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147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9,633 字
147
十一月十日。
九州。
蒸腾的缭绕的白雾,透着股硫磺味儿的水汽。
哗啦——
水声。
温风吕中,千手佛间的声音隐隐绰绰,像蒙上一层雾霭。
“宇多喜秀家的臣子近藤正次来报,秀家在伊吹山中的寺庙自害了。”
“首级封印于卷轴,本阵的油次郎送了回来。”
水流中,传来了千手柱间爽朗的声音:“嗯,实在是太好了,岛津大人知晓后一定很高兴!”
千手佛间不言,那张老而长的脸上看不透他的心思,只不急不缓道:“熊本城的藩主前田乖乖交出了城池,只身前往增上寺,部将长谷不见踪影。”
“这样啊。”柱间声中积极的情绪不减,又转而问道,“肥后的战事怎么样了。”
“直树已经占领了黑田的土佐城,目前正在跟羽衣交手。”
“又是羽衣啊……”千手柱间终于发出了一声叹息,又似有些头疼似的念叨,“还有上杉大人、立花大人,为什么一个一个都要挑这个时候反叛呢……”他似有些低落,吸饱了水汽的温风吕的角落,几乎能冒出几丛蘑菇。
却又在下一秒道:“总之,非常感谢,父亲,倘若没有你,这段时日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千手佛间闭眼,再睁,却看见苍茫的水雾后,长子那若影若现的熊罴似的影子。
千手一族素有仙人体,生得高大而健壮,超过八尺者比比皆是,而千手柱间又是个中翘楚。
他肩宽而腰紧,比熊还高大,配上那一头齐腰的长发,竟像是《百鬼夜行图》中的大岳丸。
家督传于柱间后,佛间不似那般御家人的老不死,以“大御所”自居,牢牢把持着权与力,忍族以死为生,以战养战,诸多仇怨缠身,又凝聚了平百姓、御家人的恶意与恨,倘若族中有二声,便有了灭族之险。
他退得干净,压着一群老家伙,深居简出,只有受命新族长,战场上冲锋陷阵的份。
千手柱间敬他、爱重他,倘若自己不在,总将这老父搬出来监一族、督战,还总“哈哈哈”笑着说:“没办法,父亲,除却您我真找不到第二个人选了。”
对此话,千手佛间总沉默,又一丝不苟完成御命。
他当年以族律趋长子,对其不当之举多加严惩,抱以老拳,现如今,千手佛间也这般对自己。
他不把自己作人,而是一把刀,一把伤横累累,却又扔厚重而锋利的马刀,为一族斩敌。
但……
柱间的声还在继续,语调醇厚,声疏朗,又带着股不合时宜的“蠢”味,只听他絮叨叨说:“无论如何,内线是镇压好了,等上杉大人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过错,应当就能过一个平稳的冬日吧,接下来的问题是风之国……”
他声音越发低落了:“他们为何就要来呢,今年多见异常的水土,收成也烂,九州的平百姓本来就吃不饱肚子……”很沮丧似的。
声又在下一秒稍有些抬头:“嗯,不过总归是不会跟洛中开战了,岛津大人点了桃华并十名族忍走官道进洛中,应当是敲定殿来的时日吧,十二月前或许能抵达呢,三之丸好像也在收拾……总比城下町好,上月发生了八起刺杀案件,上杉主导三,立花占四,还有一起是岛津大人自演自导,哈哈,怎么看都不太平。”
他声中颇有些摇头晃脑的雀跃,又拧开水龙头,浸润着硫磺味的温泉水从竹篱管中潺潺流淌,千手柱间接满了一整桶,又哗啦一声把身上的肥皂沫冲干净。
潺潺水声中,听见了千手佛间的声音:
“合战中败将的头颅,本当送给藩主,为何给你?”
“对岛原城内了如指掌,又晓得岛津大人自导自演,以责罚千手看护不利。”
“你——在大名身旁按探子了吗?”
千手佛间的声中听不出喜怒。
千手柱间打了个哈哈,擦干他健硕的身躯后,又套千手一族长传的浅黄色浴衣。
“嗯……没什么办法呢,岛津大人的性子实在太难懂了,就像是夏日翻腾的云,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雷声滚滚,一会儿又狂风席卷,真难想象他五尺的身躯里如何装这么多情感。”
一张爽朗的面容又从水雾中浮现,他终于洗去了疾行洛中后身躯上沾染的泥、土、灰。
“如果是平百姓还好,大名大人的话,就太危险了。”柱间长叹一口气,“朝令夕改,耽误农时,跟家臣间的关系也搞不好,岛原城内刺杀频发……”
不止如此。
千手佛间心道:对拱卫之忍也态度不佳,一会儿捧,一会儿防,一会儿依赖,一会儿打压,性怯懦而阴毒,人多变而无信……
柱间蒸干发缝里的水,又踩上木屐。
“……所以,才要保护好岛津大人啊。”
——监视。
“柱间。”
千手佛间嘴唇嗫嚅,道。
“嗯嗯??怎么了,父亲?”
回首时,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门的光。
面背光,看不清表情,当是笑着的。
该言说何事?“吾等为忍者,切莫过了界,不可重蹈涡之国的祸事?”还是“我知晓你为家督,当带领一族进得更远?”
千手佛间不知道。
……罢了。
他叹了口气。
“叶殿之事何如?”
“嗯嗯,一切都安排好了。”
虚幻的日光间,佛间似看见了,一张咧开的嘴。
或许是沙暴之中的光太烈。
即便此时,已是十一月了。
……
十一月中上旬的时候,你又一次见到了岛津的使者前田。
家督继监国,每每舅舅大人面见使者,除却你实在无空,都带着你。
你坐他右手后侧,看那三拜九叩,冷汗簌簌而下的男人,想到了舅舅大人上回的“为难之语”。
也非为难之语吧,他是真这么想的。
顶着斋藤面色不善与阴鸷的视线,聆听对方以横目扇拍打手心,发出啪啪的声响,使者冷汗流得更快了。
“……斋藤大人月前所言,带六十四名拱卫忍者之事,吾主望遵循旧制……”
横目扇的拍击声,停了。
你恰在心中同系统蛐蛐:“六十四名宇智波的精英忍者,灭一个小国足以,一座城池很难够他们折腾,又加之当下,宇智波的名头又隐隐盖过了千手,而南方不仅有叛乱,还有外敌入侵,千手常年维持战线,岛原城中留守者多矣,这六十四名忍者,倘若谋划得当,完全能在千手的主城中取岛津的性命,岛津为人怯懦又刚愎自用,能答应就见鬼了。”
系统蹦跶了两下:【但这次结盟不是对方提的吗,如果他不同意,完全可以撕破盟约,进攻九州吧。】
他细数:【内乱,外敌入侵,洛中霸主进攻,坐收渔翁之利,千手也顶不住啊。】
你点了下头:“进也是败,退也是败,不过……”
如果按照战国的法子,说不定会趁你病要你命,直接就进攻了,但一方面你与千手有私,另一方面,舅舅大人颇为保守与妥帖,比起炸雷频频的南部,还是对稳扎稳打向北更感兴趣。
更何况,南方内忧外患如此多,放着不管,或许会自乱呢。
你却一锤定音:“果然,还是要避免开战啊。”
如果让千手跟宇智波回归国战,那你之前都在做什么啊!
总之你把底线跟舅舅大人说清楚了,他虽万般不愿,还是按捺住了口吐芬芳,也顺带着把要求对方在岛原城内给你起华美的朱雀御殿或九条宫邸的要求吞了下去。
你:“……”
但这并不妨碍舅舅大人继续加压!
只听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虽接受了岛津大人的盟约,但洛中情形与南部到底不同,这点……想来前天大人也是看到了。”
前田跪伏在榻榻米上小鸡啄米点头:“御意、御意。”
你继续跟系统翻译:“这是说岛津大人求我们的意思。”
御家人打哑谜还是有点隐晦的。
系统脆声道:【本来就是!】
然后又是一串佶屈聱牙的阴阳:“我女至于九州,乃是为了二地之和平,岛津大人拒绝我女待一队忍族共往,我心虽不定,却也能够考虑岛津大人的忧虑。”
你:这是嘲讽岛津大人胆小如鼠!
但接下来的话,就是你那同样有八百个心眼子的舅舅大人的自行发挥了。
只听他说:“然我却听闻,岛原城中,千手忍为岛津大人麾下第一的忍者,千手跟宇智波的宿怨,即便是我,也听说了一二,又听闻忍者间的仇杀报复,不似御家人,祸及妻子、孩童,我女同宇智波家的泉奈联姻,想来有这一层关系,定当为千手的眼中钉、肉中刺,倘若真有个闪失,我就算把九州的继承人千刀万剐,也来不及了,六十四名忍者不行,起码也要带六人,跟随左右,你当如何?”
你:嗯嗯嗯嗯嗯!这个角度……某种意义上很合理,但总觉得……
一瞬间梦回你十四岁嫁给泉奈的世界线。
但下一秒却听使者前田高呼:“这又是怎样的说法,宇智波泉奈大人既与浓姬联姻,便不能以忍者论之,又听闻斋藤大人将大阪城赐予宇智波,那从之后,家门就不一样了,千手的忍者如何能相提并论?更何况,即便有世仇,忍者到底是忍者,番犬之姿,如何敢咬高贵的主人呢,浓姬的安危,说一千道一万,是不必担心的。”
“六名忍者,我虽不能立刻答应,但请您给我一天的时间,让我垂询岛津大人,您看可否?”说到最后,眼泪都要被为难地掉下来了。
舅舅大人道:“可,若答应,十一月二十,我女当以盛大的车架入九州,届时还请岛津大人不要阻拦,倘若不答应,日期再议。”又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前田告退的时候,额头还在不断冒冷汗,言说:“是、是。”
舅舅大人终于放过了他,挑起一边眉头,慢条斯理道:“大仪。”
后者这才入蒙大赦地离开。
而在这一串很有战国风味的对话后。舅舅大人立刻转向你道:“如何?”
你犹豫了一下道:“恐怕六名宇智波,当不许有万花筒写轮眼者担任。”
随着这双眼在战场上运用越发多了,哪怕是耳目闭塞的领主也知晓宇智波可以呼唤神明。
以及……
你下意识道:“能说出那样的话,看来千手一族在南,不受待见。”
实不相瞒,这让你更心疼柱间他们的遭遇了!
舅舅大人却砸吧一下嘴道:“如此无能,当让我怀疑能否护得住你。”
你腹诽:照舅舅大人的想法,有能,就直接挟天子以令诸侯或者行漩涡之国事了吧!
不过,且别说千手,哪怕对宇智波、宇智波泉奈,舅舅大人都有一千、一万个不满,只要是跟你有关之事,他总能挑出刺来。
你模糊地察觉,即便明了了男身,对舅舅大人而言,或许是为你外表所惑吧,还是当作姬様,百般照料着。
总之对你以身涉险的行为,大大的不满!
再说使者前田,千手以秘法传讯,不多时就得到了回复,与你意料一致。
宇智波斑、宇智波泉奈、宇智波田岛、宇智波镜,不可。
其余之人,善。
当真就是这般回复。
由此定下你于十一月二十日启程入九州之事。
……
“此乃阴谋。”
你转述给泉奈时,便听见他阴测测的回答。
你:“。”
叹了口气,放下正在翻腾收拾的箱箧,绫罗绸缎滚了满地,玉虫、织金银、螺细……华贵的西阵织滚了满地。
“泉奈。”
“嗯?”同样帮你往箱箧中塞各色撑饱了忍具的卷轴的他,下意识抬头。
“啪——”清贵的脸颊被你以二掌拍了一下,发出一记脆响。
泉奈的表情又愣了一下,黑瞳在火烛不曾照耀之所,如猫科动物般放大、散开,变得圆润。
你细细端详,宇智波怕不是有忍猫血统……
不对!
叹口气道:“不要吃飞醋了。”你捧着他的脸说,“有了毛利一日城破的先见,岛津氏自当堤防须佐能乎的威能,更何况不日宇智波就要北征,大好的战力又怎能不投入战场?我人不在洛中,但忍者诸事,目付跟御庭番的建设尚在襁褓之中,你又怎能随我而去?更何况,无论是上战场亦或是当人质,御台所留任城中本是旧例,你又怎能随我去呢?”
你柔腻的指尖在他白皙如瓷器的脸上上下划过,柔声道:“不多日,等南方稍安,风之国退却,我就当回归了。”
但泉奈并未被你完全糊弄去,而是就这般看你,口言:“护卫难道不是千手家的老二?”
你:“……”
好吧其实舅舅大人说得对,虽认定了千手不当会为一己之仇刺杀于你,但南方风起云涌,保不定躲得远远的黑绝忽然梭哈,又故计重施,挑衅二族间的关系,让火之国重归战火,以你对柱间、扉间的了解,他们自不愿你孤身一人在三之丸中。柱间为家督,又是天下第一档的战力,困入城中也太亏了,而扉间也是一方强者,却是精于辅佐,又擅跟御家人打交道,谁人留你身边,一目了然。
瞧你哑口无言,面上又飞快闪过一丝心虚,泉奈之声倒是越发柔了。
“姬大人,您知晓吗,曾经的毛利大人于关东共建设三座名城……”
像蛇一样,甜腻地绕上来,而他的称呼……本能让你觉得不好。
系统:【等等……】
又被唰一下判定关小黑屋了。
你:“……”
宇智波泉奈上半身倾斜,尖而翘的下巴尖点在你的肩膀上,轻柔的吐息直往耳洞钻:“江户城、骏河城、名古屋城。”
“御台所坐阵江湖本丸御殿,然而……其余两城的大奥中,都有当地进献的侧室管理后庭,甚至有不曾过门的外室狐假虎威,假借天颜。”
“九州岛原之事,不就如此吗?”
你抖了一下。
“泉、泉奈……”
“嗯?”他反客为主地纠缠着你,“我在听。”
他的手却……
你开始颤抖不止。
……
你睡下后。
宇智波泉奈如同一道黑夜中游移的鬼影,悄无声息地立起来,他修长的影打落在被月色倒映得蒙蒙亮的障子门上,又被朦胧月拉得越发长而细了。
一如他的心。
“——”
连拉开障子门的声都悄无声息的。
深秋之夜,霜落满地,草木枯黄,鸟兽虫鱼都陷入了深眠。
然封印术其力甚伟,留住一年四季,与春日暖阳。
庭院四季分明,时光不停流转,而你所居住的一室,却不曾受暴雨侵袭、寒风过堂,永恒维持着不冷不热、舒适的季节。
宇智波泉奈掐了个虎印。
一时间,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唤了声:“火核。”
下一秒,一貌似十五六的宇智波少年像一只猫般,蓦然蹿出来。
宇智波火核年不过十五,与你同岁又小半年,然在这平均寿数不过三十五的战国,已是不折不扣的成年人了,他是一族中少有头脑灵活的,虽比之宇智波泉奈尚不足,到底被对方带在身边教养,头脑灵活,又忠心耿耿,在泉奈不在的时刻,火核堪为他的代行。
泉奈看他脑后扎成一束的高马尾,心道:‘三勾玉,勉强是够了。’
“火核。”只听他淡说到,“我有一要事交代于你。”
宇智波火核垂首不言,俨然是宇智波眼奈叫他去死,也当冲在前头的意思,然而此番忠义如他,在听清楚了泉奈的全话时,也是发自内心产生了疑问。
只听见宇智波泉奈道:“千手奸猾,不许万花筒写轮眼入城,吾妻孤身入敌营,我心甚痛,你作我眼,替我观察一二。”
宇智波火核压根不问,他为何将在前线大杀四方的将领用于此,行杀鸡用牛刀之事,低头道:“是!”
宇智波泉奈的万花筒写轮眼还在转动:“我于你脑中下一道幻术,必要之时,借用你眼,看吾妻九州行事。”
如此,火核几乎为他的提线傀儡!
然而,到底是未来可以以生机供泉奈魂灵之人,宇智波火核还是脆声道:“是!”
竟是半点不曾迟疑!
宇智波泉奈道:“此幻术途为单向,不可逆而行事,倘若九州有变,不需传讯于我,以逆通灵术送吾妻回归。”
他还算体贴地补了一句:“我当不常用此术,脑中盘踞阴之力时间太长,到底于你有损,只偶尔用之。”
“是!”
“此外……”
泉奈的牙齿缝中,终于露出丝丝缕缕的恨。
“我要你堤防那个……千手老二。”
“……”宇智波火核脑海中转过一道思绪。
‘是担心,千手扉间报复吗?’
但以他对此獠的了解,当不会如此,千手扉间为人卑劣而冷酷,却是罕有的聪明人,深知害你是撕毁盟约,引发国战。
宇智波火核想:‘泉奈大人,是关心则乱啊……’
但他面上却道:“是!”
然而宇智波泉奈的下一句话,却是彻底搅乱了火核缜密的头脑。
他道:“……切不可让卑劣之人,勾引吾妻!”
宇智波火核:“?”
“??”
……
十一月二十,你准时出发。
舅舅大人又再添新活。
遣送你的仪仗队中,共有三百六十名宇智波的忍者并十倍有余的御家人同六尺仆,至于什么长谷川等伯的红树之叶金箔屏风、“八桥”莳绘螺钿砚盒等国之重宝,倒显得平平无奇了。
九州的前田看这支队,惊得目瞪口呆,宇智波族近五分之一的精锐,这到底是送人质还是要扬了岛原城?
却偏生遣送之队由人主定,这支队当将你送到城町口,然而沿途官道又有七八座南部名城……这、这!
前田脑海中生出一个古怪而令人胆战心惊的念头,难道说,斋藤是要借送你之名,将南下各地打下来吗?
千手的老把式随他同来,看这齐刷刷的宇智波黑发黑瞳,几乎要按捺不住杀气了,又在他耳边低语几句:“不当,宇智波有一双神鬼莫测的邪恶眼睛,与之对视便可种下幻术,让如此多人南下,倘若是以幻术迷惑了沿途御家人、百姓,于瞬间就能做出百十个探子,如此,九州的情况对他们而言毫无障害了,当立刻禀报岛津大人。”
“这、这……”
前田无论如何也不敢出言阻止洛中一行的车队,虽是对方逼迫,但到底他们势若,三番五次退回,又担心触怒了斋藤,只能再传急报。
遂得结论。
准。
九州地界内,千手家督柱间,当亲往。
数百宇智波,不足为惧。
吧?
……
浓姬。
宇智波火核沉默着、沉默着行进。
自洛中至岛原不过几百里,倘若以忍足奔走只需半日,但因随你出行的队伍如同参勤交代一般,虽不臃肿,却足够庞大,单程要走将近二十天。
也就是说,大约在十二月十能够登城。
泉奈大人到底是把一身任务全卸,伴你出行,你与他伉俪情深,虽谈不上此去经年,但若等南部稳定再归,起码要小半年,听闻泉奈大人原本意欲亲身陪你南下,哪怕长居在千手老巢,日日受风刀霜剑也不在乎,然到底是岛津胆小,不愿万花筒写轮眼伴随左右,才作罢。
这一切,宇智波火核都是知道的。
他一言不发,伴随在泉奈大人的左右,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这是当的,他从小就被作为斑大人的小姓培养。
火核所在的那支偏远,三代也不过就出他这一个种子。他无父,尚在襁褓中的时候,就在战场上去世了,又偏生为母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有折戟沙场,又小小年纪就疫病而死的,母天生体弱他,提炼不出查克拉,又是痨病缠身,他父母的结合,乃是一族中罕有的资质平平乃至差人的相互取暖。
哪怕是体弱如其母,也当为一族贡献最后的力量,繁育子嗣。
宇智波镜跟他家是出了三服的关系,火核自小乃是吃族中定例,无强大的父母族忍者教养,这样的孩子并非罕见,却也无多少,总之在一族中乃是平平无奇的工蚁似的存在,却又是难得歹竹出好笋,生出个三岁就能提炼查克拉,半年后能放出个豪火球的宇智波火核,在同代的宇智波里,算头一等的天赋了。
于是他本该三十五岁前埋土的人生,出现了第一个转折。
四岁的小小的火核,被一族认定有非凡的潜力,继而送到了宇智波斑的身边。
家督手边,总要有趁手的刃,也要有替死的鬼。
然而,斑大人性孤傲,火核又与他年岁相差远,比起使唤比自己幼弟还小的孩童,他更愿与成年人拳脚相向。
他不需要更弱小的、身高不如太刀的宇智波火核。
差一点、差一点就被退货了。
还是宇智波斑的幼弟泉奈大人,看中了他。
宇智波火核仍记得那日的情景。
六岁的泉奈大人,面如白玉,又生了一张族人中罕见的笑面,言笑间嘴角甚至勾出一个小小的梨涡。他矮小,听教他豪火球的断腿的族叔说过泉奈大人的名,说他虽不似斑大人天生神力,触类旁通,查克拉又如海一般,是成年忍者的三倍有余,未来注定有广大的前途,却也是聪敏伶俐,好学而又敏锐,小小年纪就送往吉原,习世间最晦涩之术,看最昏沉之心,微表情、抓间谍、行刺是一把好手,乃是天生族长手边的刀。
他见这把“刀”笑盈盈地打量完自己,又扭头对斑大人说:“不如给我吧,斑哥,我既缺一个小姓,又缺个影武者,还缺个‘玩伴’。”玩伴那二字,好似舌头在打卷。
“我看好火核的潜力,不过给我……自当调/教一番。”
“嗯。”
闲言碎语间,火核的一生也就定下了,他随宇智波泉奈,当他的影武者,当他的刀、当他的盾、当他的眼睛,一辈子为了泉奈大人尽忠。
即便宇智波的忍者难得忠义,更臣服于强大。
宇智波火核,正臣服于泉奈的强大。
*
自此,他被带在了泉奈的身边。
泉奈自小,便有些人小鬼大,也无愧于他七八岁就敢试图隐瞒宇智波田岛,妄言窃国之事,对宇智波火核的塑造,也充满了非他这年纪的风范。
手把手轻言教导手里剑、宇智波剑术以及火遁。
他当是不如那些成年忍者的,但宇智波泉奈有一个要求,他说:
“要像我,火核。”
若非如此,又怎能作影武者呢?
宇智波火核沉默着应许了。
他在模仿。
模仿泉奈的一举一动。
或许是儿时的这段经历,让他成为了最能通宇智波泉奈之心的人,但这种通,又是隔了一层的。
宇智波火核想:他不过,只是能读懂……泉奈大人的指令而已。
因为他没有泉奈大人过人的智慧,宛若妖邪一样的七窍玲珑心,不曾有他的恨,也不曾有他极端的爱,宇智波火核认定自己资质平平,是被塑造成了忍者,他臣服、崇拜于泉奈的强大与脑,知晓他对御家人的痛恨,胸膛中磅礴燃烧着的野心,以及下克上的反骨,但要说他自己,却好似没有这般情绪。
他只是……一个忍者。
一个平平无奇的忍者。
一个能够为泉奈大人效死,沉默地模仿他一举一动的忍者。
所以……
宇智波火核转开了视线,形似木偶,而他那模仿着泉奈而留的高马尾,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刀锋似的弧线。
所以……
宇智波火核颤抖了下眼皮。
有的时候,他也是不大能通,泉奈大人之心的。
譬如当下。
‘为什么呢,泉奈大人?’
‘为何会将心寄托于……一个赝品呢?’
他感到了深深的不解。
……
“泉奈、泉奈。”你推开轿笼的小窗,忍无可忍地唤着。
“叶、叶。”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却在意识到你恼怒之时一跃而下,干脆是撒了那马的缰绳,任其奔腾,又是你一同缓慢地走着。
以一张笑面抵住你的羞恼。他知你为何如此,这场声势浩大地施压、巡幸本不至于有,乃是宇智波泉奈到大方丈室秘见一圈后,舅舅大人欣然许之而来。
妻子作人质而丈夫相送,一如千姬出嫁而其母阿江送到大阪城一样罕见,但这都不是重点。
宇智波泉奈笑道:“原谅我好不好,叶,我不过是实在担忧你的安危罢了,若不是那老货胆小,我就是随你南行又何妨?而且此番行事也不单单是私心,好容易有这般的机会,何不冠冕堂皇入那千手的领地,多安几枚钉子?其余人你也不是不晓得,口笨嘴拙得很,让他们亲去,前脚下的幻术后脚就给千手老二破了,我如何能不来指挥呢?”
他亡千手之心始终不死,你是知晓的。
但是……
你心头盘算,恐怕一路下去,泉奈肯定是要借机往南方的城池送上个十百个探子,下一千个幻术,再顶着千手一族杀必死的视线而送以虚伪而嘲讽的笑,充分彰显战胜者的挑衅之能,再加上自他破千手一族大杀四方,砍了对方五百的妇孺幼儿外,二族还不曾有过全面的大战,此举之下又要拉满了仇恨。
你:麻了。
在心中默念,不要介入家臣的争斗。
境内的六日过得很快,美作往南就是岛津的领地了,你虽在小轿内,却也非完全不透气的,有的时候跟宇智波泉奈同乘一匹,幻术遮身,宇智波的忍者权当做不曾见,御家人是真的看不到。
越往南去,流民就变多了。
‘南方不太平。’
这是你的第一个念头。
其次就是……
‘柱间,没让人拦截啊。’
毛利公与赫羽氏对轰那几年,火之国的天虽变,但大体还在一个乱中勉强有序,税也在照收的状态,即便路有饿殍,平百姓却不敢多逃,其原因是因苛刻的土地制度。
御家人尚且能拿着“手形”云游四方,平百姓则是一辈子都生于土死于土,不得出城。
否则,御家人的刀对忍者为摆设,对平百姓却是够里的,足以断头。
然等二日齐坠,大名之乱纷至沓来,倒真称得上国破家亡,乱了伦理纲常,诸大名打成一团,哪有闲忍受管平百姓?当日逃命之人甚多,甚至有越过国境线往别国跑的,等诸大名回过神来的时候,百姓已跑了五分之一有余了。
接下来就是更苛刻的关所制度,更严格的户籍审核。
需知在这世道,人也是重要的资源,无平百姓谁人耕作,不耕作又如何产石高?石高低了谁缴税?又是一连串的反应了。
当下对于无手形而越国境线的流民,采取之法为格杀勿论,哪个关所不压几个感知型忍者,而关所外的木头桩子上,又何止有几十个风干了的人首级。
所以,美作能有如此多的流民,以及城下町的棚屋只能证明一件事,千手的忍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而这等慈悲又胆大包天的令,除却千手柱间,又没人下的出来。
你满腔感慨,又带着些莫名其妙的骄傲,至于在骄傲什么,又很难分辨得出。
总之车队顺顺当当翻过了美作的关所,终于到了千手的地盘。
毫不夸张地说,就那一瞬,风的气息就变了。
变得紧张、肃杀。
你能“听”刀,拇指抵住刀镡的咔哒声。
有的来自宇智波,有的来自千手。
泉奈不在你身旁,他是这支队中实力最高强者,当独挡在前。
你听见风中传来千手柱间豪爽的笑声。
“……欢迎。”
跟若有似无弥散着的杀意。
千手对宇智波,宇智波对千手。
你不安地动了一下。
“别开窗。”隔着驾笼的漆木薄壁,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低语。
这个声音……火核?
宇智波火核代替泉奈拱卫在你小巧精致的梨子地乗物旁,背如猎豹拱起,高马尾悬垂在脑后,随风而动,大拇指抵在剑鞘,三勾玉写轮眼越过人群所搭建而成的扭曲隧道,淡化两侧之景,极速向前。
越过了泉奈大人沸腾的蓝紫色查克拉,又被千手柱间如阳如火似的阳之力烫了一记,再捕捉到了他身旁所熟的千手桃华。
一百零八人,宇智波火核在心中暗忖,但一名千手柱间,便胜过了万马千军。
他紧张到了极致,如同一根即将崩断的弦。
却在此时,“听”到了你微弱的动静,想都不想地说:“别开窗,姬大人(公主大人)。”
“……特殊之时,事出有因,恳请原谅不肖火核僭越。”
“请……在火核之身后,切勿露面。”
——即便你不过是泉奈大人发狂之时稳定心神的赝品。
——即便你身上盘桓着的不过是一抹旧日的疏影。
宇智波火核依旧可以为护你而交付全部的身家性命。
不令千手靠近你半分。
此乃……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