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废城地窟】
幽魂骑士王的地下城工程 · 深海鱼缸 · 7,233 字
骸心。
多么野蛮而愚昧的称呼。
某些黑暗学者曾经在废墟之间挖掘坟墓,无视禁令,在阴影中研读那些未被战火与愚昧焚毁的残卷,在浩繁卷帙中搜寻蛛丝马迹,以至于窥见了古老幻影的一角——
在恢宏的历史与文明被遗忘之前,骸心或许曾经是一片平坦开阔的、遍生柔软高草的巨大平原。
没有火山,没有锈铜树,没有魔兽,没有死灵,只有柔软的、一望无际的高草。
传说,那是神之船坞。
残卷中描绘着很久以前的神恩时代,每当群星之海中翻涌起蓝色的浪涛时,星空的潮汐会将数十座石雕铁铸的巨大方舟轻轻推到世界中心的平原上。
它们的大小如同山峦,质地胜过最好的钢铁,却像棉花一样轻巧地悬浮,被一望无际的高草轻轻托起,搁浅在摇曳的草浪之间。
方舟冰冷的外壳带着远方星空的寒意,当它们进入云层时,都会让周围湖泊中升起的云层骤然降温冷凝,引发一阵短暂而剧烈的暴雨将云层清空,让耀眼夺目的阳光洒落在沾满水珠的方舟表面,化为一颗颗金色的泪水,明媚,闪耀,顺着黑色的坚石船体安静地流淌。
每次星船降临都是盛大的节日。在神谕的号令下,纯净无暇的天使们会将神选者带上星船,带着那些幸运儿前往神国——优秀的军士,杰出的学者,卓越的牧人,虔诚的信徒,每一个人都不会被遗忘。
数以万计的人群在星船降临的时刻来此朝奉,觐见众神的荣光。
而在炽热的火山拔地而起、成片的锈铜树刺破岩石、未知的魔兽与死灵重塑骸心之前,位于草海边缘的古城罗莫拉曾经被称为距离神最近的城市。
众神允诺了流淌着奶与蜜糖的大地,众神赐予了丰收的资源与富饶的物产,堪称无尽的资源产出给了每个人参与奢靡盛宴的权力。
铸造者,繁育者,授律者,清理者……不同神职的高位存在各司其职,用雷霆和甘露统治着蒙受恩泽的世界。
因此,每当朝奉的时刻来临,罗莫拉的天空将被欢庆点燃。
烹调大量肥美家畜的盛宴,用矮人技艺酿造的成吨桶装美酒,蜜糖渍浸的花苞蜜饯,以及取悦众神的欢歌舞蹈与斗兽演出……数以万计的人们在此举办盛大的祭典。
石砖上流淌着糖浆与香料,信徒们站在屋顶上用大瓢泼洒血红的精酿美酒。圣殿角斗士以众神之名展示力量,杀戮狂暴的野兽,将还在抽搐流血的垂死兽尸拖去肢解,炙烤后裹上蜂蜜与椒盐,第一块肥美的肉食进献给众神,剩余的则分享给观众。
曾经的罗莫拉有很多名字,“崇信之路的终点”,“圣者灯火”,“狂欢之城”,“蒙恩之城”,每一个名字,都饱含虔诚的敬意。
但在众神离去之后,失去丰富资源供应的城市再也无法供应起这样的奢靡。被混乱摧毁,被古厄德里克帝国占据,被争夺大地的连年战火焚烧,被锈铜树的荆棘穿刺得支离破碎,被游荡的死灵亵渎。
但现在,它被冰冷的死灵们简单地称为……
野兽废墟。
哐啷。金属碰撞声响起,死灵坐骑的爪子微微动了动,踩在碎裂的石板上。
一滴深红的呕吐物掉落在石板上,留下了污浊的痕迹。几只瘦小的苍蝇迟缓地嗡鸣着,一拥而上,趴在上面舔舐着干涸的液体残留。
骸心的气候被火山影响,冬天本身就算不上漫长。即使是这稀薄的寒意也即将过去,许多生命力强悍的昆虫正在缓慢复苏。
滋——拉哈铎抬起冥铜战靴,将七八只动作迟缓的苍蝇慢慢碾碎。
“动作快点。”他恼怒地扭头,压低声音,招呼着普兰革,“小心别惊动了那些蠢猪。”
他抬起手甲,指着不远处废墟中,那里有一小群缓慢移动的阴影轮廓,拱着地面上的植物叶丛,寻找着可以食用的东西。
“蛮熟练的嘛,你有在这里鬼地方研究过吗?”普兰革提着半死不活的甲颅猪崽,翻身跳下死灵坐骑,“我和德克贡上次在这片区域折腾了很久,完全没看到这种生物。”
“因为你们动静太大了,猪群听到动静早就跑了!只要别发出太大的声音,很容易抓的。”拉哈铎低声说,“我和锁柯法抓过……”
话音未落,远处的甲颅猪群突兀地骚动起来。为首一只体型格外巨大的甲颅猪昂起头,巨大的鼻子翕动着,四下嗅了嗅,忽然惊叫起来,带着猪群一哄而散。
哗啦哗啦的一阵窸窸窣窣乱响之后,树叶的摇晃渐渐静止,原地空空荡荡,只剩下满地猪大便。
“看起来没有你形容的那么容易。”普兰革揶揄,“这次没雇佣猪演员?”
“这他妈不科学……”拉哈铎大怒,“上次明明……难道之前和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他抬起双臂,低头打量着自己,又扭头望向普兰革——以及普兰革手里提着的半死不活猪崽。
“啊!该死的,我们没有嗅觉!这完全是你的问题——你非要留下来那头乱吃东西的蠢猪,它的呕吐物气味过于浓重,把那些嗅觉灵敏的蠢猪吓跑了。”拉哈铎指出这一点,“幽魂骑士完全由冥铜构成,不会流汗和呼吸,没有气味。萨麦尔老大还要求我们每次进入地下城都要经过火焰灼烧和水流冲洗,上次来调查生物种群资料的时候,我和锁柯法的身躯没有沾染任何异味,所以才能抓到那蠢猪。”
“这我管不着。总之,我需要更多猪才能进一步研究。”普兰革单手提着猪崽,随意地将血红的呕吐物甩来甩去,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很好,那就在被萨麦尔发现我们干了什么之前,赶紧追上去。”拉哈铎恼怒地回答,“切灭杀系统,开生命仇恨视野。”
【已切换至灭杀系统。】两人头盔界面上同时闪烁起幽青弹窗。
在界面UI闪烁的瞬间,视野中的一切活物瞬间被旋转的环形光标锁定,包括枝头的鸟,角落里探头的老鼠,废墟墙壁上拟态色的灰扑扑巨大蜘蛛,以及石头下面半埋在地底的鼹鼠状魔兽。
在生命追踪器面前,无论是斑驳的伪装色还是静止的阴影,一切都毫无意义。
嘀嘀的警报声在空洞的身躯内回荡,夹杂着灵能脉冲流过身躯的抽搐阵痛。
哒哒哒……一连串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在灵能脉冲的刺激下,拉哈铎和普兰革的身躯下意识颤抖起来,脉冲带来的强烈兴奋感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抽搐着,关节断断续续地碰撞。
“锁定目标。”拉哈铎低声说着,英灵翼盔死盯着废墟墙根处的一丛灌木——植株的叶片之间隐约可见褐色的鬣毛和短小的獠牙。
他抬起手甲,掌心慢慢流淌出熔化的冥铜,安静无声地化为一条冥铜锁链。
“啊哈!”普兰革抢上前,一手提着半死不活的甲颅猪崽,一手从腰间拔出带有死灵爆铳的细剑。
咔哒!在拉哈铎动手之前,他抬起细剑,对着那丛灌木径直扣动了剑柄上的扳机。
伴随着呯的一声巨响,剑柄处的强力弩簧被释放,敲击在爆铳末端,一片马蜂似的霰弹和一枚硕大的锥形冥铜弹头从剑身侧面的冥铜空管中飞射而出!
轰隆!巨大的弹头砸在废墟的墙壁上,强大的冲击力将灌木与叶片之间血肉撕碎的同时,也将废墟墙壁撞塌,甲颅猪的惨叫与废墟的倾塌声混杂在一起。
古老街道的地面石板随之破裂,蛛网状的裂痕以被冥铜弹丸击中的位置为中心,一圈圈扩散开来,如同被冰封的涟漪。
“你他妈要干什么?”拉哈铎大惊,“养殖需要抓活的!”
“正常养殖的效率太低了,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应该尝试一种可控的病变——我得先检查一下突变前后血肉的区别,没准能被死体肉强行黏合起来,形成可用的单位。”普兰革收起爆铳细剑,迫不及待地上前去捡拾尸体。
在他的冥铜战靴踩在石板裂纹上的瞬间,眼前猛然一黑,大地轰然塌陷!普兰革猝不及防,下半身一下子掉进了地表以下,腰则被卡在地面的石板裂隙中,只剩上半身留在地面上。
“啊……是陷阱!有人布设陷阱!”他下意识伸出手臂,爪尖死死抓着地面,以阻止坠落,试图从突然出现的陷坑中爬出来,“啊!萨麦尔——萨麦尔救命!拉哈铎要阴我!拉哈铎提前布了陷阱骗我过来!”
他扯着嗓子大声嚎叫起来,喊声在空旷的废墟之间回荡。
“嘘嘘嘘小声点!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都没做!”拉哈铎从突兀的地面塌陷中回过神,被普兰革的喊叫惊得一哆嗦,忙不迭扑了上去,试图阻止普兰革的声音。
然而两人都是幽魂骑士,并没有嘴巴这种东西。拉哈铎跌跌撞撞的一扑,却被普兰革长得惊人的手臂抓住了脚腕,一下子绊倒在地,像保龄球似的将普兰革的船型盔撞飞到一旁。
丁零当啷一阵乱响,船型盔骨碌碌滚动着,在天旋地转中变着角度哀嚎着:
“萨麦尔!萨麦尔快来!我抓住他脚脖子了!拉哈铎骗我研究猪,设陷阱要害我,快点把他关回禁闭室!”
“你他妈的安静!整个骸心最喜欢设陷阱的人是你!”拉哈铎狼狈地爬起来,一脚踹开普兰革的手爪,“谁像你一样闲着没事乱搞陷阱?我还担心自己不小心踩上!”
“傻子才会踩到自己布的陷阱——这就是你诱骗我去研究猪的理由?你要骗我踩陷阱?”普兰革的船型盔滚到一旁,“你算计我!”
“如果我要算计你,根本不需要陷阱这种吃力不讨好的破玩意儿!”拉哈铎恼火地捡起船型盔,将其重重砸回普兰革的脖子上,“他妈的,陷阱狂魔看谁都是陷阱狂魔——快点帮我把猪的事情解决了!”
他抓住普兰革的双臂用力一拽,当啷当啷地将普兰革的下半身从地面陷坑中拔出来。
“这下相信我了吧?”拉哈铎摊手,把普兰革丢在地上。
“这难道不是你提前挖的?”普兰革站起身,一边叮叮当当拍着身上的灰土,一边恼怒地问。
“谁闲着没事挖这么大一个坑?我还得完成血肉养殖的任务……要不是我还需要你帮我,我直接把你按进坑里,看看底下到底有什么。”拉哈铎恼火地站在陷坑旁,望着地面上漆黑的坑洞,俯身捡起一块碎石,丢进洞口中。
咚……咚……咚……碎石落在光线能照到的地方,掉在一片长满霉菌和苔藓的潮湿砖石地面上。微弱的回声在其中回荡,里面似乎有不少空间。
“别告诉我又是什么狗屁蜗牛……”拉哈铎低声咒骂着,但在洞口附近,他并没有看到在火山区域与荒原区域见到过的贝壳质支撑物。
相反,洞口周围是坚固的熔塑石砖块。
“怎么?陷阱下面有东西?”普兰革将被拽松的身躯吸附回去,活动着手臂。
“不深,但是似乎有很大的空间——你可以凑近点,过来看看。”拉哈铎警惕地快速退开半步,给普兰革让出洞口旁的位置。
但普兰革没有上前,反而也退开了半步。
两人面面相觑。
“你刚才想推我下去,对吧?”拉哈铎抢先问。
“是你想推我下去!”普兰革反握着腰间细剑的剑柄,“他妈的,被你背刺过无数次了!”
两人同时警惕着,小心翼翼地转着圈,然后相对站在洞口的两侧,步调一致地蹲下,面对面同时低头检查着下方空间中的情况。
“整齐的砖石地面。”普兰革低声说,“是人造的建筑设施。”
“中间有一条积满污水的水道……水渠?”拉哈铎端详着洞窟。
“应该是下水道。”普兰革伸出手甲,摩挲着坑洞边缘的断裂砖块,“和德克贡在禁闭室闲聊的时候,他提到过,在野兽废墟的圣殿遗址里看到了一块城建时留下的石板,用通用语记录着这座宏伟的古老城市曾经的一部分情况——这里曾被称为【蒙恩之城】。”
“能建造巨型角斗场,供应这么多人同时进入……公开角斗是消耗大量人力财力的盛大娱乐,能够支撑起这样的活动,这座城市或许已经是当时的巅峰了。”
“再加上这里地势低洼,又靠近迷雾湖泊,夏季大概会有很多雨水,有一套完善的大型排水系统也很正常。”普兰革琢磨着,“啊!猪头德克贡!他居然一直没有发现城市底下有下水道!”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拉哈铎抬起头盔,背后的手甲无声地将刚才的冥铜锁链熔铸成短柄的镰刀弯钩。
“嗯……不好说呢……”普兰革迟疑着。
哗啦!镰刀弯钩一闪。
普兰革肩甲被猛力向前一拽,瞬间失去平衡,头朝下载进了下水道的坑洞中!
“萨麦尔!拉哈铎算计我……”他下意识大喊着,紧紧抓着手中的半截猪崽,哐啷一声栽进了水道底部。
加更番外【价值与荣耀】
【番外角色登场于第12章与27章】
落棘城又下雪了。
兵舍二楼的双人间窗台上落了一层蓬松的雪,棉绒绒的,像是一窝白色的兔子挤作一团。窗玻璃上结着一层亮晶晶的霜花,折射着窗外稀薄的冷光。
屋里拉着窗帘,昏暗的房间里静悄悄的。
为了取暖,两张单人床挤在一起,床中间的狭窄缝隙中塞着一块西瓜大小的符文暖石——那是冒险者冬日在外活动时随身携带的便携保暖物之一,倒上去特制魔药就会开始缓慢释放热量。不过,通常的用法是将暖石砸碎装入皮革袋子中,塞在衣服的夹层口袋里。
两位法师姑娘裹着被子,一左一右挤在暖石旁边打瞌睡。
“嘶……走开一点,压到我头发啦……”长发的法师姑娘轻叫着,咕哝着推了推旁边的室友。
“嗯嗯,知道了……”短发法师姑娘含糊不清地应着,扯了扯被子,又翻了个身。
房间重归寂静。
“呃……啊!”长发的姑娘猛的坐起来,瞪着惺忪的睡眼,顶着满头毛蓬蓬的头发,“现在几点了?教授是不是要我们上午过去?”
“那就……中午过去……就好了……”短发姑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别着急……再睡一会儿……时候还早……”
“……有……有点道理。”长发姑娘刚刚睁开的眼皮慢慢打架,艰难地坚持了几秒后,又一次顺其自然地合上了。
“再睡一小会儿……”她直挺挺地向后仰躺回去,像下葬似的,嗵的一声躺回床板上。
房间重归寂静。
咚,咚,咚。兵舍的门口响起淡淡的敲门声。
“……嗯?”两人顶着蓬乱的头发坐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抓床头的符文石法杖与轮盘。
“艾尔玛,罗茜,死了吗?”门外的声音平静地问,几乎让人联想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你们俩最好已经死了。因为现在是下午三点,诺利教授等了五个小时没有等到你们俩,于是叫我来看看情况——也许应该对学生名册做一些技术性的减法调整,以防他老人家在教育界名声扫地。”
“死了……但是马上复活!”长发的罗茜一骨碌爬起来。
“马上……马上就比死灵还不眠不休,勤快能干!”短发的艾尔玛拽着旁边的棉靴,连声高喊着。
……
三分钟后,两人裹着夹棉的厚实袍子,缠着围巾,吱吱呀呀踩着雪地,像两只圆滚滚的腐根球一样,摇摇晃晃地跟着前方身披毛皮大衣的高大身影,在落棘城的大街上前进。
“我建议你们把精力都放回课业上,而不是整天耍小聪明,在冒险者堆里卖什么食用冰碴子——冬天冰碴子失业了,又成天琢磨着卖烤土豆。”前方的高大身影说。
“我们并不是冒险者,申请身份只是为了兵舍的廉价住宿。”
“诺利教授带我们来落棘城是远调学习,回学院有考核,有学分要求。如果你们不想留级,最好认真一点。”
衬甲的毛皮大衣宽大而沉重,形制如同大氅,两排冷暗的牛角质圆扣子,下摆垂落在膝盖位置,却在风中几乎纹丝不动。衣摆下方露出铁底战靴,践踏着雪地。
他的右手戴着手套,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缓慢摩挲着那块冰冷的乌木。
“卡利博前辈……学长……其实你可以把手先从剑柄上拿下来的……”短发的艾尔玛小声说,在围巾下面喷出断断续续的白汽,“冬天带着剑……不会冷吗?”
“厄德里克军士至死也不会放开剑的——尽管我只是见习军士,尽管我处于休任假期,被父亲送来弗洛伦王国的学院学习符文魔法与魔动力学。”卡利博平淡地说,“另外,这里的冬天比我故乡的冬天暖和。”
“我未来将回归北方帝国,回归那个积雪能活埋人的故乡,带着证书晋升军列,继续效忠于伟大的赫因斯三世。”
“那么,你们两个未来想要做什么?难道夏天卖那些可笑的食用冰渣,冬天卖烤土豆,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他微微扭头,笔直而锋利的眉毛拧了拧,深灰色的眼睛望着身后的两人。
“呃……听起来不错。”短发的艾尔玛说。
“太棒了,记得跟教授也这样说。”卡利博略显苍白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带着两人绕过联盟大厅的圆柱形建筑,径直推门进入了大厅后面的石砖矮楼,推开大门,穿过走廊,用百年不变的“咚,咚,咚”三声稳定敲门声,敲响了走廊尽头的房门。
“请进。”老教授的声音响起。
卡利博推开门,以标准的厄德里克军士礼仪侧身,示意两位法师姑娘先进去。
两人咽了口唾沫,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步一步挪进房间。
“嗯。”桌子后披着毛皮大衣的老教授扶着圆框眼睛,从花白的胡须和长头发之间抬起头,“上午好,两位。”
“现在……不是下午了吗?”罗茜小声问。
“哦,原来你们两姐妹还记得时间。那我就放心了。我生怕你们俩乱玩符文被烧坏了脑袋,连时间都搞不清了呢。”老头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眼镜,闭上面前的书卷,“吓我一跳呢,要是出什么事情,我怎么跟你们的母亲和姨母交代?”
“抱歉……诺利教授……”两人低着头,尴尬地用鞋尖在地上打转。
“跟你们的母亲和姨母上学时候一模一样,耍小聪明,心灵手巧,脑子好使,偏就是不肯用在学术上,跑去做溢价严重的瓶装魔法,卖给冒险者挣钱。”老教授手肘支撑着桌面,望着面前两人,“不管怎么说吧,现在的【戴安娜】牌瓶装魔法在弗洛伦王国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了。”
“您知道我们俩……在冒险者市集卖刨冰和烤土豆了?”艾尔玛问。
“学个冰冻符文公式就得意洋洋,和二十年前的戴安娜一样。”老教授哼了一声,“不过,戴安娜当年真正做成事业,可不是靠着零星几个符文计算就能实现的。”
“你们有你们的想法是好事,我可不是老古板。但是想要把生意做大,一个冰冻符文是远远不够的。”
“弗洛伦王国鼓励商贸和航运,银行业和商业发达,每一门生意都有数不清的人竞争,做事需要动脑子,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如果你们俩未来真打算做生意的话,回头提交一份详细的规划给我,我可以帮你们申请成商贸实习,向冒险者联盟提交合作协议和税务登记——你们俩卖冰碴子已经逃税逃了三个月。”
“是!谢谢您,诺利教授!”两人在圆滚滚的厚实棉袍限制下,艰难地站直身躯躬身行礼。
“行了,去吧。上午本来打算带你们和卡利博去荒芜魔域转一圈,考察记录一下喀纳平原冬季低温环境的魔兽生态。但现在太晚了,出城就要天黑,影响观察。”教授摆了摆手,“明天上午十点别迟到——不然我真得叫卡利博清理门户了。”
“是……”两人唯唯诺诺地退下去,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
“弗洛伦王国似乎格外重视商贸价值与个人财富,而不是荣耀和忠诚。”卡利博左臂背在身后,右臂握拳横垂在胸前,维持着标准的公共场合礼仪站姿,剑鞘与毛皮大衣的下摆笔直地垂落在膝盖下方。
“三十多年前的女皇伊莎贝拉二世将枢密院改组为议政厅,同时开放航海和自由贸易,在那之后航海业与银行业兴起,大部分旧贵族都破产了,平民都在争抢机会。”诺利教授随口说,“差不多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现在愿意真心钻研学术的孩子也越来越少了。”他望着卡利博,没好意思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要是你能留在学院就好了,至少有个踏实肯干的人能继承毕生学识。
“抱歉,教授。”卡利博微微躬身低头。
“没有什么可抱歉的,我知道你毕业不会深造,要回厄德里克帝国,也知道你志不在此。”老头轻叹着,擦了擦眼镜,从花白的胡须之间呼出些许白汽。
“知识是拿来用的,不是锁在我这把老骨头的脑子里、跟着我进坟墓的。它们能够被妥善使用,就是它们的价值。”
“能够交付于你们这样的好孩子,已经是我的价值,我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