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109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1.0万 字
109
像被什么……巨大的、恐怖的猛兽盯住了。
不。
你想:
是“怪物”,才对。
即便如此,你的内心却未生出丝毫的恐惧,不如说,正是千手柱间这撕破了一切温和表象,而露出了獠牙的真实的、可怖的姿态,才让你产生了某种明悟。
某种,你一直无法确定……忽略掉的“真实”。
不过六年,当下这个强大、稳健、深思熟虑、得以成为千手扉间与你的依靠,除却偶尔的脱线以外几乎不会犯错的千手柱间,与六年前那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在掌心开出细小的白花,又宛若至宝捧到你身前的人……相似、却又判若两人。
你走得太远,变化得太大,从弱小到强大,从自戕躲灾到立志守护,从了无野心到不得不产生“天下人”的野望,你变得太多,以至于为世间种种人的改变都冠以成长之名,而且,你总觉得自己本心澄澈如明鉴,行动变化之下,一颗从小生来的怯懦之心,却是不曾改变的。
所以,你忘记了。
战争、死亡,会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
战争、死亡、哀伤,是会扭曲人的。
是会产生一些黑色的执念的。
你难道没有产生吗,不,有的时候,在你同舅舅大人讨论的时候,在你冷血算计的时候,你身上某种属于人性的东西也被“抹灭”了,你无师自通了“一切为最终的太平盛世是可以牺牲的”“人心是可以利用的”,舅舅大人为此狂喜,但这难道又是什么好事吗?
那其实是,你为了这场旷日持久战争而被带走的东西。
所以,柱间呢,他的身上又有什么改变?
在那个瞬间,你进入了“心流”的状态,一双眼中几乎如同天照大御神的子嗣一样,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辉光。
那样你比起金瞳的野兽,更像是“神明”。
高日产巢御神的爱子。
然后,你不假思索地做出了某种动作。
只见你上半身微微直立,又向前倾斜,这让你比起趴伏着的野兽一样的柱间高了,而你的下一个动作,却是从宽大的衣袖中探出一双白皙的手。
你的手指纤长,好似同贵女一般的柔嫩。
你特意将手上的茧用香膏软化,剔去了,因为美浓的“浓姬”手指上不当有那些历经磨难的茧。
然后,你捧起了千手柱间的头颅。
这样的动作,让他的身躯也僵硬了,那团聚在他身后,宛若黑压压、沉甸甸乌云一样的黑暗连带着凝固了。
“为什么?”
你的脸上却浮现出真实的疑惑,但那双眼,依旧像神明的眼睛。
天照大御神的辉光之下,一切魑魅魍魉无从遁形。
“为什么柱间不觉得是好事呢?”
声音冷静又空灵,但多少,又有些“无情”了。
对你身下的“信徒”而言。
“你成为了拥城大名,千手在最靠近上洛的位置上有了一块封地,你的石高或许能够养活半个族群,这是哪怕在磨刀霍霍,战争即开时,都可以让佛间大人哑然的条件。”
“泉奈得了‘虚名’,出了人力,却又因其身份,要被困于美浓城中,正妻身份的狭隘,难道你不知晓吗?”
千手柱间的嘴唇嗫嚅,却说不出话来。
而你接下来的话,又一如夏季暴雨骤临时的惊雷,一道一道,在他的耳边炸响,又把千手柱间的脑壳崩得七零八落。
“泉奈甘之如饴,是因他疯狂的恋心,他恋慕于我。”
你一双无从遁形的眼扫视他、凝视他、逼视他。
“你呢,柱间?”
你问:“你又是为何气愤?”
“你又是为何……反咬你的主君?”
*
“……”
这不对。
惶惑转移到了千手柱间的身上。
他开始……慌乱了。
他凝固、封闭多年的心,一如同扎根极深的树,开始动摇了。
这地动山摇来得突然而剧烈,简直像是经久的巨石从内里的最深处挤出一颗顽强的草子,又顶着万钧巨力在石头间生根发芽,以至于在草探出的时候,有不知不觉辟出了一道极细的石缝,让冰封的心生出了裂痕。
千手柱间潜意识在翻涌,就像是一团增殖的疯狂的菌丝,忽地开始抖动了。
你应该恐惧,你应该退却,你应该惶惑,你应该试图远离。
你应该……知晓畏惧。
而不是这样。
不是……
“我……”
千手柱间感到了狼狈,感到了无从遁形,他为自己刹那间地黑暗而偏执而感到了恐惧与耻辱,你看你的脸,感受你手的温度,又惊觉你到现在都托举着他的首。
简直就像是,被砍下的头颅,呈放在你的手掌心上一样。
但……
又为何,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力,他的身躯都被你拖住了?
十二单实在是太厚了,一层一层又是一层,覆盖在你纤细而高挑的身躯上,但或许又没有那么的重,曾经千手柱间帮贵种的女眷护送一匹名贵的绸缎,轻薄得像是纱。
夏季时候的五衣十二裳就是由那样的材质做成的。
往前一点,就会陷入你的怀抱,他感受到了布料的柔软,嗅到了黑方的熏香。
“我……”
不知不觉间,千手柱间的嗓音变了。
变得沙哑。
变得……近乎于哽咽。
“我、我很抱歉,殿。”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自己要哭了,不是童年时常有的嚎啕大哭,或是被称为豪爽感动的泪水,世人都道千手一族的少族长柱间是豪杰,想笑就笑,想要哭泣的时候也会如同被感动的英雄那样涌现出充沛的泪,然而鄙夷泪水柔弱的忍族跟御家人从不觉得他心性孱弱,而是觉得千手柱间很“真”,是个值得托付的英雄男儿。
但是,如果他真羞愧、痛心到极致的时候,泪水是无声无息、无知无觉的。
是在一个人静谧的时候,不让任何人担心,不让任何人看见时落的。
但那样的时刻,已经多年没有过了。
过去六载,千手柱间独处的时候,脸上只余一片空白,像是寒冬腊月里白茫茫的大地,又像是风之国猎风之下荒芜的的砂土。
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有空白。
“抱歉,殿,我……”
但在此时此刻,又为何会露出多年以前弱小之时的姿态呢?明明已经告诉自己,不能有那样柔弱无力的时刻了,他心中存在的只有为了伟大理想而能牺牲一切的一往无前的执着。
“我、我不该对您,对我的主君露出那样的姿态。”
“我不该、不该试图欺瞒于你。”
我不该玩弄“权术”,挑动人的心。
我去点醒扉间、静观其变,以“大野一郎”的身份留在您的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只是为了,我这一颗,丑陋的私心。
“柱间只是……”他想要从你的手上下来,他想要把自己硕大的头颅从你的手掌心摘下来,他想叩拜在地上,跟你谢罪。
但你不同意,你的手掌心里积攒着他濡湿的泪,简直形成了一个小水洼。
你不曾言语,却好像在说“但说无妨”,好像在说“如果你不交代清楚我就不会放手”。
“柱间只是……对殿怀揣着卑鄙恶劣之情……”
你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所以,才会失态……”
他仰头看你,你终于从那张已经变成了小麦色的坚毅的男人的脸上,从他长到肩膀以下的半长发中,看到了当年无力而诚实的影子。
看到了伏见城的千手柱间。
那个聪慧果敢,如同野兽一样凭借着直觉与信念行走,而非步步为营的千手柱间。
“非常抱歉,请殿责罚……”
千手柱间哭着笑了。
“我……自请和离。”
……
【……】
千手柱间睡着了。
在你的膝盖上。
膝枕。
泪流着流着,就困意上涌,后半场你完全就是拍打着他的背,用随身带的绢帕,揩拭他的双眼。
仿佛要将六年之中,连目睹你死都没有落下的泪一同流下,从安静地哭泣,变成了号啕大哭。
你没有说拒绝的话,没有说“就不和离了”,而是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地说“这里只有我们哦”“不会被人发现的”“你已经很努力了”“我还活着”之类,像咒语一样的话。
因为,那个未来是你无法许诺的。
但奇妙的是,在一声一声的安抚中,柱间平复下来,但就算是睡着了,都要拽着你的袖子,简直像小孩子一样。
天下的忍者啊。
忍界之神吗……
你的手指忍不住在他粗砺的脸颊上轻拂。
恋心啊……
千手柱间说破的时候,奇妙的是,你并没有感到惊骇。
而是一种释然的“原来如此”。
因为“恋”才有了种种“奇妙”的举动吗……
但是……
【现在,要怎么办呢?】
系统憋不住了。
实际上,能憋到现在,已经是他的超常发挥了。
系统没有过人的聪慧,却也不笨,在千手柱间泪流满面,说自己卑劣的情感时,完完全全就猜到了真相!
而且,说实在的,跟自贬的你不同,他一直知道,你是一个多惹人喜爱,多让人向往的家伙。
美丽、高洁、聪慧、和平的化身。
在战国时代,简直是皎皎明月。
一只接着一只的飞蛾扑棱着,向月而行。
但是,被爱着的你,会不会有负担呢?
这是随之而来的第二个问题。
一直以为是朋友、家臣的人忽然情感变质,反而是你会感到巨大的压力吧!
毕竟,过去的时候,你好像神经非常脆弱呢!
当下,也只是看似变得强韧、麻木罢了,其根本应当没什么改变吧?
会因他人的喜怒惴惴不安,想尽可能去让他人产生愉悦之情,系统刚认识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讨好型人格。
所以……
“嗯……”你的声音在打着飘。
“果然还是,让他成为近江城的大名好了。”
看似回答了问题,又好像没有?
问的是情感,回答的是利益。
【近江?那不是上洛的要道口吗?】
系统也是很了解地缘了。
近江国是美浓与洛中唯一的间隔,非常大的封地,在洛中等于“王化”的火之国,可以说是非常重要的隘口,只有最受到主君信赖的谱代大臣才可能拥有的地方,任用他的时候哪怕存在着一丝一毫的怀疑,都不可能把人封在近江。
“嗯……”你低声而飞快地说,“连接美浓与洛中的要地,拥有火之国境内最大的淡水湖——琵琶湖,石高加在一起将近三百,已经抵得上未来分给千手一族的领地了。”
你完全陷入了思绪之中:“一开始只能分一隅,等完全把天下打下来的时候,再全部给柱间吧。”
【……宿主。】
在系统担忧的话语中,流露出了心声。
“没有办法在仪式上补充,就只能这样了,聊表心意而已。”
像是自怨自哀一般,轻声说着:“恋上我这样没有心的人,真是很悲惨啊,柱间、泉奈。”
【宿主!】非常急切地想要打断你的自贬,但你一边用小手指勾起千手柱间的鬓角,一边道。
“我能给他们的,只是他们所想要的与补偿而已……”你是这么说的,“浓烈的情感,要以同等的浓情作为回赠,才是等价的,但说老实话,即便是当下,我也没有那样激烈的情感,有的只是愧疚而已。”
你垂下眼眸:“愧疚于……我竟然要利用这样炽热的情感。”
你惨笑了一下,勾起嘴角,却看上去是那样的悲伤:“不知不觉,竟然变成了这样唯利是图的人了。”
【宿主讨厌他们吗?】
系统没有办法劝你,却是问了这样一句话。
你飞快地说:“当然是不讨厌的,但也……”没有热烈到他们的地步,只是淡淡的欢喜,像朋友一样的欢喜。
【并不是被爱了,就要回馈同等的爱,主观上的情绪也很重要。】
因为完全没有办法化解你内心的幽怨,而且这个样子,在这样的时代、历史背景下,你的放弃与不放弃,算计与补偿,已经都是最最正确的选择了,系统能给出的只有全肯定与相信而已。
【宿主做的一切选择,我都支持。】
完全是无脑冲!
但是……
你的眉眼弯起来:“嗯,谢谢。”
你的思绪飘远了。
‘柱间桑在知道自己得封近江国的时候……’
‘会哭吗?’
如此的……信任。
如此的……爱重。
……
千手柱间在你的膝头睡了一个时辰。
他睁开眼的时候,午宴刚要开。
舅舅大人找了婢女来唤你,还有“大野一郎”。这宴会,一是为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宇智波,还有就是为了小田原胜利的将领接风洗尘,就在刚刚,骏马包裹着泥浆——那是彻夜在暴雨中奋战所留下的荣耀的印记,已经回到了美浓城,早已逃到附近山上的百姓随着太阳跨越地平线,又如同滚落的石块那样轰隆隆地回到了居住的村屋,城下町中小武士的女儿做好了饭团,献给载满荣耀而归的将领,足轻们也能享用一二。
昨日还萧条、惶惑的美浓城一下子活了起来,整座城内都流淌着欢欣的气息。
斋藤因为你的缘故,昨夜早早回到了城内,在听闻凯旋的大军前来时,还是骑着骏马去迎接,原本,骁勇善战的大野一郎也要去,但斋藤唤人找他的时候,却听说一郎大人回到了西之丸,随后不见踪影,再也找不到了。
斋藤又惊又疑,想你不会动作那么快,直接就告诉大野一郎了吧?等会儿还有欢庆的宴会啊,要是他不堪受辱直接切腹,根本就是喜事变成丧事,跟宇智波家的联姻也会难上加难了!
但是,另一个层面,他又非常相信你的有勇有谋,虽然又是惊惧又是疑惑,还是决定相信你。
而且,都到了这个时候,不相信你就更没有办法吧!
不过,直到出城的时候,斋藤笑颜的背后都是止不住的担忧,他真的很担心,不会回去的时候就听见一郎切腹的消息吧。
那就会为美浓的上洛,蒙上厚重一层阴影!
于是慰劳着将领一同回来后,他就马不停蹄找人去寻你,这回却是听到了不错的消息。
往来的小姓回馈道:“大野大人正枕在姬大人的膝头休息。”因为从来没有见过感情如此之要好的御家人夫妇,这来回报小姓还感叹着说,“一定是鏖战一夜,让大野大人疲惫不堪了吧,不仅仅是开头的一箭,在之后的厮杀中,大野大人也是美浓国最骁勇善战的武士,枭首了足足五十四个头颅,其中还包括六名武将。这是人力能达到的吗,简直就是神明的力量。”
他们并不把忍者的杀伤力涵盖在内,因为对当下的御家人来说,忍者所行的暗杀之事,终究是小道,跟御家人的正面搏杀完全不同,是不荣耀的战斗。这正如同火炮对安土桃山时代,在织田信长之前,哪怕火炮已经传入了日本,但是像东海道今川义雄一样,追求战斗之美以及武士道精神的愚蠢大名并不少,甚至,织田信长后来使用火炮队对武田信玄留下的引以为豪的战国第一骑兵,也是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以及鄙夷。
就算有了降维打击,但因没有武士正面搏杀的荣耀,而被当时的迂腐之人厌弃。
不过,正如同最后织田信长的火炮队还是改变了整个日本战国的作战方式,忍者最后也将因其远超常人的战斗力而堂堂正正地登上历史舞台。
一如火炮。
划时代的力量。
然而斋藤在听见这样的称赞后,还是没有放下心来,不如说,心中打鼓得更加厉害。
“嗯,是嘛?”但是对手下,还只能做出一副讳莫如深的姿态,“原来是这样啊。”
实际上内心……
说了没说说了没说一会儿真的没事吗?
简直焦虑得不行了!
但小姓的下一句话却是:“我离开的时候,浓姬大人已经醒来了,大野大人也是,说是会按时赴宴。”
斋藤的半颗心落在了地上:“哦!”
醒来了就好、醒来了就好啊!
……
千手柱间替你拉开了障子门。
刚才的那一场质问、哭泣、膝枕,就像是一场梦幻,是困在这四四方方的上段之间里属于你们两个的秘密。
但等到幻梦如同肥皂泡泡一样地被戳破,一切光怪陆离万花镜样的过往又回归了现实。
回归了你跟“大野一郎”终将和离,又跟宇智波泉奈联姻的现实,恐怕在那之后,将领会引起骚乱,谱代大臣会流露出些许的不满,美浓蝮蛇的狡诈、两面三刀,会被更加深刻地传颂吧??
但同时,清洲城又葬送了大量斋藤所不需要的顽固不化的大臣,当下的美浓国,根本就是他的一言堂,而你又很清楚,千手柱间已经接受了一切,无论如何,对这样的政令,他都不会表现出丝毫的不满,简直像是明智光秀一样。
不,这个例子……不吉啊。
总之,你们俩整理好了仪容与心情,看上去又是再好不过了,分明千手柱间的身躯就如同小山、熊怪一样,你与他相差的四岁,以及先天性的身高、体型的差距拉得更大,但他高大却不愚笨,看着实在是英武,帮你拉开门的体贴更加让人动心,那是乱暴、粗野的战国武将,身上没有的体贴。
以及,障子门开合的瞬间……
你有些诧异,又是朝跪坐在门口的“家臣”微微颔首:“二郎大人?”
在门外端坐着等待的,正是扉间!
对了,镜之后,还没有跟扉间说呢……
与此同时,你的心中又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了一个极快的、几乎要抓不住、你也不愿意抓住的想法。
略过。
不可以想。
你强定了心神。
“是。”千手扉间叩拜在地上,他说,“二郎接到了主公大人的传讯,然而这样的宴会,我只是大哥的家臣而已,又怎么能一个人独往,所以来此等待浓姬大人与大哥,跟在您二人身后前往。”
从他的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完全看不出,对宇智波镜那件事的态度。
“是二郎啊。”千手柱间从善如流道,“既然这样,就一起去吧。”
千手扉间一板一眼道:“是。”
随后爬起了身。
跟溺爱的宇智波不同,千手一族内的上下、君臣其实要古板许多,即便身为御嫡男的千手柱间很不靠谱,童年时经常被扉间殴打或者训斥,但是大事之上,从来都是千手柱间拿主意,整整一辈子,扉间都没有过泉奈那样,不管不顾,直接“坑”了大哥的时候!
哪怕千手柱间要切腹,他也不可阻止。
这宛若枷锁般,在他们生命中侵占,又从四面八方挤入的无形的锁链,让二者一前一后的姿态显得无比自然,未来身为拥城大名的兄长,以及其背后作为家臣的弟弟……
以及,在最前方的你。
真是奇妙的站姿,本来,身为“妻子”的你无论如何都要站在丈夫的右手后方,但是斋藤于危难之中的任命却改变了这一切,经过了那一夜的人们,活动在这座本丸中的人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要确立、有什么要改变了,而本来就跟你前后界限不那么分明的千手柱间,更是恰到好处地落在了你的身后,是最靠近你心脏,可以交付后背的位置,由你在最前方,带头前往大广间。
当你们进入其间的时候,斋藤眯起一双利眼,一下子就看清楚了这其中的不同。
‘大野大人啊……’
他在心中的称呼,已经悄悄从“佳婿”,改成了更加疏远的称呼。
而作为大广间中几乎唯一的亮色,你拖着金粉色的丝绸十二单外套,又是从与障子门遥遥相对的小角门入,那是斋藤进来时候走的门,除此之外,只有“御嫡男”,选定的家督继才能从此而入,你从那里进来的时候,顶着众人睽睽的目光,表情却没有分毫的改变,而斋藤也是如此。
然后,你跪坐在了斋藤的右手边。
斋藤看下首左右两边落座的人颔首:“开宴吧。”
……
‘这就是……’
宇智波田岛仰头,将碟中清亮的酒液一饮而尽。
‘大野一郎啊……’
他看向对侧的男人,在心中称赞:‘真是当世的豪杰!’
不错,就连宇智波田岛都没看出,眼前的男人并非真“人”,而是一具木遁分/身。
千手柱间本来就掌握了创生之力,能够无中生有,创造苏生,他以自掌心生出的木雕作载体,融入查克拉,完全就是赋予了其新的生命,同时,这具躯壳又是坚硬无比,其作为核心的查克拉晶体,乃是千手柱间积攒了半年而造出的,你当时又配合着他,想到“大野一郎”最终定会跟宇智波田岛相见,又融入了一定的阴之力,还有镌刻了不知道多少迷魂人心的幻术烙印,最后才有了这样一具连田岛都能隐瞒过去的杰作。
不过,这也是因为宇智波田岛实在是想象不到,他的两个儿子竟然能跟千手握手言和,帮助他们瞒天过海,以及千手柱间竟然能够做到与他谈笑风生而不泄漏出丝毫的仇怨,明明他才十六岁而已啊!
这一切的“没想到”“不可能”汇聚在一起,变成了当下这一副荒谬的画面,宇智波田岛又是饮尽了酒,想以大野一郎的神力与体魄,倘若从小修习忍术,定然是名震一方的高高手,恐怕能有凭空开出一族的力量,然而这样的英雄豪杰,马上却要蒙受对于男人来说非同小可的耻辱,真是……
他虽溺爱泉奈,却还是有自己一套判断力的。
但,哪怕这样神勇的大野一郎不堪受辱,切腹而死,宇智波田岛的心也不会有丝毫的波动,至于斋藤的名声,就更不在他考虑的范围了。
只要能让自己的幼子活下去,无论如何,他都甘愿。
……
酒后,又一同观赏了歌舞伎表演。
这种时候,倘若放在其他御家人的家里,少不得让女儿歌舞一曲,倒不是折辱,只是女子的才艺中,也包括了舞蹈,这样的场合,有的时候武将都会被勒令出列唱“能”,就更不要说女子了。
但在这个当下,无论是谁,都不敢提起你。
你所做的唯一的事情,只是帮斋藤斟酒而已。
相较于你,小早秋却显得有些颓丧,虽跟去了小田原,却无什么战果,你与大野一郎的表现是那样的惊人,他完全就被笼罩在了你们的辉光之下。
刚才还有留守城中的谱代大臣,喝多了酒,脸上浮现两坨高原红,醉醺醺地说你将反叛之人枭首的场景。
“那模样,实在是有主公大人的风骨啊!”
他笑,其他人也笑。
尔后,酒后三巡,又终于轮到了斋藤介绍宇智波,出列的当然是田岛,他唇红齿白的小儿子跟随在身后,只不过,相较于寻常人访客时老持沉重的颜色,虽换下了宝蓝色的直垂,但此刻泉奈身上的和服,颜色却如同传说中森兰丸身上的一般明丽,水蓝色的底纹上,盛放着一朵朵的红梅,甚至都不是隐晦的波涛的纹路,根本就是像受到织田信长爱重,一直带在身边,以姿容端丽而出众的小姓一般。
但是……
坐在后侧的千手扉间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起来:真是轻佻的颜色。
他转念又想,为何宇智波田岛不带宇智波斑,而带泉奈,又为何他会穿这般不合时宜、不成体统的衣服?
他比起任何人都直观地看到过宇智波泉奈的狡诈、阴毒、疯狂,又深知他在御家人的面前有多长袖善舞,宇智波已经选定了美浓,那为什么,他身为次子,要给在场诸多人留下这般轻薄的印象?简直就像是那些以色侍人的小姓一样!
奇怪、真奇怪、异常。
千手扉间的脑海中又闪过了你屏退他跟宇智波镜密谈的场景,甚至刚才,大哥与你,看上去都有一丝的古怪。
仿佛被某种直觉击中了千手扉间的心底深处,泛起了丝丝缕缕的不安,但他并不知晓,这不安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
他的视线穿过了欢腾的舞姬,穿过了层层叠叠的肉/体,穿过了他的大哥,最终定格在你的身上。
然而,他又甚至没有敢多停留,下意识的、真是下意识的,在你的视线对上他的眼之前一秒,又将眼神移开了。
他斟满了酒。
一饮而尽。
……
入夜。
这漫长的一天,还没有结束。
夜露深重,万籁俱寂。
斋藤提灯,悄入西之丸。
拉开障子门,便看见你与大野一郎垂首叩拜,他连忙道:“不必多礼。”又盘腿坐在你们的对面。
哪怕你下午时传讯于他,告诉他“一郎大人已明晰”,身为主公的他却是不得不亲自前往,慰问一番,否则岂不显得他冷心冷情?
即便,他白日疑心大野一郎日后会因此而反的时候,已对他动了杀机。
美浓需要宇智波的支持,乃是板上钉钉之事,即便诸多家臣思忖大野一郎与你伉俪深重,又为了成为“天下人”拆散他们,从而内心产生些不言的幽怨,斋藤也是全然不会理会!
需知晓,与成为“天下人”相比,不过是拆散一对侣人,这又是多大的事?武将不耽于情爱,没看见那么多的武将将老母、正妻、御嫡男压在洛中当人质,但真当开启天下的争霸战时,又哪里能想到自己的家人,区区人质,从来都阻止不了征战的野心,更何况,等到他们看大野一郎会成为第一个拥城大名的时候,又绝对会交口称赞,开始嫉妒他用妻子换取了荣耀了。
这就是战国,这就是战国的御家人,战争是残酷的,充满了背叛与交换,只有利益是永恒的。
斋藤不畏惧诸多人对自己的议论,那自有反转的一日,又或许在看到了即刻对他的补偿,封个十万石的时候,同情就会变成嫉妒,他所担忧的一直只有大野一郎不堪颜面受辱,最后背叛了你!
所以,实际上他并不赞成你说的,让一郎成为第一个拥城大名,侮辱过的人,又怎能给他再抬头的机会?当然是踩死在地。
但你却是坚持。
这些计较,斋藤都不会让大野一郎知晓,他跟你说的是,要亲自来宽慰他一番,但同时,他也是想要看一看,这个男人的真心。
斋藤生了一双利眼,他有丝毫的不情愿,都能被一眼看出来。
他内心已经隐隐有了种想法,如果大野一郎有丝毫的异动,他是绝对不会听你的,一定会自请忍者,将他直接斩于未发芽的时候!
这些,斋藤也没有与你说。
所以,今晚,这一夜,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考验!
“一郎。”斋藤选择了单刀直入,“我听叶说,你已经答应了?”
“是。”火光明灭,照亮了千手柱间的半张脸,斋藤几乎能看见,他那双炯炯的黑瞳中,倒映着火。
多么奇妙,他竟然从大野一郎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往无前的气概。
那是斋藤在多年前曾经体会过的,武家之妻的傲骨。
何谓武家之妻的傲骨,大约就像是宁宁对秀吉一样,不拘小节,而成大事,为了秀吉的梦想,为了他成为天下人,不顾一切的帮扶,无论是什么,父母、子嗣,都可以舍弃。
那根本就是臣子对主公的气节。
但是,这样的尊崇,会出现在夫对妻的身上吗?
“我已经知晓了一切。”只见大野一郎再度叩首,“一郎自请和离。”
“你可知道。”斋藤竟然成了逼问的一方,“这对武家来说,是天大的耻辱。”
“是!”千手柱间以气吞山河之气势道,“我早已有所准备。”
“殿天资聪颖,是有大器量、大胸襟者,倘若不是落难,又怎会跟我有这样一番际遇,倘若不是殿,一郎又怎会有今日的造化?”他诚恳地说,“我不过是仗着身份,躲在殿的身前罢了,对殿来说,我不只是丈夫,也是他的追随者,是他的臣子,又焉能以一己之私,阻碍她的前进?”
“对于美浓,对于您,对于殿来说,宇智波的支持都是必须的,泉奈大人端方俊秀,又一颗心悬在殿的身上,是难得的佳婿,这样的条件,是一郎无论如何努力都做不到的,我自甘退却,毫无不满,此时主导的并非属于丈夫的心,而是臣子愿意付出一切,为了主公的前进铺路,请您明鉴。”遂又深深叩首,你跟着一起大拜。
斋藤听这样一番话,又能如何不动容,他这样千年的老狐狸,哪里能不知道,大野一郎说的是真的!他竟然……
在这一刻,他是深深相信了千手柱间,并且说:“一郎,你深知我意,昨日至今,我让叶跟随我之身后,俨然是将她当做家督继培养,美浓乃是我的一言堂,无人敢表现出心中之乱,当下之时,虽然也有以女子之身成为大名、城主者,但却是少数,我且问你,倘若有人要动摇叶的地位,你待如何?”
“杀之!”
千手柱间一刻也没有犹豫。
你尚不言语,而斋藤却低呵道:“好!”
他凑近,拽住了千手柱间的衣襟:
“记住!”
他说:“一刻也不能忘记,今日的话!”
“是!”
……
几日后,政令下。
大野一郎小田原一战有功,得封长滨城,石高十万石,成为了美浓第一位拥城大名,一石激起千层浪。
然而同时,比邻美浓的长滨城,却又在宇智波们的监视范围内,倘若他违背了当初的誓言,有了异心,杀之!
这不值,乃是斋藤跟宇智波田岛私密要求,未曾让你知晓。
然而,此事的余波尚未结束,第二道命令又如约而至。
你与大野一郎和离,嫁作宇智波的二子泉奈。
成婚之后,宇智波泉奈长住美浓城,这乃是足以炸响整个战国,石破天惊的联姻!
而在从他者口中听闻了此事后,美浓城中的大野二郎,也就是千手扉间,几乎是马不停蹄地从城外奔入屋造,看见手持卷轴心平气和地千手柱间,气不打一出来,匆匆上前,直接拽住了大哥的衣领,吼道:
“开什么玩笑!”朽&祁音 整理製作 · Xiu & Qiyin Exclusi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