里可能不好使,但在外面可是硬通货。”
“各位如果想要进入上城区,也许可以按照教国人与厄德里克人都认同的互助传统——各位帮助我做一件事,而我亲自给各位批发通行证,送各位进入上城区,如何?”
她的动作、措辞和坐姿都落落大方。在某些程度上,确实足以令人联想起塔莉亚,但却带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悍猛气质,说话时一连串的喋喋不休,几乎称得上是咄咄逼人。
“只要不违背我们的律令。”萨麦尔回答,“请先告诉我们,这件事情的具体内容。”
“帮我们杀一个……啊,准确来说,帮我们审判一个人。”蕾娜快活地微笑,“别担心,那人欺压平民已经很久了,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按照教国的话来说就是一个罪人,处理掉他不会违背教国律令中的【行义】精神。”
“出于某些……原生家庭的原因,我没办法亲自动手,只好拜托各位外来者——”她注视着面前的三骑士,“无论身份,只要是不会涉足橡木骑士领中势力纷争的人就好。我原本打算找一些可靠的雇佣兵,只可惜好用的雇佣兵都属于附近的联盟势力,而他们……啊。”
她打住话头。
“总之,只要各位帮忙杀掉那个罪人,我就帮各位办理通行手续。”蕾娜注视着萨麦尔。
“罪人的身份。”萨麦尔问。
“下城区东部,有一个名叫猪甲帮的中型帮派。”蕾娜慢慢坐直身躯,“他们管控着一大帮的屠宰场和养猪场,平时欺压养猪与种植萝菜的农户,收取昂贵的地租,并强行压价,以半抢半买的价位收购褐猪。”
“今晚八点的时候,他们的帮派老大会在下城区东部鬃毛路的双蹄屠宰场里活动,各位只需要把屠宰场里的那个猪甲帮的带头人处理掉,就算任务完成——之后我会派人去验收,并且给各位办理手续。”
“我精心挑选了这个任务——它绝对在各位的能力范围之内,不但不会违背各位的律令约束,甚至还符合【行善】的教义。”她对萨麦尔眨了眨眼,“如何?”
说实话,萨麦尔有不少想要问的问题。比如想要杀掉目标的原因,比如短剑帮和猪甲帮双方之间的关系,比如欧洛家族的事情,比如橡木骑士领现在的情况——但对方口风很严密,和任务无关的信息几乎一字不提。
但作为圣光教国悼罪教义的骑士,他也不能多问,必须表现出一副“符合律令就没问题”的呆滞冷淡样子。
“可以接受。”萨麦尔最终回答,“愿圣光照耀我们的道路。”
“愿圣光照耀我们的盟约。”【刃老大】蕾娜咧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晚完成任务,明天就能开具通行许可。”
“晚上八点,下城区东部鬃毛路,双蹄屠宰场——明白了。”萨麦尔颔首,双手合十致意,在蕾娜的注视中带着安士巴和拉哈铎起身,转身离去。
嗒……在他手甲碰到门把手的一瞬间,身后再次响起蕾娜的声音:
“请稍等一下。”
手甲顿了顿,但萨麦尔没有回头,只是安静等待着后半句话。
蕾娜·德·欧洛慢慢起身,揭开三骑士刚才坐着的扶手椅垫子,从软垫下面的凹槽里取出一支东西。
“如果各位跟教国的关系不够好,橡木骑士领短剑帮的大门永远向各位敞开。”蕾娜轻笑,“毕竟各位骑士看起来——不太习惯教国的灵能规定。”
她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缓慢冒泡的魔药指示剂小石英管——管中液体残留着青蓝色的指示色彩,明确标注着三骑士身体中有微量的灵能特征。
咔哒!安士巴和拉哈铎的手甲同时动了动,关节碰撞之间火星四溅!但萨麦尔摆了摆手,示意别急着动手。
“别紧张,我可没工夫多管闲事,这只是一份邀请。”蕾娜微笑,“一份诚恳的善意。”
“显然,各位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了,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型帮派头目。”她瞥向安士巴与拉哈铎,“那么,我知道各位不是普通的教国流浪骑士,这应该也很公平。这样一来,我们都握着对方的一个小秘密,就像握手一样,友好而公正,不至于到处乱嚼舌头。”
“橡木骑士领现在很缺人手——或者说,人口,随便怎么说。我们渴望更多人才的加入,战士,学者,魔药师,法师,无论是真理派的疯子还是苏帕尔的食尸鬼,无论是厄德里克的落魄离乡人还是教国的弃信者,任何人都可以加入我们。”她手指一松,装满魔药指示剂的石英管随之坠落在地上,摔出一道裂痕。
“哎呀,没拿稳呢。我只是一个成绩糟糕的笨姑娘,我可什么都不知道……我不在乎各位的身份,只要各位愿意支持橡木骑士领——愿意支持我。”蕾娜·德·欧洛耸肩,抬起硬底靴子,将装有指示剂的石英管踩得粉碎,“愿圣光……不,愿橡木骑士领见证我们的盟约。古老的橡树或许会被虫蛀,或许会被病腐,但只要剪断病枝,选择正确的树芽重新抽条,让千年家族的橡树再度枝繁叶茂。”
“回见,各位……【教国骑士】,伙计们。”她咧嘴一笑,“橡木骑士领永远欢迎各位。”
“回见。”萨麦尔回答,慢慢推开了门,领着安士巴和拉哈铎离去。
开门的瞬间,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进来时门外还空无一人的二楼走廊里,现在密密匝匝站着两排人——十几个健壮的侍从整齐站立在走廊两侧,握着粗制魔药铳的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倒握着一柄锋利的锥形破甲短剑,剑尖向下,端正举在自己胸前,背靠着墙壁,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一样,整齐程度令人想起厄德里克军团。
在侍从队列拱卫的走廊尽头,一副巨大的暗淡油画被悬挂在墙壁上,画面描绘着山坡顶端矗立着城堡般的高大橡树,星辰般的橡果如同雨点般坠落,撒在下方劳作的平民之间。
那个脖子上有蚯蚓状长疤的年轻人站在队首,维持着礼仪性质的架势。
“短剑帮永远欢迎各位客人。”他恭敬而礼节周到地行了个标准的骑士侍从礼,“共济互助是骑士的准则。”
“说实话,比我想象的更友善,更危险,但也更值得结交。”萨麦尔回答,领着安士巴与拉哈铎穿过短剑侍卫们,安静地顺着旋转楼梯。
“回见。”他对一楼大厅中的橡树挂毯,以及二楼栏杆前居高临下俯视的蕾娜招了招手,顺手合上宅邸的大门。
三骑士沉默地顺着道路离开,一时之间没人说话。
“该死的欧洛家族……”拉哈铎嘀咕着,“一群狡猾的、变态的、阴险的……”
“挺好的。”安士巴说,“她主动毁掉了那个魔药指示剂瓶子。称得上坦荡,交流很高效,省下不少工夫。”
“坦荡个屁!那个混蛋女人一直在打太极,除了任务细节之外,其他信息全是含糊其辞,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拉哈铎恼怒地反驳,“还有什么那瓶怪模怪样的魔药,一开始布设就是纯粹的阴险,测试完成之后才拿出来,当着你的面销毁有屁用?这就是用来收买你这种人的!我敢说房间内外还有其他布置。”
“有任务细节就够了。”安士巴说,“做事,完成工作,拿到回报,就这么简单。”
“这些信息不够的,安士巴。”萨麦尔低声说,“远远不够——因为我们并不是真的路过这里的普通雇佣兵,我们需要在这里发展势力,需要了解橡木骑士领的局势和内部情况。但对方没有提供半点关于骑士领内部动荡的具体信息,也没有提到任何与欧洛家族有关的内容,甚至连任务原因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杀那个猪甲帮的帮派老大?”
“兴许是骑士家族的惩恶扬善传统还没消亡殆尽。”安士巴回答。
“我不觉得她是为了惩恶扬善,否则短剑帮所在的街区也不至于这么混乱不堪。”萨麦尔慢慢摇头,“对方全程都掌握着主动权,无论是提问交易、质询身份、交代任务还是魔药展示,从始至终都在她控制范围之内。”
“骑士家族的人应该标红,登上危险人物榜。”拉哈铎愤愤不平。作为阴谋大师,因为对本地人魔药技术的了解太少而导致中招显然让他很不爽。
“但对方确实没有多少敌意。”萨麦尔抬起手,“安士巴,这个人不是你认识的那位吗?”
“不是,眼睛颜色和嘴唇形状都不一样,半年里也不可能让一个人长高二十公分。”安士巴回答,“但脸型、发色、发型和鼻子形状完全相同,大概率存在血缘关系。”
“她提到了什么……橡木骑士领人口短缺,迫切需要更多势力的合作。”萨麦尔努力回忆着对话。
“如果路边死人都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小事,那么人口逐年下降是完全合理的结果。”安士巴说,“橡木骑士领可能很快就会崩溃。”
“另外,还有什么家庭问题。”萨麦尔琢磨着,望向安士巴,“剪断病枝,选择正确的枝条……欧洛家族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朵芙会被追杀,试图逃出橡木骑士领?”
安士巴摇了摇头。
“那个骑士侍从没有告诉我。”他回答,“那个女孩也没有。”
萨麦尔迟疑了几秒。
“无论如何,今晚先完成短剑帮的合作任务再说。当务之急是进入上城区,设法找到朵芙。”他最终说,“目前来看,短剑帮的势力是值得拉拢的——至少他们有一位精明强干的领导者,并且渴望合作。”
计划被打乱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萨麦尔有些烦躁。他抬起头,瞥向刚才看到的那一间“金牙魔药店”的商铺,想起之前打算进去看看的计划,脚步犹豫了一瞬间,又继续前进。
先回去和老杜克他们商讨一下,确定任务地点,做好任务准备再说。他把“去看魔药店”这项不太重要的事情暂时丢到一旁。
三骑士穿过街道,但并没有注意到,在远处道路旁“金牙魔药店”的玻璃门框里,一道微弱的反光闪烁了一下。
望远镜的镜片在商铺门扉的黑暗角落中动了动,注视着三骑士朝着车场方向走去。镜片又一闪,安静地消失在商铺昏暗的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