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时间】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4,319 字
哐啷。冥铜的脚步声轻车熟路地穿过穴居者驻守的曲折长廊。
根据魔族的强烈领地意识和文化传统,建筑师与工匠最多只能决定建筑的外观,而内饰和内部结构设计全部由居住的魔族自己负责,从流亡者到君王都是如此。
而自从塔莉亚入驻以来,殿堂的内部廊道结构逐渐被改造得曲折昏暗,充满岔路和驻守的穴居者士兵,像是蚁巢的迷宫渠道般错综复杂。
萨麦尔个人认为这种建筑安排可能代表塔莉亚有点缺乏安全感,但他不知道怎么对她提起这件事——所以他选择不提起。
照理说经过数个月的定居,自己理应已经习惯了这座嵌在地下岩层中的殿堂。但在萨麦尔进入那扇大门之前,还是下意识略微放轻了脚步——死灵战技【潜伏】被自动激活了。
经过了三四天的工程挖掘,塔莉亚可能很累了,可能正在休息。但她的警惕性很强,即使在睡眠中听到脚步声也会立刻惊醒。
吧唧。萨麦尔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一堆泥巴。
原本整洁干净的地面上有一大滩泥印子,构成了凌乱的脚印形状,夹杂着蠕虫状的扭动弧形痕迹。泥印子从门口开始延伸,一直延伸到面前的大门后。
几只腐根球正在脚印之间爬来爬去,碎碎念着滚来滚去,用根须刮着地板上的泥巴印子,将泥巴收拢成一团,像滚雪球一样滚走。
王座厅门口的穴居者守卫没有像铁铸雕塑一样维持固定姿势,安安静静站着,而是像工蚁一样,略带散漫地来回巡视,发出节肢爬行的微弱轻响——显然,它们的君主没有将注意力投射到这里。
她睡着了吗?萨麦尔迟疑着想。他不愿意打扰别人的休息,尤其是她。但也许她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无论如何,都要看一眼才能知道。
萨麦尔靠近时,两头穴居者守卫挪动着身躯,自动为他让出道路——穴居者具有简单的低级智力,能够识别出面前的冥铜甲胄是自己可以放行的存在。
他安静地侧身,从门缝中一点点挪进房间——杂乱无章的泥巴脚印与爬行痕迹布满了半个王座厅,两条浑身是泥泞的噬地魔虫幼体挤在角落里打瞌睡,被关在冥铜笼舍中,因为低温而暂时休眠。
三四只腐根球小心翼翼地从手腕粗细的栏杆缝隙之间挤进冥铜笼舍,擦拭着噬地魔虫身上的泥巴和灰土。
藤蔓缠绕着宽阔的立柱,细碎的金色花朵在头顶的拱形门梁上飘散,像是阳光的碎屑飘零。柔和的荧光真菌球装饰在头顶,将王座厅照耀得如同黄昏的花园。
沾满泥巴的强铸钢甲胄、亚麻衬衣、长裤与靴子都被随意地丢在一旁,略显邋遢地堆积成一团。七八个腐根球成群结队,扛起满是污泥的沉重甲胄和衣物,艰难朝着王座厅后的盥洗室水渠方向挪动。
在王座厅正中间,宽大的座椅上歪躺着一个苗条而颀长的身影——塔莉亚套着一件宽松的丝质白袍,屈着双腿半蜷缩在王座的软垫里,上半身侧趴在王座扶手的一只枕头上,脸贴着枕头面,收拢肩膀,手掌按着枕头,安静地沉睡着。
宽袍的面料薄而光滑,被湿气浸润,略微透着光,如同隔着一层薄雾注视般,朦胧的光线中隐约可见布料褶皱下微微弯曲的身躯线条,柔软,随着呼吸而轻轻起伏着,像是地平线尽头绵软的小丘,自然而流畅。
她灰色的头发湿漉漉的,脸颊与脖颈处还残留着水滴,顺着白瓷般的皮肤表面一点点流淌。袍子末端露出光洁的双脚与骨形清晰的脚踝,没有穿鞋,脚趾微微蜷着,侧搭在椅子垫的边缘。
几滴水珠从她脚背的弧面上滑落,滴在王座前的地面上。
袍子有点宽大,再加上塔莉亚收着肩胛骨,以至于半截肩膀从领口滑了出来,像白色丝绸编织的海面上露出冰山一角——雪和霜冻结成了光滑而匀称的骨形,海水则填充了柔和健康的肌腱。
萨麦尔愣了一瞬间——洗完澡居然不擦干头发就睡觉,睡醒起来大概率会头疼。
更可恶的是,居然不回卧室里休息,而是跑回王座厅小憩!连噬地魔虫也没有整合回主笼舍!显然她压根不打算好好睡觉,而是洗完澡准备稍微歇一歇,就立刻回头继续工作。
只有休息好才能有更高的工作效率。没有好身体,一切都是白搭!萨麦尔四下张望着,寻找着擦头发的毛巾,又琢磨着怎样才能在不惊醒塔莉亚的情况下把她抱回主卧室去继续睡。
如果把她惊醒,她大概会直接放弃休息,换身衣服,带着噬地魔虫们回去继续工作。
但他既没有找到毛巾,又没有想到在不惊醒塔莉亚的前提下、把她转移回地下主卧室的方式。
而自己来这里的目标,原本是为了跟她商讨以太型灵能信号能否控制实验型神造生物。
他来回犹豫了几十秒,沉思了半天,三个想法在脑中来回打架打了几十秒。
最终,他发觉塔莉亚似乎很好看,要是不多看几眼,或许会很遗憾。
而如果塔莉亚因为睡前没有擦干头发而睡醒头疼,自己就有理由劝她先休息好再继续工作了——计划通。他自得其乐地把战术思维用在这种荒唐的小事上。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关节响声,蹲在塔莉亚的枕头前,看着她的眉毛,她的睫毛,她的鼻尖,她的嘴唇——呼吸带着湿润而柔和的热气,吹在他冰冷的头盔上,因为低温而被凝结成一片细密的小水珠,被低温凝滞在盔面上,像一个白露的吻痕。
她的黑眼圈已经减少了很多。脸颊最近也变得圆润了一点,没有过去那么消瘦与憔悴,压在枕头上略微有点变形,让人有点想捏一捏。
王座厅里很安静,只有腐根球笨手笨脚的窸窸窣窣挪动声,还有宫殿外穴居者的节肢爬行声。
她的呼吸声在此时很清晰,久违的令人安心。以至于让人有点恍惚,想要这一刻安心的氛围持续下去,持续到永远。
淅淅沥沥的金色碎花瓣雨从头顶一点点飘落,其中一片打着旋,朝着塔莉亚飘飞了过来。
萨麦尔计算着飘飞路线,慢慢起身,提前伸出手甲,在花瓣落在塔莉亚头顶之前伸手托住。卷曲的花瓣静静躺在掌心,像面前的塔莉亚一样,湿漉漉的,散发着萨麦尔闻不到的淡雅香气。
他捏着花瓣,低头望着塔莉亚的脸——随后意识到那双澄澈明亮的灰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
“……我还在想……你打算看多久。”她微微抿嘴,慢慢别过头去,飘忽着移开视线,脸颊泛起傍晚的颜色,“所以……所以你站起来不是因为看够了要离开,也不是因为有什么奇怪的想法——而是为了那一片花瓣。”
“看得太专心,不小心太出神了。”萨麦尔坦然回答,冥铜铸造的锋利指尖捏着碎花瓣,轻轻放在枕头边,“干净的毛巾在哪里?你头发湿漉漉的。”
塔莉亚深吸一口气,抬起胳膊,微微挥了挥手,招呼腐根球取过毛巾——在过于宽大的领口中灌进来的凉风吹过胸脯与腰腹时,她才回过神来,慌乱而羞怯地紧了紧自己长袍的领口。
她抬起头,偷眼瞥了一眼平静而茫然的萨麦尔,试图从冰冷的头盔上寻找到一丝微非理性的情绪,最终一无所获——这导致她恼怒地瞪了萨麦尔一眼,然后赌气似的又放开了紧紧捏着的领口。
萨麦尔没有搞懂这复杂的目光与复杂的动作中隐藏什么样的复杂含义,只是茫然地俯身,从腐根球手中取过干净的干毛巾,摊开来盖在塔莉亚头顶,托起湿哒哒的灰色头发来回揉搓与梳理着。
“你……对我刚洗完澡穿着睡袍的样子,没有什么表示吗?”她阴沉着脸,盘腿坐在王座上,周围的穴居者发出略带狂躁不安的窸窣声。
“不是故意看到的。”萨麦尔专心地擦拭着灰色的发丝,“另外,很好看。”
“前半句让我很火大,知道吗?如果没有后半句抵消的话,我会生气的。”塔莉亚哼了一声,“想多看看吗?想的话在我回卧室睡觉时陪着我,天气开始变热了,要是睡觉时有一具名叫萨麦尔的冰冰凉凉盔甲在我胳膊里就好了。”
“等到之后——等到一切都安定下来,我们会有很多这样的时间可以共度。”萨麦尔用指尖轻轻挑开两根打结的发丝。
“人们总是说着什么之后,把幸福快乐的事情一次次推迟。但在承诺幸福的时刻到来之前,命运就把一切幸福都毁掉了。就像曾经的隆多兰覆灭。”塔莉亚甩了甩垂在颈中的发梢,“一个曾经遭受过命运伤害的人是不会信任未来的。至少此刻,我们能够共度的只有现在——现在,你正在给我擦头发,而我想要仰起脸来吻你。”
“那就不要信任命运,只需要信任我。”萨麦尔柔和地说,感到自己的头盔下颌位置被她的额头轻轻顶了顶,“我们未来会有很多时间——巢式农场动工地点的泥巴这么多吗?”
“本来不多,但是下了几分钟的小雨。”塔莉亚撇嘴,“雨水不多,但还是涌进了地下二层,把干燥的土质都冲成了泥浆。临时搭了遮雨棚子,不过排水仍然需要一点时间。”
“如果还在流亡途中,我还能忍受脏兮兮的样子,但是现在都定居了下来——趁着排水的工夫,我回来洗个澡,换身衣服,等到积水排干净再继续。”
“先回卧室休息一下,这种项目不着急。”萨麦尔轻声说。
“是吗?”塔莉亚揶揄,“坦率一点说吧,你跑来找我又有什么重要事情吗?你每次来找我都不是为了闲聊和共度愉快时光——尽管我个人希望是。”
“我的同伴,在大沼地的地下深处发现了一处隐蔽的神代遗迹。”萨麦尔下意识回答。
“是比较正常的那种遗迹!相对安全的!”在看到塔莉亚脸上表情的时候,他回过神来,补充着形容词。
“最好是。”塔莉亚哼了一声。
“我们在其中发现了一些古老的生物,疑似是众神离去之前留下的试验品——似乎是还没来得及投放至大地的新品种魔兽。”萨麦尔解释,“它们的攻击力和攻击性都很强,但仍然具备着稳定的生物特征,不是自动机魔像或者死灵构造体。”
“我在想,或许魔族能够控制它们?”他试探着问,“作为战士驱使它们?魔族控制魔兽的原理是什么?”
“每一头魔兽的神经中枢,都有其独特的灵能特征信号锁定,就像一把锁。”塔莉亚解释,“魔族控制魔兽的原理,就像用意志打造一把特定形状的钥匙,调整灵能的频率,将其锻造为对应的信号,借此来干扰和操纵魔兽的心智。”
“如果那些生物相对弱小、体积不大的话,确实可以尝试进行控制——但对于强壮的和体积巨大的魔兽,我们无能为力,即使成功破译出它的灵能特征值,也不可能使用微弱的信号控制它——魔族的灵能信号强度是有极限的,对于超过极限强度的巨型强壮魔兽来说,魔族灵能干涉毫无作用。”
萨麦尔沉思着,慢慢点了点头。
“这么说,像山峦那样巨大、足以引发地震的巨型魔兽,是无法控制的。”他低声说。
“那种事情想都不要想!你也离神弃巨兽那种东西远一点!”塔莉亚恼火地伸手敲了敲萨麦尔的头盔,发出空洞的铛铛声。
“好啦!知道啦……之后我会带着一些新品种的魔兽回来一趟,或许它们能够强化我们的战斗力和战斗水平。”萨麦尔捂着头盔,俯身轻轻拥抱了一下塔莉亚。
“普兰革正在研究那些特殊的新品种魔兽尸体,等我们确认无害之后,会捕捉一批回来——又有一大堆事情要干……我先去上工了,你好好休息。”
他把毛巾盖在塔莉亚头上,转身逃跑似的离开了。
“喂!”在他闪身出门缝之前,身后响起塔莉亚的声音。
萨麦尔顿住脚步,扭头望着王座上的白袍灰发女孩。
“我们什么时候在地下建造灵能缓释房间?”她头上顶着毛巾问,“我希望……能跟你共同度过尽可能多的时间。”
“很快。下一项工程就是这个,等我们应付完外界的第一波侦察队。我会跟你一起进行,就我们两个,好吗?”萨麦尔低声说,“……我承诺。”
塔莉亚笑了笑。
“顺便一提,你身上有猪大便和烂肉的味道。”她捏着鼻子挥了挥手,“忙完了赶紧回来!我得把你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