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123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6,305 字
123
你在隔壁。
度日如年。
千手佛间上了封印阵,障子门内的一切动静,你不曾知晓。
本心明白,千手佛间不可能杀了扉间,这已无意义,你相信一个影级忍者的承诺,你还相信,他作为父亲,不若你一开始想得冷血无情。
但,赌上了扉间的性命,你又变得患得患失起来,此时此刻,你看似沉静地跪坐着,内心早已被黑色的漩涡吞噬了,你的脑海中充斥着纷乱的思绪,有阴暗的,也有光明的,就像是夏时雨,急、骤,前一秒,黑云压城城欲摧,但等强风吹拂,又是忽然雨过天晴了。
你天性悲观,光明的部分总是延续不了多久,又让你落入了焦虑、忧愁的境地,“别天神”三个字时不时从你的心底浮现,但你又挣扎着,将这黑暗骚动着的思潮压下去。
你告诉自己,还没到时候。
还没有到真正动用“别天神”的时候。
因为啊,你可以讲一时的谎话,那一辈子呢?柱间跟扉间都是当世的英雄,聪慧过人,又怎能意识不到父被施加的影响?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合作,终究是空中楼阁,不知什么时候,这空虚的基底就要崩塌了。
但是、但是!
你几乎痛苦到了要翻腾的地步。
到底该怎么做?
你不知道,到底能怎么做啊!
如何能破局。
如何、如何能拯救扉间?
宇智波镜陪伴在你的身旁,他那常带笑的脸畔又是忽然不笑了,但你真的是太痛苦了,心上泛着无数的愁思,正因如此,你连关照他、看身侧之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抽不出一丝的余力。
即便,面上,你看上去仍像一尊安静、优雅、美丽的净琉璃。
“殿……”宇智波镜犹疑地说,“您……无事否?”
平日里,宇智波镜能言善道,即便他偶显得不够真诚,伪人感重,却是宇智波一族中难得能跟御家人打机锋的了,宇智波田岛一向不愿承认,那些聪明相而脑空空、口不择言的是他的族人,对这占据宇智波一族绝大多数的愚人,宇智波田岛教会了他们“闭嘴”。
如果不会说,就不要开口,高岭之花的模样尚且能够给人以遐思,被发现了愚蠢又如何是好,赶着在任务中被占便宜吗?
宇智波镜一直是能言善道的一批,但在此时,他却好像忽然失去了引以为傲的,穿越回过去模糊记忆带来的能力。
他说不出话。
他说不出“还有别天神”“请殿不用担心镜在此为你万死不辞”或诸如此类的漂亮话,因宇智波镜有些隐约的感触——你会伤心。
你会为了千手扉间伤心,你会为了动用别天神伤心,此时此刻你看似完好无损,心却是千疮百孔,痛苦到了蜷缩的地步,但是宇智波镜又清楚地知晓自己的无用,他知晓说什么都无用,所以明明知道你“有事”却问了一句堂皇而苍白的“无事否”。
他觉得自己口笨嘴拙,但是他的心跟你的心同频,他因你的痛苦而迷茫,他、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你了!
你又却只能苍白地一笑说:“无事,镜。”
“我只是……有些担忧。”
你似有些踟蹰,面露“难色”:“佛间大人……扉间,不知怎样了啊。”
此乃谎言。
宇智波镜对自己说。
你又怎么可能,只有如此轻飘飘的烦恼?
他能感觉到你的痛苦。
有一瞬间宇智波镜想要说,请、请相信镜,请让我分担你的苦痛。
但他又是你的谁呢?
他又如何对主君如此僭越呢?
他如何分担你的痛苦,别天神吗?
宇智波镜不清楚。
*
“唰——”
正当你二人在沉默着痛苦的时候,障子门忽地刷一下被推开了。
你立刻回头,“扉间”二字正在你的舌尖跳动,却看到了一张完全没想到的颜。
“扉——柱间?”
与其说“大惊失色”,不如说是“惊愕非常”,你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千手柱间!
他应当在南下的战场上。
你分得清谁是分/身,谁是本体,这像是种“直觉”,知道了真相,就容易发现区别了,你隐隐“闻到了”“感知到了”千手柱间身上淡淡的血味儿,还有从万千张爆符中走出来的硝烟气。
又有谁离开了战场,却没有被改变呢?
千手柱间的血,正滚烫地奔涌着。
你又飞快地看了眼、飞快地看了眼被千手柱间高大敦实身材堵了个密不透风的扉间。
你深深地意识到,扉间是自愿被笼罩的。
但,他看上去轻松了很多。
这下意识流露出的情绪让你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
扉间啊……
你想:有好消息了。
或许人都有“怜弱”之心吧,即便你知道千手扉间算不上什么弱,他也过于可怜了,灵魂被碎成了不知多少块又拼合在一起,这让你又实在无法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千手柱间的身上。
你心波流转,还是对柱间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不知道的事,你紧绷的、僵硬的面皮,也陡然放松了。
然后,在千手柱间说话前,你飞快地看了眼宇智波镜。
宇智波镜又实在是聪明,接到你的眼神,立马就站起来,说了一声“失礼了”,不仅对你行礼,也对千手柱间他们行礼,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宇智波镜把障子门合上了。
倘若换一个场合,千手柱间一定会“哈哈哈”说着“真不像是宇智波家的人啊”之类的话,但在今日,却是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赶忙盘腿坐下,千手扉间悄无声息地起了封印阵,坐在千手柱间的右手方。
千手柱间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惊到你:“父亲要退位,待我回归一族后就继任家督。”
你:“!”
转瞬之间,你明白了千手佛间的意思,眼睛因惊愕而睁大。
他竟然、竟然应许了千手柱间跟千手扉间!
*
更改家督的意思昭昭,旧时代的谢幕,新太阳冉冉升起。
他仿佛在说着:我千手佛间,踏不上你等选定之路,但你们是我的儿子,我又未必不信任你,既如此,就去开创你们的时代吧,带着千手的年轻一代,去做你们觉得正确的事,去践行你们的道路。
无声之下,传递这样的信息。
你喃喃道:“佛间大人,恩重如山。”
不仅是对你,还有对扉间。
如此一来,就完全翻转了,那让千手扉间萌生了死志的背族,随着千手佛间的决定,也就不复存在了。
千手柱间笑说:“父亲大人只是不说,他对我们兄弟二人,是很看重的。”
甚至是,放在心上!
因为,倘若他不愿,完全能有别的方式,这样叛逆的儿子,放在其他族,斩了便是,二子如此行事,不是玷污了家名吗,还有大儿子的名声。
不过,倘若如此,千手柱间也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当下的种种,乃是过去诸多走向所导致的必然结果。
千手柱间拜服在地,额头距离榻榻米几毫,姿态恭敬:
“如此,殿之成愿乃成,祝悦之至,请殿给柱间一阵时日,待成为族长后定整顿族群,缔结盟约,待到北方尽入美浓之手时,南方诸国也将由千手向您献上。”
“成为天下人,指日可待。”
这样一番话,本来该让任何御家人热血沸腾,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听了,却没有那样的感觉,只是觉得松了一口气。
或许,对你来说,比起千手的归附,竟然还是扉间的两难之局更牵动你的心神!
你想,自己大概是没有……成为天下人的气度的。
为何你的心是如此的小呢?
小得只能装下自己在乎的人!
你又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眼千手扉间。
他看上去轻松了很多,但下巴颏仍是紧绷,背也是笔直的。
你知晓,今次的是无论如何,在他的心上、灵魂上都横了一刀疤,一定要划破表皮,挤出脓血才行。
不仅是他,还有你……
*
‘我、是我一直忽略了扉间。’
你因此而自责,而痛彻心扉。
你向系统称述你的罪孽。
普天之下,只有在系统这里才是完全安全的。
【宿主……】
你说:“我一直、一直知道他在看我,但……”
跟你内心满溢的愧疚不同,你对千手柱间的姿态,还称得上得体,你颔首道:“大仪。”
“这分明是你二者的功德,柱间,是我的福德,你又何必露出这样的姿态,应当是我对你拜才对啊。”
你的心撕扯成了两半,一半在诉说自己的罪孽,几乎不成言语,另一半,你却还能自如地面对千手柱间。
这又成为了你鞭挞自己的新一重的罪。
‘为什么、为什么我是如此虚伪呢?’
‘我也早就变得扭曲了吧!’
你本以为千手柱间会跟你继续寒暄,又或者说南方征战的事,却看他勾唇笑了一下,不同于往常有些傻的笑,你恍惚间觉得他此时此刻聪慧得过分了,仿佛能够看穿一切。
野兽的敏锐吗?
“失礼了,我想,舍弟还有些话要跟您陈情。”非常突兀地直接换了个话题!千手柱间甚至站了起来,对你们说,“我还有些事要跟父亲商量,失陪了。”
你:?
千手扉间的拳头骤然一紧,面上岿然不动。
你会注意到他的拳头,是因为你的心上总有一根丝牵在千手扉间的身上,一分、一秒都不曾断连。
千手柱间道:“失陪了。”
干脆拉开障子门,离开。
转瞬之间,这不过四件榻榻米大的狭窄的隔间里,竟然只有你跟千手扉间两个人了,你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他,不想又跟千手扉间四目相对,而他就像是被天照“烫”到一样,下意识地转移了视线。
……不该。
千手扉间的心底冒出此般声音:
不该作出……这样一幅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虚姿态。
他想:我因低眉顺眼,收敛自己的目光,将全部的思绪、情感都投于研究榻榻米上的纹路。
我不该……放任自己的思绪,看你。
我不该看你。
不该妄想看你。
千手扉间游离地想着。
*
不过短短一日,千手扉间的心念大起大落,即便是他这般的忍者,被情绪的万千波涛击中,也展露出了一丝的疲态。
又或者说是……破绽。
宛若蚌露出了柔软的内里。
梳理一下他跌宕起伏的几日吧,在清洲城的时候,就因父佛间的看破,终日处在惴惴不安中,肉/体休息了,精神却紧绷地像一根几欲断裂的弦,稍稍压上一根苇草,就要发出崩断的闷响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维持高强度的任务不出错,又推算出了父亲刺杀你的任务,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当着敬爱的父亲、族长的面背弃了一族,然后又为你安排了九死一生的密谈。
千手扉间的精神,俨然透支到了极限,浓浓的死与被你“恶语”逼迫而出的生、为了大业不得不苟活的牺牲,似比之上的一切更让他疲惫,以至于在这样本来应高兴的,得到了父亲谅解的合家欢的场合,他也失去了快乐的能力。
喜悦,是一丝一毫也没有的;心痛,好像也不存在。
他只剩下了巨大的空洞,以及自己都感受不到的面目的钝痛。
闷闷的。
是为什么呢?
千手扉间想不到,而在思绪游动的时候,他的瞳孔又像是被赋予了自己的意志,竟然不由自主地粘在了你的身上,
他在看你,灯下的你。
然后,在被发现地当下,宛若做坏事被点破,立刻移开了。
我……不配如此。
他的自我鞭笞与贬低没从山巅上下来。
怔愣地想:
我不配……看你。
我搞砸了一切,是大哥力挽狂澜,是父亲体恤,但我……
倘若这其中只有一个罪人,千手扉间下意识地将所有的罪孽归结在自己的身上!
他恨不得你骂他、训斥他、背弃他、抛弃他,固然他会感觉到难过,但千手扉间又觉得,那才是自己应得的。
他会有种自轻自贱的痛快。
一切的源头,是因他是这世界上最不忠诚、伤害了你御体的武士。
所以在当下,一切的孽力会反馈在他的身上。
这是我一开始就犯下的罪。
千手扉间形成了一条牢不可破的,没有人可以撼动的,自贬的颓丧逻辑,这让他更加不惜生,更加将自己当作无心的刃,更加想要为你献上自己的一命。
唯有性命可以偿还他的罪孽。
忍者的死脑筋在殴打他。
而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冷不丁地说:“扉间是在想如何去死吗?”
“或者说,如果用你的一命抵消罪孽?”
千手扉间没有抬头,拳头又紧了一下。
你又小声地吸了一口气:“回话。”
“……是。”
艰涩地答应了。
但是千手扉间同时生出了……
“现在。”你冷静地说,“你在想我为什么知道。”
“……是。”
有种被扒开一层层衣服,赤/身/裸/体被照射的痛苦,在过于灼热的烈阳下,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卑劣的思想。
“我不仅知道。”你又小声地吸了一口气,你远不如表现出的那般镇定,每吸入的一口,都在为自己打气。
“我还知道,你觉得这一切的源头在你。”
“你觉得你在赎罪。”
你仿佛徜徉在千手扉间的大脑里,这一刻,你用扉间的思想去理解他,然后……
你明白了一切。
你吞咽了一口口水:“源头,是因为当年的一刀。”
“……”千手扉间哑然。
你突然忍不住了。
忍不住,用手盖住了你巴掌大的脸。
千手扉间迟疑了:“殿……”
他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你在无声地流泪。
“为什么不抱住我。”
你问扉间:“为什么不跟当年一样抱住我?”
“殿……”
你几乎是愤怒地低吼了:“是觉得你不配吗?”
“……”
千手扉间的动作像木偶。
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僵直地挪动着。
他……缓慢地圈住了你。
却好像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压住你。
哪怕是压倒了你的衣角。
“我真的很讨厌你,扉间。”
下一句话却让千手扉间的动作变得更加僵硬了。
“我讨厌你的自说自话,讨厌你的不惜生,讨厌你的封建古董一样教条不知道变通的脑子……”
你能列出一百个千手扉间让你讨厌的地方。
“我讨厌你的隐瞒,讨厌你什么都憋在心里,讨厌你所谓武士道精神的沉默守候!”
“抱歉……”
千手扉间却没有被你的一连串讨厌伤害到。
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了。
你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么多、这么多直白的、情感浓烈的话!
“……但我更讨厌我自己。”
你的这句话,却在他的头上炸响了雷。
“分明我是如此了解你,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却又为何因你的沉默而放任呢?为何我没有想着解决,以至于将你逼迫到了这等的地步呢?如果说你喜欢沉默、逃避,那我就是你的十倍,如果说你卑劣,那我就虚伪,你不知道,我心中涌现出了怎样黑暗的想法,那足以毁灭所有光明的未来与和平……”
用了别天神的未来。
但是,为什么,你还是准备用?
你惨然一笑:“我还真是卑劣、虚伪、自欺欺人啊……”
“不是的!”千手扉间却是急迫地打断了,他能用无数恶毒的词汇鞭挞自己,却不能容忍你哪怕说自己的一句坏话。
“不是的!”他艰难道,“抱歉,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为了我,殿的气量、心胸、仁德、聪敏乃是世上第一等的,我……”
对他而言,你几乎是一切真善美的化身。
但是,不知为何,他明明并不那么了解你,千手扉间自诩,但在你侮辱自己的时候,他却像是能够感同身受,你在说什么。
你到底……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将你紧紧地抱住了。
那是安抚,也是紧张,是怕你坠入无底洞的深渊而将你托举,是……
他能够感觉到热,嗅到芳香。
宛若连锁反应,一颗崩溃的心引发了另一颗心的崩溃,而当你变得弱小,千手扉间就变得强大。
攻守倒错了。
“我这样聪敏、明白你,能猜到你的一举一动……”你却又是继续说,“你说,扉间,我知不知道你最深层的秘密呢。”
千手扉间僵住了。
沉默。
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他说:“……应当是,知道的。”
你想要说话,但是,千手扉间的动作却更快。
他轻轻地、轻轻地盖住了你的嘴。
“抱歉,殿,在如此卑下的境地里说这样一番话。”
“我身为御次男,对父亲不孝,对大哥不悌,身为臣子,对您不恭。”
“我……对您怀揣着卑劣的恋心。”
“这样的我……”
你说:“我也同等卑劣。”
千手扉间:“!”
你深吸一口气,胸膛在不断起伏:“我好似一直明白,却视而不见。”
“因为我是个很懦弱的人,扉间桑。”
你说:“我恐惧矛盾,害怕抗争,对于他者的好意倘若不提,就能一直当睁眼瞎,踟蹰又犹豫。”
“作为主君,我深知你与柱间桑的处境如履薄冰,仿若在边界行走,却是从未做过改变。”
“身为……我或许早就知晓了你的心意,却是一次、两次、三次告诉自己掠过。”
“我……如果不是我如此得犹豫,就不会有之前的事,就不会差点让你去死。”
“我很害怕,扉间。”
你的手在颤抖:“如果因我的过错……”
千手扉间:“……”
他反手钳住了你的手。
你深吸一口气:“我甚至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想着去死,扉间?”
你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倘若你因此……我会用一生来铭记你,感到痛苦。”
“我如此懦弱、胆小、卑劣,你可以跟我一起活下去吗?”
你脱口而出:“真的好想、好想回到小时候,回到我们还在伏见城的时候。”
只有彼此,坦率、真诚而热烈。
从什么时候起,横隔在你们中的,是大段的沉默呢?
扉间好像甘愿陷在你的影子里。
他好像甘愿牺牲。
但是,你……你不希望这样。
你想要听见扉间的声音。
你想要听见他的心声。
你想回到伏见城,只有彼此,两小无猜,是不是只有孩童的时刻,人才能没有那么多的难言之隐呢?
你不知道。
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因为你引以为豪的脑子早就失灵了,你只是被他搂着翻来覆去说些奇怪的话。
“我不想你死,我不接受你死,我、我……我想要扉间对我坦率,恋心、我会回应的,我都可以做,只是希望你不要死。”
“……嗯。”千手扉间的嗓音低沉。
他说:“不死了。”
千手扉间拍着你的背,再说了一遍:
“不死了。”
他在安抚你,一遍又一遍地安抚你。
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