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64 节

第158章 第158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9,235 字

  158

  北线,二月。

  初春之时,奈良鹿台被轮换到了火之国、田之国边界上的岩手山。

  自下而上眺望时,奈良鹿台深感其高耸与壮阔。

  连绵不断的山脉像无限往天那方涌现似的,看不到尽头,林山树海中,潜藏着火之国的山城。

  他心道:便于躲藏,易守难攻。

  这是火之国、斋藤军的大本营,利用岩手山连绵不断的山势,巡山道涵盖了雷之国与土之国的范畴。

  足足有三千忍者,前哨更卡到了位于月之国的云雷要道。

  奈良鹿台咋舌:宇智波啊……

  土之国还好些,闻说国内诸大名为了矿脉征战不休,当是没空来火之国趟浑水,雷之国不然,先前好一阵子,大约一两年频频往火之国派出密探,势同水火。

  然而将哨所设置在月之国,该说是狂傲还是大胆呢……

  从一个树杈丫跳到另一个上的时候,奈良鹿台仍在思忖着。

  火之国跟雷之国间,实际足足有三国的缓冲带。

  分别是田之国、旭之国,以及逼仄的月之国。

  说逼仄,是因雷之国的国土,跟真正大陆明珠的火之国,实际上只有一条“桥”似的大陆相连,左右都是深不见底的海。

  雷之国的造船技术较为一般,固然要担心海岸线……

  奈良鹿台想:卡住月之国的通道,便是卡住了对方的咽喉、命脉。

  只不过……

  他的表情有点复杂,之前还没有忍者做到,能在月之国设立哨所的啊!

  远离国土是一方面,还有就是,未免太狂傲大胆了吧!

  虽然月之国、田之国自己没有强大的忍族,完全可以雇佣雷之国的忍族来攻打啊!

  刚冒出这个念头,他就叹了口气。

  ……做不到。

  无论是实力上,还是金钱上。

  雷之国边境的藩主,没有理由为了一群扎在那儿的宇智波耗费海量金钱,深知这出走一族能量的雷之国人,反而比谁都要清楚,寻常忍族是完全没有用的。

  或许他们认定宇智波是血液中燃烧着恶的狂战一族,还担心给他们机会开战呢!

  在火之国北,被斋藤、宇智波清洗掉的大名究竟有多少呢?虽也将石高分给了谱代家臣,但直接收入囊中的天领,又是一个让人惊骇不已的数字,更别说金山、银座、矿脉了。

  奈良鹿台一锤定音:不打过去,已经很好了吧!

  而且啊。

  他咂嘴,脚也落地,好似在说‘真麻烦啊’。

  而且啊……

  奈良鹿台抬头,看那巍峨的山城之首。

  喂喂,不是吧……

  他露出了相当勉强的笑,眼中又像是浸透着丝丝缕缕的兴奋。

  忍者好战的基因被那弥散在丛林草木中,不知是铁还是血的冷冰的腥气,与起爆符点燃,又或是火遁弥散而渗透的硝烟味儿给点燃了。

  ……守在这里的,可是那个宇智波斑啊!

  奈良鹿台想:怕他雷之国个锤子啊!

  *

  接手这一批轮防换岗的,是宇智波家的中年忍者,身后跟三人小队,分别是一名小宇智波、日向家的、山中家的。

  奈良鹿台见过,是山中的小辈,叫山中青叶来着?

  带领他们的队长还好,身后跟着的小辈,是宇智波特产雷打不动的冷面酷忍。

  奈良鹿台:。

  他已经很熟悉这群宇智波的性情了。

  无法,哪怕大半宇智波都扎在前线,又或在淀川、洛中一带活动,四五千人的大族与几百人的中型秘传家族体量是完全不同的。

  又因是陪斋藤大人打天下的亲信,国中忍者诸事,宇智波都是第一个“尝鲜”的,故引导任务,往往是他们的。

  但……

  随着奈良鹿台眼神扫过,对其格外敏感的小宇智波早就面无表情地逼视过来,眼神如刀,恍惚间,奈良鹿台几乎听见了刃撞刀镡的“咔哒”声。

  他赶紧赔笑,又继而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看吧。

  宇智波能打是没错,但是、但是……

  他龇牙咧嘴地想着:真的很不适合同人交际!

  他大体知晓,忍者都是群不正常的家伙。

  生在战国,杀人为业,能正常到哪去?

  也就是奈良世代都是半町人,出售名贵的鹿茸,又有些其他营生才好些。

  可他不得不说,在不正常的忍族中,宇智波又是尤为严重的那一个!

  冷脸、招呼了也不回、动不动睥睨、拔刀……

  “抱歉。”而领队的中年宇智波,还是一脸严肃,但他竟然会说“抱歉”这般的人话!先是大声呵斥小宇智波一番,继而对奈良鹿台道,“这混账还没有去淀川或洛中调/教过,冒犯。”

  奈良鹿台连忙打哈哈哈:“没有没有,是我唐突了。”

  内心则是:看吧。

  虽然宇智波有种种问题,而身为最早北投的奈良鹿台是经历过他们蹭得累的受害者,但他不得不承认,宇智波是有聪明人的。

  倘若让一族的形象一直如此,叶隐之里一定会成为一个风声鹤唳的高压村,而升了家门有从龙之功的宇智波,则会被诸人厌弃,这就跟初衷背道而驰了。

  按在叶隐之里不动,接受审查的奈良鹿台某一天发现,叶隐的高压之源、蹭得累的宇智波们,有天忽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一群初具人形,不会对其他忍族动不动放冷气、冒写轮眼,虽冷淡,却能平和交流的宇智波了。

  不过是话少点罢了。

  奈良鹿台:大才,大才啊!

  他对此事颇有些好奇,却是不敢多问,怕刺探宇智波机密任务,被打上谋逆的标签。

  还是日后许久,从山中口中知晓的。

  “……却说是隐退的老中宇智波田岛大人,自洛中而来,巡视叶隐之里,观宇智波族人待人接物,大发雷霆,斥骂其为有辱家门的东西,将其带回大阪或洛中调/教。”

  奈良鹿台小声:“可不就说当下一批,乃是在洛中侍奉贵人的宇智波吗?”

  山中也小声:“应是如此。”

  沉默喝酒。

  真是了不得啊,分明是战争年,叶隐之里竟然有居酒屋了,过去,一些小族连过冬的食粮都不足,更不肖说酒了。

  这可是稀罕物中的稀罕物。

  每喝一口,奈良鹿台都无比珍惜。

  他感叹着说:“宇智波田岛大人,是时下第一等的聪明人。”

  山中打趣:“能让你说出这样的话,真罕见啊。”

  奈良鹿台晃荡着小口的瓷杯:“实话罢了。”

  “我可没有这等逐鹿群雄、操弄天下的气魄。”

  山中感叹:“把我们三族加在一起也不够啊。”

  “强者当如是,又辅以头脑。”奈良鹿台有了微醺之意,口舌却越发伶俐了,“斋藤大人有大志,意图真正统一火之国全境,我在叶隐之里这些日子看来,只觉得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一如同过去的忍宗般,忍者确实有统一的道理。”

  又干笑一声:“谁喜欢提头讨食呢?”

  山中黯然:“确实……”

  奈良鹿台将最后一口清酒一饮而尽,又把瓷杯贯在案上,肉眼不可见的灰尘抖了抖。

  “宇智波为始建一族,本当号令众族,然人心难测,即便是实力高强,倘若一致如此不融之姿态,后入之族难免心生畏惧,跟宇智波心不相通,又甚至因畏生恨,引发骚乱。”

  “嗯……”

  “统一,光有力量是不够的,还要有器量才行。”

  奈良鹿台笑了,脸颊带着微醺的红:“田岛大人恐怕就是看到这一点吧。”

  “本来,引领入此地是个好差事,但若做不好,倒是不曾心生好感,反而有畏惧了。”

  不过……

  他隐没了心中的最后一句话:能把高傲直率的宇智波族调/教得初具人形,了不起啊……

  *

  奈良鹿台是这一支队伍的小队长,引领他们的宇智波一边带人进入岩手山城,一边还算细致地介绍着:

  “山城内共设封印班、侦查班、情报班、医疗班、后勤班四队特设班,其余多数人则是充入巡防……”

  “前线哨岗位置循环变动,每一哨岗暂留一队四人……”

  奈良鹿台听得非常认真,其他人也是同样的。

  对以家族为单位活动,几乎不会接到长期驻扎任务的战国忍者来说,当下的前线布防是具有开创性的,而且跟传统战术中的武士本阵完全不同。

  唯一的异曲同工,就是同样选择了易守难攻的山城作为大本营了。

  奈良鹿台再一次感叹火之国的准备,以及……

  ‘一般情况下,初试牛刀都会有错漏。’他不仅说的是当下的巡防排布,还有叶隐之里的建设。

  非常……完善,简直完美。

  就好似在脑海里打磨了十几年,将一切在试错过程中发现的谬误,统统修正了一样。

  绕完一圈,又将该说得通通交代清楚后,最后一站是大将所在的本阵。

  *

  奈良鹿台他们到的时候,正见宇智波斑进行那夸张得要死的“晨练”。

  十二名身手矫健的忍者,从四面八方向宇智波斑攻来,忍体不限。

  而在中间,不戴红铠,只穿高领族服的男人,甚至用一根洁白的布条,束缚住了自己的双眼,仅仅以体术,迎接眼花缭乱的攻势。

  喂喂,不是吧。

  这是奈良鹿台当天,第二次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他已算不上瞠目结舌,嘴角不断抖动、抽搐着,最后扯出一道有点难看的笑容了。

  而同队的其他人,皆目露惊骇之色。

  宇智波不用写轮眼,不用忍术,仅仅凭借体术……

  带队的宇智波见怪不怪,告诉他们:“只要没有战事或巡防任务,斑大人每天都会进行一个时辰的日课。”

  奈良鹿台咕咚一声吞咽口水。

  这样的日课……

  他几乎瞬间意识到,不管是谁安排的,这将宇智波斑作为“参观”的一环以熟悉营地,是个绝好的法子。

  即便他们这些经过审查,充入前线部队的人中不可能有间谍——宇智波的幻术真是得天独厚审讯的利器。

  但是、但是!

  奈良鹿台想:这是不一样的。

  纯粹的强大。

  有如天灾一般。

  看到这样的“大将”,又有谁会起反心呢?

  这场日课并没有持续多久,一刻间就结束了。

  这样的实力让奈良鹿台等人更加说不出话来。

  他看得分明,宇智波斑甚至没有出汗。

  真是……

  “奈良家的人?”

  看了下奈良鹿台标志性的头发,揭开蒙眼布的宇智波斑随口说着。

  在场除他以外所有忍者皆单膝跪地,奈良鹿台道:“是!”

  “你们家的人,头脑都很好。”宇智波斑随口说了句,鹿台不清楚他的意思。

  “瞬。”

  “是!”带队的宇智波青年道。

  “纳入随行护卫。”

  奈良鹿台的眼睛又瞪大了一瞬。

  “是!”

  *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鹿台发现,宇智波斑并不是对“奈良”特别感兴趣。

  实际上,他的随行护卫是轮换的,并不如鹿台想象的那样,只有宇智波家的人。

  相反,宇智波家人的数量,以战国家督对家族的抬举来看,非常少。

  倒是北方诸族中,能说得上名的家族都有在他随行护卫队的。

  鹿台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宇智波斑这个人,怎么说呢……

  跟随在其身后一阵时日,奈良鹿台聪明的大脑哪怕不想,也不由自主地分析起来。

  ‘总觉得……’

  又一日,伴随在他身后,看了宇智波斑一天的奈良鹿台心道。

  ‘很矛盾啊。’

  奈良鹿台忍不住蛐蛐。

  他是发自内心觉得,宇智波斑这个人很矛盾。

  怎么说呢……

  奈良鹿台想。

  作为镇守北方的大将,他确实是非常称职的。

  巡防、轮换、十二个哨岗一一走过。

  时不时去雷之国的国土上扔几个火遁,搞得雷之国完全不敢侵犯。

  还有带着人去雷之国的金山银山里淘金之类的……

  从这个方面来说,宇智波斑的称职程度,甚至与他高傲的宇智波脾性不同,是一个非常非常负责的边防大将。

  除却对下属的要求(实力)比较高,不善言辞外,没什么了。

  但这都无所谓。

  奈良鹿台心道,他甚至不存在忍者一贯的固执,也不像是诸多没有“开化”的宇智波那样,冷面、说话不中听。

  宇智波斑甚至是和蔼的。

  但聪明的奈良鹿台知道,那是因为,他平等地将自己这些忍者,当成了“小孩子”。

  弱者。

  边防线上的人,对他这个大将,又是敬,又是畏,但在潜移默化中,都有些隐隐的崇拜。

  但这不对。

  奈良鹿台道。

  作为一个年少有为,且正在开创新的历史,开创了忍者的新河的注定上史书的人来说,宇智波斑显得太过……意兴阑珊了。

  对叶隐之里,对火之国的统一,对忍者新的未来。

  有的时候,奈良鹿台又觉得,他就像是一名安静的、不那么乐观的观测者,静静地、静静地看一切的发展。

  带着嘲讽与批判。

  这……

  奈良鹿台砸吧嘴:不对啊。

  如果宇智波斑是一个踌躇满志,对平定乱世心怀期盼的英雄(他本以为宇智波斑是这样的)。

  他当更加积极。

  如果他是个认定其终将失败的悲观者,他又不当在隐晦的批判中怀揣着隐隐的期待。

  就好像是,怎么说呢?

  奈良鹿台觉得自己喝多了。

  他觉得宇智波斑根本不看好火之国的发展,却抱着一种“我就想知道会如何”“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超出我预料”的期待。

  但又很少。

  多数时候,他总是沉默着、沉默着。

  只要看到宇智波斑的眼神,却又能知晓。

  他没有一时一刻、一分一秒,停下思考。

  宇智波斑的胸膛中,有一团火,在永恒不灭地、静静地烧着。

  或许。

  奈良鹿台古怪地想,他只是在等待烈火烹油的那一刻。

  那足以点燃他心中绵长的白火,等待一场比山还要壮阔海还要绚烂蓬勃的爆发的一刻。

  奈良鹿台又移回了眼神:

  我瞎猜的。

  不过,今日的值守,不是很太平。

  起床简单洗漱过后,宇智波斑就开始了晨练日课,一滴汗都没出,就见宇智波家的人匆匆来报。

  斑当时的表情就一变,要奈良鹿台说,当是“预料之中”。

  他们这些近卫守护五日一轮替,职责如同暗部,寸步不离守侯在宇智波斑左右,偶尔还会被问上一两句。

  非“问策”,而只是随叫随答的“参考”罢了。

  这或许是聪明人奈良也在其中的缘故。

  也因此,凡作近卫者,心、脑、身纯洁无瑕,封印术牢牢保护他们的舌与脑,在被挖出秘密前,脑就被摧毁了。

  是类似于“笼中鸟”那样的强力封印。

  和平年代的话,此举到底有悖人性,“根”也就不过如此了,战国中,倒是被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加入了叶隐之里,过上了较之过去更加安定的日子,但实际上,他们对宇智波,对京畿的天下人,是被收服的“战败者”。

  外样大名可不像亲族、谱代大臣那样,能被将军信重啊。

  而且在战国之中,以毒药、幻术控制忍者,是不那么罕见的事,毕竟,这个地方,这个时代,背叛来得太轻易了。

  宇智波对自己的幻术有无与伦比的自信,所以并不担忧宇智波斑身旁的侧近泄露秘密,当然,如果不是斑本人的要求,他的侧近应该一同以宇智波担任,让诸族轮换,本当古怪至极。

  这也是为什么奈良鹿台说他非常“称职”的原因。

  看似对未来悲观,实际上也在加速促进忍族的融合吗……

  言归正传,扮演近卫、侧近让奈良鹿台飞速知晓了京畿的消息。

  但只是最浅层的,比方说你在前日回归了洛中,竟然是被背弃的千手一族族长送来的。

  更多鹿台就不知道了,但是宇智波斑离开了一阵子。

  或许是逆通灵术去了洛中?

  逆通灵之术需要海量的查克拉,对通灵兽的资质也有很高的要求,他们这种小忍族是做不到的,但是宇智波……

  鹿台的心神又扯了回来。

  斑停止了日课,并对前来通报的宇智波瞬言简意赅地下令:“让泉奈在本丸等我。”

  又对他们这些侧近打了个手势。

  奈良鹿台知道,要远离大将五丈了。

  接下来,是宇智波的家事。

  ……

  泉奈盘腿而坐,抄着大袖,打量宇智波斑的阵屋。

  岩手山城,是作为御敌的军阵地,而非立派的大名城而存在的。

  哪怕本丸,属于宇智波斑的也只有六块榻榻米大小。

  但够了。

  泉奈挑剔地逡巡四周。

  视觉的中心,也就是正上首,摆放着一张长案。

  那是宇智波斑伏案的地方。

  他是一个负责任的大将,会在此处理军令,宇智波泉奈看到了笔墨纸砚,以及一个倒空了的陶瓷刷笔筒。

  桌案右手后方,摆满了卷轴,一层一层,堆叠拜访,又被几根条木所固定。

  从卷轴的外观来看,实在弄不清里头的内容,或许一片空白,或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情报。

  但封印只有宇智波斑能打开,换一个人,就会窜出天照的火,把卷轴跟窃贼一起烧成灰。

  泉奈继续看着。

  他的左手放是人立,撑着威武的红色铠甲,右边的墙面上,直接被打了无数宇智波火遁锻造出来的承重钉,他的刀、扇、巨大的手里剑,还有应对山城冬日骤雪的斗篷一丝不乱地挂着。

  但最吸人眼球的还是……

  泉奈面无表情地抬眼。

  不同于悬挂在茶室的纵向书法,挂在头顶,乃至于装裱了的牌匾上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字。

  天下御免。

  ——普天之下,皆可豁免。

  泉奈知道,斑哥对这种东西没兴趣,贸然挂着又是一种僭越,更何况,那字体虽遒劲,却不是斑哥往往所书。

  似不够霸道,不够龙飞凤舞,却自有一番深沉的笃定。

  他看到了右下角的四方石印。

  花押。

  米津羽团扇。

  斋藤的家纹。

  无独有偶,他所用的家纹跟宇智波有异曲同工之妙。

  又看到了你的名字。

  是你的书法作。

  宇智波泉奈的视线不动了。

  他死死、死死盯着你的御书看,心头却好似燃起了一团邪火。

  这簇火烧啊、烧啊,烧得泉奈胸膛中泛起一阵让他烦闷的燥热,却又不至于将一刻心烧成了灰烬,他感觉到了愤怒、惊愕、讶异,但与此同时,又有苦涩的汁液在流淌。

  他是一个从来不曾优柔寡断,素有酷吏之名的鹰犬,但在这个当下,他的心、口、眼都在冒火,又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想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唾骂该死,如果那个人不是……如果那个人不是斑哥,他一定会一刀、利落的一刀!

  他不是没有想过,就当此事不在,他不曾发现端倪,就像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卑劣无耻下流淫贱的千手扉间或者那样,他完全可以当自己瞎了,不曾发现这件事。

  斑哥爱他,他很清楚这一点,恐怕这是他要带到坟墓里的秘密。

  但是、但是啊……

  有那么一瞬间,宇智波泉奈的脸扭曲地好似般若的鬼面。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才要搞清楚才行啊!

  该死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为什么过了一整夜,他甚至一整夜没有回去看你而是对着三千院的地藏王菩萨发呆……他就应该把那石墩子砍了,千手笃信的佛陀,扰人心神的东西!

  他的眼白处,有如蜘蛛的丝一样,迸溅出一条一条、蜿蜒而让人感到恐惧的红色血丝。

  为什么就一定要找个答案呢?

  宇智波泉奈对自己问?

  他不知道。

  他几乎要问自己“你贱不贱啊”。

  ‘你就那么想知道,那么想从斑哥心里挖出一块肉,肆无忌惮地伤害他吗?’

  泉奈神经质地传动着眼球,他几乎想要自虐地啃噬撕咬自己的指甲,乃至于手上的皮、肉。

  ‘是的,我很幸福,享受着过去从来都不曾想象过的福气,但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该死的,斑哥曾经提醒过我,要尊重叶,是那个时候吗,是那更早以前吗?他为什么不说?对了、当然了我是那种样子,我激烈地爱着叶,开了万花筒写轮眼,没有叶我简直就要死了,他又怎么能说?那我做了什么?我起码应该发现这件事,起码不应该伤害他,我三番五次地催促斑哥将长子过继给我,身为御次男抢了大哥心爱的人,是为颠倒……我竟然还要给他配一个完全不爱的女子,为了我的未来,为了我的幸福生儿育女,我到底要侮辱他到什么地步,我究竟做了什么?!’

  他眼球抖动得更快了,前前后后,几乎到了病态的地步。

  ‘身为御次男,我当切腹,竟然让长兄……不不不,不可以,我绝对不能死,我还有叶……’

  忽然,一道沉稳的长音打断了他过分活化,几乎是在躁动着的思绪。

  “泉奈——”

  宇智波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泉奈的心一下子就静了。

  一切的杂念,全部抹除。

  等斑把长刀挂在墙上,又在长书案后坐定,奇怪地再喊一声“泉奈”的时候,那稍微仰面,呈现在他面前的,却又是一张无暇的笑面了。

  那甚至是让宇智波斑惯有些熟悉的皮笑肉不笑。

  他久违地感到了一些头疼。

  啊,泉奈生气了。

  实际上,昨日泉奈才难得破防,在二条城跟他不管不顾大吵一架,被斋藤大人轰了出去。

  啊啊。

  宇智波斑难得感到了一丝长兄の头疼。

  但无论如何,只要活着就好。

  泉奈还活着,太好了。

  他幸福的样子、暴怒的样子,一切都好过了另一个世界中躺在棺材里悄无声息的样子。

  也正因此,他有了从噩梦中挣脱的实感。

  而另一个锚点……

  斑的思绪如水一样,滑了过去。

  他盘腿而坐,又用手背撑着下颌,思来想去:“你……”

  “斑哥。”

  被毫不犹豫地打断了。

  说老实话,他甚至松了口气。

  他并不擅长跟泉奈进行这样的谈话。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正常的开头。

  准确说,在宇智波斑的预料之内。

  他哼笑一声:“叶已经告诉你了?”

  宇智波泉奈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是这个。

  他甚至还有二心分出一丝脑力。

  ‘斑哥他……过于适应上位了。’

  这种好似经年累月、专断独横,在家督之位上磨出来的睥睨与霸气。

  不是说斑哥不够高傲,但原本没有到这种地步。

  宇智波泉奈的第二个脑子在顺利运转。

  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的事。

  面上却仍是微笑的,让人不寒而栗。

  “是。”

  “你应当多信任他一点。”字斟句酌后,宇智波斑说,“他并非弱者,有自己的想法跟对局势的判断。”

  他见过你作为忍者的一面。

  以及……

  宇智波斑认为,泉奈对你确实有种扭曲的过度保护欲。

  圈养。

  但是……

  “万花筒写轮眼不是弱小者开的。”

  他说。

  因为是自己的弟弟,所以宇智波斑甚至愿意屈尊回忆此事的前因后果,实际上,他不算很把这当一回事。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黑绝很强大,却也很弱小,你提早知晓了此物的存在,又聪敏伶俐,宁愿让南部烽烟再起,也要如此行事。

  宇智波斑并不讨厌。

  南方的和平安定是虚假的,那不过是一块盖在火上的布,任何时候熊熊燃烧都有可能,但你选择浇一桶油,这是他没想到的,他以为你会更加保守。

  而这行为很符合斑的心意,甚至与他的思路是完全一致的。

  不破不立。

  所以在放任查克拉大肆探寻,又通晓了你的想法后,他就立刻意识到,泉奈不会答应。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从中作梗,替死。

  你恳求他隐瞒,阻止泉奈,斑答应了,就这么简单。

  或许从头到尾,他对你比你对你自己更有信心。

  像以前看见了锁定胜利的未来。

  再往前说点,为何宇智波斑这样的信任你,或许是因为,在那连续通信的过程中,你赞同了他。

  /人与人能相互理解的时代……或许终有一天我能看到那样的未来,但是以当下的情况来说,却好似天方夜谭一般。/

  /但我认为,提前让诸大国的人知晓和平的存在是有必要的。/

  /只有感受到了和平,在那样的世道中生活过,才能对未来生出向往。/

  如何做?

  你写:/天下布武。/

  何谓“天下布武”?

  /向天下散布能带来和平的“武德”……从字面意义上来解释,就是通过武力征服来统一天下的意思。/

  “……”

  /抱歉,我似乎说了很不得了的忤逆的话,但在这样的世界中,倘若说礼义廉耻,谈论用仁德来使人臣服,期待通过用心跟心的相互理解来达成和平,实在是太荒谬了,但无论如何这样纷乱的世道是不对的,以战止戈,天下布武,我是这样想的,先走到这一步吧,其他的实在是太遥远了。/

  他本来就知晓,你并非弱小之人,而正是这个概念,这个“天下布武”的说法,某种意义上,说服、也征服了他。

  但宇智波斑仍不能完全信赖,因在他看来,这又只是一条暂时的道路,武力带来的强权的和平,又能够持续多久,走多远呢,是否是等到他跟柱间死,天地又要有改换门庭的大变化?

  叶隐之里的存在,跟木叶的区别到底是什么?

  他仍在不断质疑着。

  但光是“天下布武”,光是这个词,就足够让他看着你,看你开辟出的前路是什么样的了。

  宇智波斑并不想承认,但那个弱小的、天真的、理想化的自己看到这个词时,浑身上下都燃烧着火。

  他几乎是难以遏制住心的跃动跟血的沸腾。

  他……

  “这就是斑哥的原因吗?”

  宇智波泉奈冷静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回忆。

  “你信任叶,认为他是能背负此事的强者。”

  他的声音越发轻了。

  “以及你认定,我会破坏他的计划。”

  宇智波斑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头。

  然后,他叹了口气。

  他说:“叶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泉奈。”

  “他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并为一直朝着方向所努力。”

  此时此刻,说话的宇智波斑,好似那不曾为记忆侵染的、青年的回魂。

  他是如此认真、如此认真地为了弟弟,为了你劝说。

  “你当信任。”

  或许他对人与人的关系,哪怕初心如故,却不会驶向同一条河流抱着怀疑,但是,对你,对一颗强者的心,又为何不信任?

  他不赌人的不变。

  但强大之人,当是不会……变弱小的。

  尤其你的光辉仍就璀璨。

  但就在这个时候,就像是从大袖的缝中飞出来的千本,宇智波泉奈冷不丁的提问把斑的想法完全打乱了。

  “为何突然不肯娶妻?”

  宇智波斑:?

  宇智波斑:!

  ‘分明,从小受到家督继教育的斑哥一直很清楚自己身为族长传宗接代的重任不是吗?’

  ‘那个时候,你从来没有拒绝过。’

  ‘甚至……’

  宇智波泉奈的脑海中极快闪过了,那个惊雷的雨夜的对话。

  他的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是叶的关系吗?”

  “不。”

  宇智波斑脱口而出。

  但他在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太快、太快了。

  快错了。

  这种千锤百炼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次的场景,跟泉奈冷不丁的发问,让他快错了。

  然后,他看见,泉奈笑了。

  “你是个很不会撒谎的人,斑哥。”

  他好似在回忆,好似在对自己说。

  “从小到大、从小到大,只要撒谎的时候,你就会说得飞快,又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眼看,好似要用一双写轮眼危逼,呵退让你感到危险的敌人一般。”

  他一锤定音,一如神明的审判。

  达谷窟毘沙门堂的钟声响了。

  “你撒谎了,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