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噩兆猪】

　　哐啷！

　　与笨拙的安士巴、德克贡不同，普兰革的甲胄和拉哈铎的一样轻巧纤长。

　　在普兰革落地的瞬间，他借助自己半佝偻的身躯和格外修长的手臂支撑住了地面，单膝半蹲着，张开宽大的手爪按着地砖，瞬间稳住了身躯平衡。

　　头顶的天光照射在他身上，形成一道锥形的聚光灯，好似超级英雄电影里经常出现的从天而降式登场姿势。

　　他提着爪子里的半截猪崽，在下水道的黑暗中四下张望着——前方和后方都是宽阔的隧道，水渠的深度刚刚没过膝盖，其中流淌着充满腐臭味的污水。

　　“情况如何？”拉哈铎的头盔在头顶的洞口中闪烁，遮蔽了半截天光。

　　“情况如何？”普兰革重复着，恼怒地将手中的半截猪崽随手丢到一旁，“你自己下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他忽的纵身一跃，伸直了长得惊人的手臂，手爪一把抓住了拉哈铎的脚踝。

　　随着哐啷哐啷一阵乱响，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将拉哈铎拽得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一并扯进了下方的黑暗空间中。

　　呯！普兰革借力一甩手臂，将拉哈铎的身躯重重砸到一旁的地面上。

　　随着叮呤咣啷的碰撞声和哗啦的水声，拉哈铎被甩得向后滑行，磕磕绊绊滑出去十几米远——在被活物刺激之后，灭杀系统的灵能增幅强化了普兰革的力量。

　　“一次又一次的背叛，算计，利用——你该不会以为我和锁柯法一样，吃了亏只会自己憋着吧？”他启用了战技【噩梦疾行】，手爪伸展抠抓着墙壁，几乎是四肢并用，暴躁地向前冲刺，在距离倒地拉哈铎还有两米远的位置一跃而起，哐啷一声轰响，战靴重重踩在拉哈铎的头盔和胸甲上，像踩着冲浪板似的顺着水渠滑行出去二十多米，激起污水的恶臭浊浪。

　　铛！拉哈铎挣扎着抬起战靴，一脚踹在普兰革的胸甲上，将他从自己胸口踹下去。

　　“萨麦尔禁止内斗——你最好还记得他定下的规矩！”他飞快地翻身爬起来，阴沉地后退两步，关节咔哒咔哒抽搐着，下意识抬手熔铸出巨大的镰刀旋转着镰刃，在黑暗中留下一圈幽青的月弧，将镰刀柄往地面上重重一顿，径直砸碎了地面上的砖块。

　　他的灭杀系统也在刚才的生物暴怒中轰鸣，灵能脉冲同样增幅了他的力量——但勉强还能控制。他不是个冲动的人，比起直接动手，他更习惯于挑起乱局浑水和潜伏谋利。

　　“啊，那你应该在算计我之前就想到借口，因为背刺也算内斗！”普兰革竖起刺剑，从腰间的袋子里扯出又一枚死灵爆弹，塞进剑柄的铳管中。

　　“不对……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是吃了枪药吗？”拉哈铎忽然回过神来，“把系统切换回去！切回工程建设系统！”

　　普兰革一愣，锋利的手指按在剑柄的扳机上，动作顿了顿。

　　“灭杀系统会让我们格外暴躁，以至于狂怒不止，无法思考——尤其是主动用这种东西来锁定活物和杀戮之后。我们先把系统切换回去，回头再说这事！”拉哈铎高举双手，任由手中的巨大镰刀当啷一声落地，“瞧！”

　　【已切换至工程建设系统。】英灵翼盔上闪烁起幽青弹窗。

　　他身躯中的金属碰撞声消失了。拉哈铎摊开手，缓慢放松着关节。

　　普兰革略一迟疑。

　　【已切换至工程建设系统。】船型盔上闪烁起幽青弹窗。

　　像是在闷热难当的狭窄房间里囚禁了几小时之后，忽然有一大桶冰水浇在身上，一股清新的冷风拍在脸上，瞬间将狂躁烦闷的情绪冲散。

　　“攻击意识训练器……新系统的数据库里提到的内容。”普兰革甩了甩头盔，“灭杀系统中内置了那个东西，是康科斯特战争组件的一部分。”

　　他重重哼了一声，将爆铳刺剑插回腰间的冥铜锁环中。

　　“脑子恢复了？”拉哈铎揶揄着。但他也自知理亏，没敢立刻上前套近乎。

　　“混蛋……踹你两脚够你受的了，没必要打到你死我活。”普兰革摆了摆手。

　　“萨麦尔为我们做的事情，比我曾经以为的更高尚，也更艰难——他折腾了三个月，居然是为了把建设系统分享给我们，把六台神志不清的灭杀武器折腾回正常人。”他低声说。

　　“当时他看我们，感觉大概就像现在清醒的我们看精神变态的癫子一样……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彻底摧毁我们，而是吃力不讨好的囚禁，费尽心思造圣铁禁闭室，让我们隔离活物和灵能震荡，以至于四处寻求刻录新系统的方式。”

　　“这种事情换我是做不到的——换我处在他的情况，只要我有机会，来骸心的第一天就会把这里的所有暴躁癫子拆烂，每一点组件都砸碎。”

　　“他当领袖是他应得的。”

　　“是吗？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拉哈铎恼怒得像是被戳了肺管子，“你可以留着对萨麦尔拍马屁说，而不是对我说——啊，不对，凭什么？我才应该是拍马屁的那个！”

　　“你自己知道，为什么我要对你说这个。”普兰革哼了一声，“好吧，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儿——这是一座古老城市的下水道？”

　　“呃……真恶心。”拉哈铎原地转着圈查看着自己身上的污水，甩了甩胳膊，“第一次庆幸自己没有鼻子。”

　　“要鼻子干什么？鼻子会影响我们搞死灵的事业。为了工作，我们要时常接触腐肉骨头泥浆之类的东西——鼻子这种累赘的东西，早就不需要了。”普兰革不以为然，“其实作为一个正常人，我觉得如果要从事死灵这个行业，也不应该长嘴巴，不应该呼吸，以防吸入病菌。不应该进食，以防嘴馋把素材吃了——”

　　“你是个狗屁的正常人。”拉哈铎吐槽。

　　两人漫不经心地四下张望着，借助夜视能力，眺望着远处的黑暗——只有一大片空阔的隧道。

　　照理说这种阴气森森的地方应该令人感到恐惧，但是就目前来看，整个下水道里最应该被恐惧的存在就是这两个喜欢发癫的高等死灵幽魂骑士。

　　“检查一圈看看——要是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提交给萨麦尔，没准可以抵消我们损坏遗物的过错。”拉哈铎招呼着普兰革，两人顺着隧道吊儿郎当地前进。

　　令人失望的是，隧道并不长，顺着水渠前进片刻之后，前方的道路就被年久失修的坍塌碎石与盘根错节的锈铜树根须堵塞。

　　大部分通道都无法进入，未经清理的空间不多，隧道也只有短短一小节，下水道中满地都是污水、苔藓和真菌。

　　一些足有手指般肥大的蛆虫在污水中慢吞吞地蠕动，下水道的封闭环境带来的温暖气候让他们足以度过降温的骸心冬季。

　　当两位幽魂骑士的脚步声经过时，大蛆虫受到惊吓，用脑袋咬住尾部蜷缩成一团后忽然松开，尾部瞬间拍打地面，反作用力将身躯蹦跶着弹起来，接近一米高。

　　拉哈铎伸出手，准确地捏住了一条弹到半空的蛆虫，指望着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扫描仪已启用。】

　　【分解者F-8。生态系统的重要底层回收者，也作为依附于主要人造生态的次级亚生态生产者，可将粪便回收为蛋白质和优质肥料。】

　　【幼虫状态的转化效率最高。为了保证产出效率，其被设计为幼虫寿命可达十年，体长可达二十厘米。但蛹化后成虫寿命仅一个月，体型也仅有0.5厘米，仅具备繁殖产卵功能。】

　　“垃圾肥蛆——还以为下水道会有宝藏之类的东西。”拉哈铎失望地松开手，将蛆虫丢到一旁。

　　“傻逼！宝藏自己蹦跶到你面前，你居然看不懂？”普兰革伸长手臂，一把接住拉哈铎丢下的大肥蛆，“这是古代蒙恩之城的人在下水道里留下的工具物种，用来清理大量人口居住带来的生活粪便——如果要搞大规模蠢猪养殖的话，它可以吃猪粪，产出蛋白质和优质肥料！”

　　“喔噢！”拉哈铎回过神来，一把抢过大肥蛆，“棒极了！至少可以缓解大量养殖带来的猪粪问题——这东西深藏在封闭的下水道里，肯定很稀罕，交给萨麦尔，没准可以蒙混过关。”

　　“没出息的东西。”普兰革哼了一声，“要搞血肉材料的批量养殖，怎么能半途而废蒙混过关？这些蛆的身体组织有一半都是浆液，可算不上什么合格的血肉材料。”

　　嘶嘶……

　　奇怪的声音在黑暗中蔓延，如同某种蠕动的黏液团块，带着细密的气泡破裂声，令人毛骨悚然。

　　“嗯？”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扭头望向身后进入的开口方向。

　　“啊……对，一定是那个东西，我差点把那个东西忘了。”普兰革当啷的一拍船型盔，“食用过噩兆珊瑚壳的猪崽——刚才被你背刺的时候丢到了地上！”

　　两人从泡着大肥蛆的污水渠之间折返，回到坠落地点，地面上那团怪诞的物体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在看清楚猪崽尸体正在干什么的瞬间，拉哈铎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啊……难道说……”普兰革兴冲冲地抢上前去，兴致勃勃地蹲下身去。

　　猪崽尸体侧腹褐色的皮已经裂开了，里面露出来鲜血淋漓的皮肉和一大块骨头——骨头呈现出人类颅骨的形状，但却带着猪鼻和猪獠牙似的构造。

　　血肉缓慢鼓动着，微微蠕动着，裂口出不断泛起细密的血红小气泡，出现又破碎，像是某种剧烈的化学反应正在持续不断地进行。几条胆汁管似的东西从尸体内部伸了出来，插进了一旁的污水渠中，似乎正在从中抽取原材料。

　　整具尸体已经膨胀到了原来的两倍，并且用增生的血管与肉膜盘踞着，将尸体牢牢固定在一件物体上——那是拉哈铎刚才为了缓解情况而留在原地的冥铜大镰刀。

　　“那种东西……该不会影响冥铜吧？”拉哈铎略有些忌惮。

　　“我猜，它需要吸附在冥铜上。冥铜从环境中吸收热量，它由从冥铜中获取能量。”普兰革低声说，“那么，为什么刚才在地表的时候，它没有进行吸附和缓慢增生呢？明明我一直用冥铜手甲抓着它……喔！”

　　他试探着握住拉哈铎大镰刀的镰柄，将其拽到头顶的破裂洞口投射下的不规则光斑中。

　　在头顶的明亮光斑接触到尸体血肉团块的瞬间，裂口处的血肉抽搐和蠕动立刻停止了，翻涌的气泡也不再持续补充，一个个破碎，渐渐消失，只剩下一团恶臭的浆液。

　　“光照会阻止这种增生反应。”普兰革低声说。将血肉增生的尸体又塞回黑暗的阴影里。

　　“你他妈打算干什么？”拉哈铎嫌恶地盯着那具布满密密麻麻增生的活尸体，“你能确定这种东西对我们无害吗？”

　　“应该是无害的——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普兰革端详着血肉表面的剧烈气泡，看着增生反应在阴影中再次开始，“唯一的缺点是，速度有点慢——想要生产出相当于一具腐尸魔的血肉，至少也需要一个月。”

　　他慢慢直起身躯。

　　“想想吧，蠢货，想想吧！如果我们搞几十具、甚至几百具、几千具、几万具这样的尸体，也许每天都能生产大量腐尸魔——只要污水和粪便肥料等原材料充足，腐尸魔的材料就能源源不断从中涌出！”普兰革兴奋地张开双臂。

　　“萨麦尔觉得将活体生物改造生产零件的效率不够，但现在，我可以将尸体变成活物，让它为我们生产血肉——只需要足够多的类似材料！”

　　“我们得把这个消息告诉萨麦尔！收集更多的甲颅猪，把剩下的噩兆珊瑚骨壳也全部要过来，全部喂给猪群，让它们变成可以产肉的活尸植株，像植物一样，只需要适当的照料就能持续不断结出果实！”

　　“这个下水道温度适宜，正好可以屏蔽光线，还有蛆虫为噩兆猪活尸提供肥料，连粪便都是我们的资源——将成吨的粪便倾倒进来，就能转化为蛆虫肥料，被噩兆猪活尸再次利用！”

　　“动作快！我们先把外面的猪群全部赶进这个下水道里，要它们无处可去，作为后备研究材料！”普兰革探身抓住上方的洞口，将自己拽回地表。

　　拉哈铎迟疑了片刻，压下心底的不安，最终仍然跟在普兰革身后，抓着洞口边缘回到地面上，开始搜集猪群。

　　在拉哈铎的头盔越过地面、视野中光影转换的一瞬间，在他视线看不到的地方，那团血肉蠕动着爬行起来，拖拽着大镰刀，朝着下水道更深处的黑暗而去，最终淹没在隧道尽头的裂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