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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第36章 第36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9,550 字

  36

  阿六以纤细的兔毫尖沾着墨水,在歌牌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红叶飘落竹窗外,

  沾衣欲湿五六枚。”

  她放下歌牌道:“真是优美的俳句。”

  又说:“虽然殿看不见,却能描摹出庭院里红枫簌簌的秋景,真是了不得的学问啊。”

  你不好意思地说:“并非我所作,而是夏目漱石的俳句。”

  是你前世非常崇拜的大文豪、大学问家。

  “漱石?”阿六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恕阿六无知,京畿名扬天下的古今和歌集大家,似乎没有叫漱石

  的。”

  你哑然失笑:“是我偶尔遇见的一位先生罢了。”为了防止她追问,补充一句,“现如今,已经不在了。”

  阿六闻言趴伏在地上:“诚惶诚恐,非常抱歉。”

  你:“不……”蒙着白绫的双眼,精准地望向庭院,那里有一株八重樱,还有代表京畿的、簌簌的红枫。进入秋天后,阿六与阿茶局大人就时常坐在游廊里,一边吃羊羹与生八桥,一边欣赏火红的树叶,有时,她们会半推半就地拉着宇智波斑一起坐下。

  对方是完全不觉得枫叶啊、樱花啊,有什么好看的。

  忍者很难欣赏这些悲秋伤春的东西,对于纤细自然美景的感知,只有生命过分有余裕的人才会拥有。

  不过,他很难拗过像阿六与阿茶局大人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的女人,甚至会有些慌乱。

  每一次每一次,都会被强行压在榻榻米上,吃着羊羹发呆。

  想到那幅场景,你不由泄出两声笑。

  “殿?”阿六好奇道。

  “没什么。”你继续极目远眺,分明眼前是一片黑暗,脑海中却排布出了江户城的模样,随着绘卷缓缓展开,你脑海中的画面极速后撤,你看到了天上北飞的候鸟,看到了那一座你无比熟悉的茂密的森林,穿越短册街与你想遗忘的已经被埋藏的小镇,最后来到了隐藏于山野间的宇智波的族地。

  你轻声道:“忍者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呢?”

  阿六俏皮地说:“殿是开始想念了吗?”

  你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阿六也看向游廊外。

  太阳已经来到了脑袋的西边,阳光不若正午的灿烂,日晷指向了第四格。

  她说:“忍者大人说,黄昏前回来,最多还有一刻,就要到了吧。”

  你:“嗯。”

  说曹操曹操便到,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听见了由正大门连接广间走廊传来被刻意压重的脚步声。

  宇智波斑是如此的体贴,他本是来去悄无声息的忍者,却总怕你目不能视,没有安全感,于是到来的时候,就会用这样的方式诉说“他来了”。

  果然,没过几秒,就听见人声从障子门外传来:“殿。”

  又一板一眼说:“属下来迟,请殿责罚。”

  你立刻说:“御免礼。”

  又“望”向阿六。

  陪同你的女官早已将小案与上头的歌牌收了起来,以小碎步,路过障子门外跪坐着的宇智波斑时匆匆一点头,便拖着女官的十二单离开了。

  宇智波斑还保持着见礼的模样,坐在门口。

  你柔声道:“请……坐过来一点。”

  宇智波斑:“是!”

  他站起来走两步,又到你的面前,盘腿坐下。

  自那晚说开之后,你们之间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

  宇智波斑成了你联络外界,联系宇智波的使者、桥梁。

  他为你做了很多,却从来不把沉甸甸的担子压在你的身上。

  你有的时候真想问他:这是为什么啊?

  仿佛帮助你、安抚你,却又不有求于你,是他毕生的使命与职责一样。

  明明还是个少年,却从来不为了自己身上肩负的责任,别人对他的期许而感到不安,理所当然地如同呼吸一样地接受了。

  他甚至有……与忍者不符的怜弱之心

  这是为什么呢?

  你着迷、疑惑地想着。

  这就是……天下人的品格吗?

  而现在,他如同忠心耿耿的番头,在你的面前,低下了头颅。

  你轻语:“田岛大人……怎么说?”

  你并没有问泉奈,即便你深谙泉奈的足智多谋,却也明白他对父亲的服从。

  泉奈已有成为朝臣的品格,但眼下,也只有八岁而已。

  宇智波斑理所当然道:“父亲答应了我的请求。”

  说的正是,以宇智波的忍者逐步替代你周围的护卫小队,以谋大事的提案。

  你的小嘴又张成了圆圆的o型,几乎能看见晶莹的贝齿,与一截小舌。

  田岛大人……答应了?

  你心生疑惑。

  这么简单吗?

  *

  你的想法,跟宇智波田岛不谋而合。

  你是一个擅长换位思考的人,又因头脑聪敏,有着相当强的政治敏感度。

  因为宇智波斑的坦诚与信任,你也回馈了同等的真实,所以,你告诉了宇智波斑,千手兄弟对你的帮助。

  宇智波与千手是死敌,你完全能够猜到,一心钻营、努力在毛利公这里出人头地的宇智波田岛为什么会押宝于你,无非是希望,国主与其后嗣身上流着宇智波的血,让他们飞升为格别完全不同的一族。

  你完全能理解。

  确实,除了你,一般贵族,发自内心地藐视着忍族。

  即便你完全不能懂,这其中的缘故。

  不过,对于宇智波田岛这个男人来说,你只与宇智波一族交好,才是上上的选择,这样你的背后,永远只有他们一族,你们深深绑定,不可覆舟。

  然而,千手兄弟的恩义,使你与其他族间缔结了联系,而且还是宇智波的死对头!

  你深吸一口气。

  这甚至不是重点。

  在宇智波斑说破你是术上的天才后,你就知道,真正可以动摇宇智波田岛心中天平的事情发生了。

  为此,你甚至对系统说:

  “其实,修不修行忍术,没那么重要吧……”

  你很犹豫。

  系统说:【但是,在这样的世界,拥有强大的实力,就多一重保障哦!】

  你说:“可是,马上将军就很少见啊……”

  你努力组织语言:“个人的勇武是有限的,虽然不清楚为什么忍族变态地迷恋实力,可能就跟武士对军神的追求一样吧。”

  你总是拿正史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因为按照目前的发展,虽然忍者是很强啦,但那是对普通人而言,在忍者这个群体中,好像还没有看到过断层的强大呢!

  你跟系统都不知道,所谓“忍界之神”与“天命所归”的完全体到底是什么样的。

  你从宇智波田岛的角度分析:“如果田岛大人很在意我的术,为了打消他的戒心,我也可以完全不学。”

  你学忍术,是为自保。

  你不学忍术,也是为此。

  系统也分析:【确实,如果完全跟宇智波绑定在一起的话,只要身边有实力强大的忍者护卫就行了啊。】

  你说:“对吧……”

  于是你们达成了一致。

  然后在你出发前,隐晦地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宇智波斑。

  宇智波斑听得时候还有些诧异。

  然后他认真地问你:“为什么呢?”

  你哑然:“我……”

  “殿下的话,应该不是觉得学习忍术低贱或者辛苦吧。”立刻把你的路堵死了。

  宇智波斑看你的神色十分的郑重:“那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说:“因为……”

  虽然很犹豫,还是说出了你的真实想法。

  “如果我变成了会术的忍者,田岛大人会觉得头疼吧。”你不愿意说什么“厉害的忍者”或者“有点厉害的忍者”,那实在是太令人羞耻了,怎么能够自吹自擂啊。

  你继续:“从宇智波一族的角度来看,我还是保持弱小更好吧。”

  给了宇智波保护你的机会。

  宇智波斑毫不犹豫地说:“放心吧,殿。”

  他说:“父亲不是那样气量狭小的人。”

  宇智波田岛:“?”

  你:“嗯……”

  “而且。”

  宇智波斑说:“我深信,殿也不是那样的人。”

  不会因为实力强大,而变得张狂。

  你有一颗金子般善良、纤细的心。

  他说:“安心吧。”

  “一切交给我。”

  *

  宇智波斑还在跟你汇报。

  “此外……”

  他略作停顿。

  你浑身一震。

  来了!

  “父亲让泉奈入城,来见你一面。”

  你:“……”

  你错愕的表情实在是太明显了,宇智波斑低声道:“他已在内藤新宿落脚。”

  你急不可耐道:“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他?”

  从听见泉奈这个名字起,你的心就乱了。

  你想见他。

  你想问他为什么放过你,为什么要为了你隐瞒天大的秘密,为什么要……说服自己的父亲,促成宇智波一族押宝你的局面!

  你又不想见他,因为你……总是想到与他相见、分别那一夜血红的眼。

  泉奈……那么地憎恨千手,他为你做了那么多,知道你与千手“沆瀣一气”,他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想见、不想见、想见、不想见……

  但在听见宇智波斑说他已在四宿落脚后,脑海中只余下一个念头。

  想要见他。

  想要见泉奈。

  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话想要问。

  即便被憎恨也无所谓。

  一定,要将自己的谢意传达出去才行。

  “请殿稍安勿躁。”竟然变成了宇智波斑来安抚你。

  他说:“此事不急于一时,等做好万全的准备,才好见面。”

  他停顿一下道:

  “这也是泉奈的意思。”

  ……

  宇智波泉奈睁开眼。

  一线天光,穿透数寄屋旅舍的障子门。

  正对床褥的玄关上挂有长生殿的卷轴,那连通游廊的大门内则以金箔绘琴平花檀。

  他眼下的身份,乃是花之国某腰缠万贯商贾受宠的小儿子,此番带来江户城一长见识。

  商贾是真,而小儿子的身份,乃是宇智波田岛亲自所下万花筒写轮眼的幻术。

  有谁能破?

  他听见水淌过惊鹿的潺潺声。

  宇智波泉奈面无表情地坐起来。

  天亮了。

  *

  宇智波泉奈所下塌的“四宿”是江户城内伴随五街道而设的四个宿场,实际是四个大型的商业街区。

  原点是日本桥,五个街道与对应的宿场分别是:

  东海道的品川宿。

  甲州街道的内藤新宿。

  中山道的板桥宿。

  以及日光街道、奥州街道共设的千住宿。

  其中,内藤新宿与你所在的西之丸最近,这里是最新落成的宿场,格调高,屋敷奢华,非各地参勤的大名与别国的大商贾不能住。

  相较于更喜欢前往中山道顽的阿六,你几次被宇智波斑抱出来放风,都是前往内藤新宿。

  这里距西之丸更近,除此之外,人口密度相对没那么大,抱你出来,也不是很危险。

  人员混杂的中山道在深夜的时候,总会出现武士试刀,又或者是忍者杀人的事件,有些为暗杀、行刺之事,有时单纯就是武者心情不佳的作案,町奉行调查的时候,却也误了时辰,且忍者的手段还需忍者调查,只可惜枉死的往往都是身份不够高者,至于被暗杀的那些,倘若成了,他身边聘请的忍者也往往被一同屠杀殆尽。

  所以,町奉行所能处理、调解的都是常人的犯罪。

  白日的时候倒是好些,但也经常有偷窃、抢劫一类的事情发生,宇智波斑护卫你尽心尽责,你也不喜欢给人添麻烦,所以至今都少去这等鱼龙混杂的场所。

  宇智波泉奈下榻在内藤新宿,是为见你方便。

  你打知道他来此,每日每日,心都如同在火上炙烤般,焦灼不已

  深夜的时候,甚至会因想到这件事,辗转反侧,睡不着觉,每日每日,都会问宇智波斑:“今天可以相见了吗?”

  宇智波斑看上去,倒是比你要镇定多了,总是说“再等一等”“请勿心焦”“还在布置”。

  你只能勉强道:“嗯,谨慎些也是应当的。”

  倘若被发现私通,无论是你还是宇智波,都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终于,在让你坐立不安的等待中,收获了消息。

  “见面的地点在茶屋,殿。”

  宇智波斑低声道:“是泉奈,亲自安排的。”

  ……

  “引手茶屋?!”

  阿茶局听说你跟宇智波斑要去的地方,用十二单宽大的袖子捂住自己的脸。

  “真是不像话。”

  你弱弱地说:“但我听说,那里有弹奏三味线的大家。”

  宇智波斑垂首盘腿坐在你的身后,沉默不语。

  目盲后,你的娱乐活动变更少了。

  物语故事,需要以遒劲的笔力“烙”在纸上,才能从其凹凸不平的字迹中品出内容,更多时候,你靠的是阿六与阿茶局的朗读,有时是宇智波斑。

  深夜你辗转难眠的时候,他尝试过,勉强、干巴巴地读些《枕草子》之类的东西帮你。

  结果……因为忍不住笑,你更没有睡意了。

  因此,你接受外界知识跟娱乐的途径,往往是“听”。

  阿茶局说:“可以上门……”演奏。

  她话没说完,就自己打住了:“不,还是亲自去为好。”

  “殿尚且年幼,只是去欣赏尺八与三味线的技艺,也不奇怪。”

  她是这样说的。

  *

  会让阿茶局反应如此之大,当然是因为“引手茶屋”这个地方。

  茶屋,顾名思义,是喝茶的场所,不过,无论是哪一种茶屋,都不仅仅是喝茶的地方。

  比方说,赏樱圣地上野不忍池边的“出合茶屋”,就是类似于你那个时代“情人旅馆”一类的场所。

  上野不忍池是江户城内的约会圣地,不同于中山道两旁夹道的樱吹雪,那里的河津樱以花期长、花瓣硕大闻名,整个春天,上野不忍池的水泊中都飘满了粉色的花瓣,最后,整条河流都会被染成樱色。

  而层层叠叠的樱花树,也得以遮掩住男女间滋长的情愫。

  这就让其周边派生出了“出合茶屋”这一类的场所。

  贵子除却文武两道,也必须精通风雅之事,而在这个十四五岁就元服娶妻的时代,孩子都普遍早熟,你课程上,师傅也没有避讳这些事。

  至于你即去的“引手茶屋”,又是另一种地方了。

  简单来说,那是吉原之中,高级游女与客人的中介店。

  说是花魁的拍卖店也不为过。

  在这个战国时代,当然是有吉原、游女、花魁的存在的。

  甚至,在宇智波泉奈开写轮眼,转战正面战场前,他作为幼年的情报人员,最常辗转的就是此类地方。

  最淫靡、最隐秘、最罪恶的人间地狱。

  男人的天堂,女人的地狱。

  或许因此,宇智波泉奈才会被锤炼出一颗钢铁般不容被打动的冰冷的心肠,以及一张看过万千罪恶还能带笑的面具。

  宇智波斑走一力降十会路线,自小在战场上拼杀,对忍者三禁,倒不是那么了解。

  话说回来,花魁的培养价格十分高昂,也不是每个人都能面见花魁的,于是在此前,必须在引手茶屋花费重金,置办盛大的宴会,再聘请技艺精深的歌舞伎弹奏三味线,进行表演,等到游乐过后,才能得到花魁的青睐。

  不过,如果不想见花魁,只是单纯欣赏曲目的话,也可以前往茶屋,只是一般情况下,还是冲着与花魁或者高级游女媾和比较多啊。

  将地方放在这里,一是因为理由并不让人怀疑,贵子、武家都很喜爱“引手茶屋”这种地方,还有就是……

  宇智波斑悄声在你耳旁道:“那是泉奈经营过的地方。”

  说是宇智波泉奈的线人所开也不为过。

  待进去后,你将处于全面的保护下。

  于是你颤抖着眼皮,点了点头。

  ……

  你的驾笼降临在引手茶屋外。

  宇智波斑随笼骑早马而行。

  内藤新宿不愧是方才建的奢靡之地,宽阔的道路两旁每隔三丈远便立了一座高大的路灯,宇智波斑放眼望去,还能看到电线一类的玩意。

  吉原位于内藤新宿的深处,不同于那些私娼寮,门口的柳树上竟挂了一枚电的红灯笼,而进入门后,整座城中之城、町中之町被火红灯笼照耀得亮如白昼。

  早马的蹄子踩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他不由看向你。

  “阁下。”

  像是心有灵犀般,你细细的声音穿透驾笼的薄片传入宇智波斑的耳中。

  你问:“就要到了吗?“

  宇智波斑又转移视线。

  “啊。”

  他说:“马上就到了。”

  *

  他带你走了一条更为幽僻、隐秘的道路,为了不让主道上那些放浪形骸的武士与红栏杆之后的女人与靡靡之音惊扰到你。

  宇智波斥巨资所打造的交换情报的隐秘之所,在吉原的最深处,这里看不到那些醉醺醺敞开领口放浪形骸的人,有的只是一座座如同你所乘坐驾笼那般没有绘制家纹的乘物,宇智波斑也早从早马下来,随你行走。

  一切都高效、隐秘,你宛若一滴水,汇入这三教九流皆有,极难追查到源头的场所。

  至于从驾笼上下来,进入引手茶屋,都是宇智波斑抱着你行走的,甚至你的面颊一直死死扣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就为了不给人任何的可能,看到你那张秘密而让人难忘的脸,注意到你不能视物的没有焦点的双目。

  虽然被抱来抱去,迁移来迁移去,你的心依旧跳得很快,光是要跟宇智波泉奈见面这件事,就让你的心久久地不能平静了。

  你很难说自己在不平静些什么,又是否畏惧这几乎相隔一年的会面。

  你还记得,上一回,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脸,是在初秋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而今年的枫叶,也已经红了。

  【这里好隐秘啊,宿主……】

  系统在脑海中感叹着。

  【一扇门、两扇门、三扇门,根本连一个人都看不到。】

  他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而且,障子门的隔音应该很差吧,但是这里真的连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你立马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回应道:“恐怕,每一间屋内都刻着封印术,为的就是让人听不见密谈的声音。”

  也看不见放浪形骸的丑态。

  系统感叹:

  【真神奇啊,封印术。】

  真神奇啊,忍者。

  宇智波斑拉开其中一扇门,把你放在榻榻米的垫子上。

  “失礼。”

  耳边传来了,轻缓的三味线的声响。

  有什么人,在演奏。

  【好可爱的小女孩。】

  系统说:【不过比宿主还是差点啦。】

  你说:“她或许是花魁身边的秃。”

  即因为长相优越,从小被挑出来,当作下一任花魁培养,同时也充作花魁婢女的孩子,从小到大都生长在吉原之中。

  只不过……

  你想到了一件事,却没说话。

  只静静地欣赏着。

  三味线的技艺很好,清脆而娴熟,但不知为何,有股幽怨之意。

  你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斑桑,还在这里吗?’

  但你并没有问系统。

  不知道为什么,原来跳得很快的心脏,在这动人而透着一股缠绵悱恻之意的三味线声中逐渐平静了。

  系统发出了疑惑的声音:【为什么马达拉还没有回来?】

  把你独自一人放在这格子间内,不会不安全吗?

  不会。

  你在心中回答。

  因为……

  【等等……】

  系统喃喃自语:

  【她的标签……】

  【好眼熟啊。】

  “殿。”拨子在三味线上一弹,发出最后的收鸣之声,那让系统赞叹,长得雪白可爱的“小女孩儿”似笑非笑地看着你,嗓音是清脆婉转如同百灵鸟般的悦耳之声,丝毫没有男儿的响亮与低沉。

  宇智波泉奈似笑非笑地看你,硕大黑沉的瞳孔中,竟不能辨别出他的真实情感。

  只听他道:“泉奈这一曲,弹得可好?”

  【他他他他他……!!!】

  系统开始打颤了。

  他笑盈盈的,又带着数不清、摸不透的幽怨与婉转。

  “我这一曲……可否入殿下的耳?”

  宇智波泉奈如是问道。

  *

  “明知此身浮世,事多不如愿,

  却因思君心切,托事以寄笺。

  愿君之心,恰似赤间小砚,

  承我之意,一如萩之露水。”*

  当宇智波泉奈第一次来到吉原,作为“秃”学习游女的本事,伪作女子的姿态,暗中招揽线人,传递情报时,他所跟随的花魁,最爱弹奏的便是这一首名为《事不能如愿》的江户小曲。

  当时的他只有四岁,却因为颜色姣好,头脑灵活,又加上笑面嘴甜,被宇智波田岛特意挑出来学习间谍以及刺杀、传递情报、读人表情的本领。

  尤记得当时教导他的师傅说:“你可知这世界上最会说谎,套情报与杀人于无形的,便是这吉原的游女,而最好交换情报的地方,便是这女人的人间炼狱。”

  对方看他,点头又摇头:“只可惜你是男子,也就在这年岁小的时候可以在此执行任务,等到过了十二岁,身形拔高,长大成人,就再也不能装成女子的模样了。”

  宇智波泉奈当时笑说:“我还有八年,这八年中足以干很多事。”

  “倒是不错。”

  那个师傅说:“既然这样你就跟在花魁身边当秃吧,将说谎的技术、奉承人的技术、三味线的技术、对待达官显贵的技术、还有杀人于无形的技术全部学会吧。”

  “你如果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练出来,就有一张巧舌如簧可以编制谎言的嘴,一张无论面对怎样满肚肥肠人都能笑出来的面,顺带看完了世界上最丑恶的事,会磨练出一颗钢铁的不为任何事情动容的心,与此同时,对那些人也能下最狠的手。”

  “那就会成为忍者中的忍者。”

  *

  “你知道吗,殿。”宇智波泉奈轻声说。

  他笑了:“我以为,我是很会看女人的。”

  他道:“女子的姿态与男子是不同的,哪怕她们中有人穿上了男装,常年被和服下摆包裹着的腿也只能走小碎步,那因为男女地位区分而炼出的一截柔软白皙的脖颈,也跟武家乃至忍者男人的脖子完全不同。”

  “还有那不知道是被塑造的还是天生天养的柔软的心肠。”

  他笑着说:“哪怕是最巧舌如簧的花魁,也很容易被一个拙劣的男人所骗。”

  他说:“你现在看不到我,不知道我看上去多像一个女人,在曾经的日暮花魁的身旁,我是最心地善良为人所喜爱的秃。”

  “但是。”他一直在笑。

  “我竟然看走眼了。”

  他说:“我一直没有发现你是个男人。”

  你:“……”

  “殿,可以告诉我。”

  他的声音越发轻柔:“在我说要娶你的时候,你在心中笑吗?”

  “笑你的伪装是如此的成功,以至于所有人都被骗了过去,父亲冒着全族赔上性命的风险收了一名男嗣,我竟然胆大包天又可笑的想要娶大名贵重的男孙。”

  “你笑过我的愚钝吗,殿。”

  你还是没说话。

  因为你知道,泉奈一定有更多的话。

  “……我为你开了写轮眼。”

  他突然不笑了,声音也变得平实,系统看到他那张空白的,像是画在面孔上一般的脸,浑身炸毛。

  宇智波泉奈没有露出写轮眼,他只是在看你,完全不眨眼地看你。

  “在我以为你死的那天。”

  他的声音里忽然没有了情感,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的。

  “即便是在人才辈出的宇智波一族,我的开眼时间都算是早的,七岁,斑哥已经十一岁了还没有开眼,父亲认为比起在吉原,我在战场上有更大的作用,而且我必须快点掌握这双眼睛,所以我去了前线。”

  “好在神佛庇佑,活了下来,也磨练了刀。”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头:“我恨羽衣,我杀了非常多的羽衣还有千手。”

  你的手指攥紧了。

  “刀快了之后,我接到了那个任务。”他说,“刺杀你。”

  “……”

  “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没有回头,因为我没有看到你的写轮眼。”他低声说,“我很后悔,在听说你瞎了之后,我告诉自己,当时就应该带你一起走,哪怕是死在一起,都比把你留在人间好。”

  “不过。”他说,“看来,千手家的小鬼,比我聪明跟审慎得多。”

  “我在桃配山战场上给了他当胸一刀。”

  你抖了一下。

  泉奈因此而笑了:“抱歉啊,殿,你应当很爱重他吧,千手扉间,我听说你用自己的性命担保没有让他切腹。”

  然后……

  “七月的花火大会当天,我又差一点杀死了他,但很可惜,千手扉间的反应很快,他逃走了。”

  “然后,父亲因为看你而震怒,我担保你是女子,说要让你诞下我之子,让宇智波的血长久地在天下人的身上流淌。”

  他又笑了,语气轻柔之至。

  “我是不是很蠢,很狂妄,很大胆?”

  “你在心中嘲笑我吗,殿?”

  他说完了。

  宇智波泉奈面上笑着,心中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他觉得自己很漠然。

  他看着你,看你垂首,看你露出那一惯的,如同女子般被逼迫到极致的隐忍而沉默的模样。

  这正是战国时代赋予的,哪怕大名的女儿,也只能如同无根的浮萍一样依附男子而活,族中最骁勇善战的女忍在二十岁后也逃不过产子的命运,正因是强大的母体,一定要把优秀的天赋留给后嗣。

  时代造成的天生的不平等,让无论处于何阶层都必定沦为道具和器物的女人,塑造出更加柔顺的天性。

  他突然想到了那唱着《事不如人愿》的日暮花魁,宇智波泉奈曾经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巧舌如簧,最会骗人,最会玩弄人心的女性,谁知道竟然还是被一穷二白的武士骗得团团转,私奔不成,沦为低阶的游女。

  男人不会这样。

  男人的心肠更硬,更没有心,哪怕错误了,也更会被宽恕。

  他们天生傲气,又似乎“高人一等”。

  哪怕是忍族,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都不会让女人当家督继。

  只有男子。

  他看向你。

  ‘所以,才会认错啊。’

  宇智波泉奈对自己说。

  但他会原谅吗?

  他浮现出了写轮眼。

  看你被逼迫到极限、安静的样子,宇智波泉奈忽然想到了斑。

  他心中响起了那样的声音。

  ‘如果是斑哥的话,一定会觉得是男是女一样,理所当然地接受,甚至为了你是男人而欢欣吧。’

  ‘他不会追问你、逼问你。’

  ‘因为认错你,本就是我等的一厢情愿。’

  ‘听说你从出生开始,为了隐瞒宇智波的血,一直佯装女子,斑哥的话,在知道你是男人后,反而会同情你,因为这样的姿态并不是你所愿。’

  但……

  他怨毒地想:‘我不是那么宽宏大量的人。’

  ‘我刻薄、阴毒、固执、小性。’

  ‘我没有斑哥的气量。’

  ‘无论如何,都不会因此而对你怀有全然的祝福。’

  他必定将自己的刻薄、怨毒,那些让你诚惶诚恐,被逼迫到极限的情感全部传递给你。

  ‘你得记住我。’

  他死死地盯着你。

  ‘记住我的怨毒,记住我的刻薄,记住我为你干下的万千事。’

  ‘你得把我,烙印在你的心上,’

  无论是以何种姿态。

  爱到极致是恨。

  痛苦是最长久的情愫。

  宇智波泉奈心想:‘我要你因我而痛。’

  或许是因为,他为了你机关算尽,放弃了他一直以来活着的逐利的原则,放弃了一族的利益义无反顾地护住你。

  他为你开了写轮眼。

  当然,无论是流离失所还是死而复生还是被当成女儿长大,那都不是你所愿,但是、但是……

  他失去了妻子。

  弱小的、可爱的,像是花一样可以被放在玻璃罩子中的妻子。

  ‘殿,你那么的聪明。’

  他想:‘在我跟你求娶的时候,你的内心,是否在发笑呢?’

  这是自那日斑哥说你身为男子、天赋惊人之后,一直萦绕在宇智波泉奈梦中的问题。

  久久不得解脱。

  *

  “……那个时候。”

  你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宇智波泉奈在想什么吗,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

  在茶屋华丽的障子门上绘有浮世绘秘戏的万花镜一样奢靡的房间中,你穿着符合身份的武家男儿的装束,盘腿而坐,而与你面对面头戴华丽珠钗的宇智波泉奈,如同自小被以成为下一任花魁而培养的“秃”那样,以女子的姿态恭敬地跪坐着。

  手上还拿着三味线。

  一切都乱了、错了、倒错了。

  你说:“那一日,我很难过。”

  “我难过于……自己不是真正的女子。”

  你流淌出积郁在心头的苦涩,仿佛回到了五岁的那个夜晚,在构想了嫁于泉奈回归宇智波一族的命运后,意识到自己身世飘零,终无法在战国时代获得这安稳幸福生活的痛苦。

  你说:

  “我难过、痛苦于……自己不能嫁给你。”

  *

  锵!

  他、宇智波泉奈听见了,三味线奏响的声音。

  以及那句幽怨的……

  ——明知此身浮世,事多不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