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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第32章 第32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9,179 字

  32

  六月十七。

  丰国祭。

  江户城。

  苇草编织的綾藺笠下,千手扉间抬起头,他眯着眼睛,眺望一望无际的蜿蜒的人组成的长河,以及不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

  江户。

  他行到过旧都,又曾居于伏见,火之国大名发起天下民夫,精心打造一年的新京畿也曾一睹过模样,但要千手扉间说,他记忆中最初都城的模样,乃是这距离佐和山城不过奔袭一日脚程,镇守关东的都城——江户。

  毛利公的发起之地。

  童年的时候,大概也就是三四岁吧,还不曾为忍者的他一年中最期待的,便是父亲带他与大哥、板间他们来江户城吃冰、看花火的日子,但随着佐和山成陷落,关东被火之国大名挖下一角,千手转换阵地,这座于他而言有着特殊意义的,代表了童年回忆的名城,又被打上了新的标签。

  敌军的都城。

  你所在的城市。

  像是为了收拢放飞的思绪,千手扉间压了一下斗笠的帽檐。

  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轮到他所在的车队入城。

  千手扉间瞄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他们所入的城门口共有八名带刀武士盘查,正值丰国祭盛典,往来车辆与涌入江户城的车辆格外多,或许还因这是第一年停战后的首个盛会,小商人们都从各地云集于此想要寻点商机,百废待兴之时,都城会涌入更多的人口。

  往年城门口不过四到六名旗本武士,眼下增长有二,且比起他们,更加重要的是……

  忍者。

  千手扉间飞快地瞥了眼。

  三名。

  不是宇智波,也不是日向,总归没有外显的血继,应来源于杂牌忍族。

  千手为毛利公效忠多年,关东一带的大小忍族,皆打过交道,这或许是忍族的特性,术决定人,凡是有一二门秘术,长盛不衰的忍族,总会展现出某种特色,一如秋道一族皆魁梧,又或者是犬冢面有纹,齿似兽,一点特色都没有,便是出身于小门的证明了。

  但这很好,因为他们也认不出千手扉间,即便,现在的他经过易容,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车队有序进入,递上“寺请状”的同时,不忘塞几颗银粒子,充作旗本武士的酒钱,如此,进城更快。

  千手扉间不过少年身形,腰间带刀,作武士打扮,或许是这年代少年忍者成名的不多,又或者是他的易容天衣无缝,总归没有被多盘问,顺顺利利地入了城。

  进门便是中山道,时值盛夏,春日的樱吹雪俨然被蓊郁的树叶所取代,刚才那面不改色入城的商队头领对千手扉间耳语,面带恭敬之色。

  他低声道:“大人,祝武运昌隆。”

  千手扉间微不可查地一点头。

  原本,这时候,他应当与父亲,与千手一族的大多族人一起在火之国与风之国的交界线上吃沙子,防范来自沙暴之国的忍者的入侵。

  虽然对绝大多数的忍者、武士来说,天气凉爽的秋天才是大战的日子,今年春耕刚刚休战,夏天正是挥汗如雨耕种的季节,几乎不会有人打仗,但那只是对火之国的忍族而言,对风之国的忍者行不通。

  甚至,风之国素来有盛夏入侵的传统。

  其源头,正是风之国那让人绝望的,糟糕的天气。

  四面环沙,绿地稀少,资源匮乏,夏季的最高气温可达到四五十度,可以说风之国的忍者早就习惯了宛若炼狱一样的炎热气候,火之国夏季的最高温不过三十摄氏度,虽然对风之国的忍族来说,空气中含有过多水汽的闷热有点难熬,但比起沙漠白日的温度,这里凉爽得过分了。

  积年累月在极度炎热或极度寒冷的环境中生活,有效地增长了风之国忍族的耐力,让他们得以在盛夏保持战斗力。

  还有就是,因风之国的生存环境太差,生活在那里的忍族数量较火之国实在是太少了,似乎也缺乏实力强横的大族,为了弥补让人绝望的实力差,他们才会选择占据了“地利”的夏季出兵。

  目标并不是打垮火之国,而是劫掠,抢一波就跑。

  千手扉间来这江户城,也是跟风之国夏季必然的行动有关,听闻说,风之国的大名往江户遣密使,意图与毛利公达成同时出兵的默契,眼下这密使的前进路线已被泄漏,甚至被得知,他随身携带一封留风之国大名印的国书,千手扉间的任务便是窃取这国书。

  至于带他进臣的车队,并非是千手一族豢养的商人,实际上对方只知要带一人入城,对他的姓名、出身哪族,任务为何,一无所知。

  这便是忍族对情报窃取任务时的布置,几乎所有的环节,都不知彼此身份,就算被擅长拷问的忍者抓住,也一问三不知。

  唯一知道全程的只有千手扉间,只有执行任务的人,如果他被抓住了,等待他的命运只有一条,那就是死。

  这样危险的,仿佛在刀尖上舞蹈的生活,他已经历过四个年头了。

  进入伏见城前,这便是他人生的常态。

  *

  千手扉间汇入人流,他才不到九岁,饶在同龄人中,算得上修长,却也称不得高大挺拔,比起松柏,更像是杨柳、翠竹。这样的孩子,是很容易藏匿于人群之间的。

  眼下道路上人熙熙攘攘,中山道两旁的店铺前挂满了灯笼,甚至在樱花树上都被装点了神乐铃,整座城市充满了祭典欢庆的氛围。

  人、灯笼、祭典。

  正是窃取情报、行刺杀之事的最好时机。

  但在他化身一粒水珠,汇入人群的汪洋大海前,他又抬头,看了眼在夕阳掩映下越发巍峨的城池。

  江户城。

  西之丸。

  你。

  那正是你所在的地方。

  ……

  “父亲。”

  宇智波泉奈随宇智波田岛从西之门入城。

  这里是距离江户城天守阁最近的位置,与靠近中山道的正大门南辕北辙,因靠近城楼,此处有重兵把守,非特殊情况不得揍。

  当宇智波田岛送上拜帖的时候,守门的旗本武士甚至要恭敬地喊一声“宇智波阁下”。

  无论内心如何想,明面上,毛利公对功臣宇智波一族善待有加。

  此番丰国祭,除却要往来江户参勤的大小名主外,还邀请了宇智波田岛来参加今晚的祭祀活动,甚至设下了丰盛的宴席,而宇智波田岛也不用同往常一样穿忍者的族服,而是被特许穿“水干”。

  也就是武士阶级小名主的礼服,简单来说,是有点类似狩衣的服饰。

  这对忍族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殊荣了,不过在接到消息的时候,宇智波田岛并没有露出诚惶诚恐的姿态。

  相反,他看那“水干”,有些轻蔑。

  然后,就带着宇智波泉奈,上江户城来了。

  *

  毛利公只邀请了宇智波田岛,泉奈甚至不是长子,没有参拜的资格,他所来另有他事。

  简单来说,就是任务。

  刺杀任务。

  有人花重金,买田之国大商人的命。

  “看来,这江户城战后第一次丰国祭吸引了不少人啊。”

  宇智波田岛与他在城中走时道:“就连田之国的商贾都远道而来。”

  宇智波泉奈的脸上总是笑盈盈的:“火之国是诸大陆的明珠,江户城眼下几乎成了陪都,田之国毗邻毛利公的领地,又是个没什么武装力量但是农产品丰富的小国,连他们的国主都要来此参拜,更不要说是一名商贾了,定然是仰慕王师。”

  宇智波田岛轻笑:“王师……”

  究竟是谁呢,这靠着紧急雇佣宇智波才拿下桃配山以南山峦的大名,不知道宇智波一族称不称得上王师?

  他想到被传唱着送入族地的“水干”。

  在“水干”往上,还有“文官束带”“武官束带”“衣冠单”“直衣”“狩衣”“直垂”。

  最后才是“水干”。

  官有七阶,水干为最下。

  这样竟然就要收买他们一族吗?

  宇智波田岛说:“泉奈,我们到底是忍者,今天为了毛利公效力,明天也可以是其他大名主,可不能因为他们,与其他主顾的交情断了。”

  泉奈轻笑:“我自然知道,父亲。”

  他即将去执行的任务,就跟毛利一族毫无关系。

  某种意义上,在他们倾尽全力举办的丰国祭上行刺杀之事,已经是把毛利一族的脸皮扯下来放在地上踩了。

  “对了。”

  宇智波田岛心情颇佳:“等事情办妥后,去见见斑如何?”

  他感叹道:“这也三月未曾见了,毛利公彰显仁德,应当不会这点时间都留不给我们。”

  宇智波泉奈笑容一顿。

  他巧妙地说:“那还得看斑哥有无功夫。”

  他意有所指:“正如同我们挑丰国祭行事,眼下江户城内鱼龙混杂,正是多事之秋,恐怕其他国家的忍者也会借机生事啊。”

  “风之国、雷之国想来对火之国境内的停战都感到不满意,如果我是他们的忍者,便不会放过这难得的好时机。”

  宇智波田岛闻言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是为父想岔了,不过三个月,等到这段时间过去,真想要见斑的话,找个时间来就是,倒也不用趁着这时候去看。”

  宇智波泉奈轻声道:“是。”

  他不能让父亲去见斑哥。

  宇智波泉奈静静地想着。

  因为,哪怕只有一分一毫的可能。

  他都不能让你暴露在父亲的面前。

  绝对不行。

  *

  你会死。

  ……

  宇智波斑先抱你去见了阿六与阿茶局。

  下午的时候,你与她们称得上是不欢而散,阿六与阿茶局反复劝说你出门,都得不到一个准话,傍晚时候你铺了被褥躺下,大合上障子门,阿六还在门口“殿啊殿”地喊了几声。

  你心中深感歉意,都不敢面对她们了,然而被宇智波斑扣上小狐狸的面具,抱着出门的时候,第一句就是怯怯的:“阿六他们去玩了吗?”

  宇智波斑像跟一五一十的木头,压低嗓音道:“不曾,殿不愿去,她们也不肯行。”

  你听见这话,心中的愧疚仿佛汹涌的河水,哗啦啦、哗啦啦地流淌着,急切地攥着宇智波斑胸口的衣服,把他的襟都扯皱了,忙说:“先回去吧,忍者大人。”

  “我、我答应去了,但如果,我高高兴兴地去顽,阿六与阿茶局却在家里闷闷不乐,这就是叶的过错啊!”

  “明明她们一番好心,我却辜负了她们的好意……”

  你自责得几乎要垂泪了。

  宇智波斑今次说的话,比之前的一整周加起来还要多,或许是因为他“强行”“逼迫”你出门,总归是打破了一些壁垒,言简意赅道:

  “她们也知晓,你是为了她们。”

  “我……”

  “殿。”宇智波斑的嗓音喑哑。

  他说:“你的好意,所有人都知道。”

  你:“……”

  你不说话了。

  ‘实在是太犯规了。’

  你想:‘为什么马达拉桑,要对我这么好啊!’

  总之,在宇智波斑的强行搂抱下同阿六与阿茶局讲和了,但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跟她们一块顽。

  你幽幽怨怨地想着:

  ‘因为,跟一个瞎子在一块的话,一定会拖累她们吧,难得的丰国祭,要好好享受才行。’

  于是你说:“我让忍者大人抱着就行了,忍者大人的身手灵活,反而能够玩到更多的东西呢。”你故作豁达道,“看不到能面,就只能靠耳朵听能剧与歌舞伎、狂言的表演了,必须要在前排才可以啊。”

  你来到此后的几年,一次都没有看过类似的演剧,不过,深挖记忆,在小松城的时候,每逢重大宴席,身为小大名的父亲都会请有名的歌舞伎班来表演,下午,阿六如同报菜名一样说了丰国祭上会有的演出,你完全记住了。

  阿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又扭头,一脸正色地看向宇智波斑道,“那殿就拜托给你了,不具名的忍者大人。”

  宇智波斑点头:“啊。”

  说来也是奇怪,宇智波斑是毛利公安排的小姓,初来驾到的时候,火之国一系的仆役对他有诸多不满,敌意简直表现在脸上,但三个月一过,分明他是寡言少语的性子,多数时候如同木头、顽石一样不解风情,但无论是你的使女阿六,还是人老成精的的阿茶局,对他都没了一开始的敌意。

  正如同当下,前往丰国祭游乐一事,一般情况下,哪怕是知晓他身为小姓,绝不可能加害于你,因为你二者的姓名绑定在一起,倘若你死了,除非他立刻出逃,否则便是要切腹谢罪、陪葬的,但基于“不信任”的情感,确实无论如何,主观上,基于他是毛利公的人,就应该非常排挤他了。

  但在潜移默化中,这种“排挤”得到了扭转。

  到底为什么呢?

  或许是,所谓的“心”吧。

  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守护的意志,这种玄而又玄的话。

  但你因为太过相信自己的推测,相信他要杀死你这件事,完全屏蔽了。

  就算是感觉到了他对你关心与“好”,都会觉得,那是死刑犯的最后一顿美餐,类似于临终关怀的东西。

  本来,这种误解,还应该长长久久地存在下去。

  本来。

  *

  总之,事情变成了这样。

  大约晚上七点的时刻,西边天空的最后一缕余晖俨然隐没在茫茫的夜色中了,但黑夜却被火红的灯笼照了个透亮。

  正如同两年前就已架起电线杆的京畿,此刻中山道的两侧不仅有樱花树,还有路灯,京畿为关西之都,江户为东方的陪都,这种说法果然不假啊。

  电灯与红灯笼,还有那些小心维护着的篝火,将黑暗的天完全照亮了。

  但这一切,你都看不见,你只能听,听中山道两旁商贩的吆喝声,听熙熙攘攘人群说话的声音,还有尺八与笛,以及远处临时搭建露台上的狂言。

  戏剧的语言极具有穿透力,间隔十几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不是因为吵,而是因为……

  咚咚咚、咚咚咚。

  你听到了某种声音。

  是鼓声吗?

  不,并不,那是……

  “你心跳得很快。”宇智波斑忽然开口了,他还是面无表情,但或许是话吧,总透露出一点儿关切的意味。

  “是不舒服吗?”

  即便是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中,他都能听见,你心跳的声音。

  ‘为什么啊……’

  你心中总是冒出仿佛求救一般,小声的呼唤。

  ‘真是太奇怪了,马达拉桑。’

  “不是的。”

  是因为宇智波斑的话吗?还是因为正在你脑海中,你想象中徐徐展开的画面?你几乎产生了哭的冲动。

  你想,你实在是太放任你的“女气”了,就算是为了麻痹毛利公,也不能这样。

  因为,泪水流多了,就止不住了,好像习惯成自然。

  你突然很感谢自己的脸上扣着小狐狸的消灾面具,你猜斑会这样,是为了隐藏你的身份,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你目不能视,但是,这也同时让他看不到你的表情了,看不到你现在要哭不哭的、皱巴巴的、难看的表情。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你努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说:“我……我只是非常的高兴。”

  你说:“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多的声音。”

  “……”

  沉默的换作了宇智波斑。

  因为,他不由地回溯起你的过去。

  你流离失所的、不断辗转的过去。

  宇智波在眼睛上的造诣很深。

  他蓦然想到了这件事。

  他们中基本没有医疗忍者,唯有的几个,技能都点在治疗眼睛上了。

  宇智波斑曾经见到过,战场上浴血奋战的族人在失去了一双眼后,直接把自己的写轮眼抠出来,换上眼库里族人眼的模样。

  没有用医疗忍术,仿佛那亲眷的眼天生就属于他一样,严丝合缝地契合了。

  那人只流了血泪,然后,再睁开眼的时候,又是一双崭新的写轮眼。

  大抵说来,亲人间的写轮眼,是存在着配适度的,只要是曾经开过眼的人,哪怕瞎了,也能换上亲人的眼而不排异。

  他颠三倒四地想着。

  你的血缘……你的母亲是他父亲姐姐的女儿,你应当喊他,喊宇智波斑一声叔父。

  即便你们的年岁相差不远。

  宇智波的眼库里,还有你母亲的母亲,当年离开族时的一双眼。

  由宇智波田岛带回来的。

  这一切,在几年前,宇智波田岛都跟长子一一说了清楚。

  这也就意味着……

  他低头看你。

  看到了一张狐狸的面具。

  却仿佛能透过面具,看到你那张不安颤抖着睫毛,要哭不哭的眼。

  这样的你,竟然觉醒了写轮眼。

  竟然为了泉奈,觉醒了写轮眼。

  甚至因此,被千手家的小鬼砍瞎了眼睛。

  “会看到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你:“嗯?”

  又因为四周实在是太吵嚷了,而宇智波斑的话很快融于风中,什么都没听见。

  你仰起面孔,怯声道:“阁下,您刚才,是说话了吗……”

  在外头的话,就不能叫“忍者大人”了,被听到,是会引起人的恐惧的。

  你没有抱希望宇智波斑会说话,因为在你问了之后,系统已经冲到了你的身边,“叭叭叭”出卖了斑。

  【他说你会看到的。】

  系统大惊:【难道他知道你眼上有封印术?】

  你道:“这不可能吧……”

  “应该只是,如童话般幻梦的,安慰的话语而已。”

  是根本不会实现的白日梦。

  然而……

  “我说。”

  宇智波斑却把你举高了一点,用粗砺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地在你耳边道:

  “会看见的。”

  他说:

  “我保证。”

  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

  风之国的使者,混入了参拜的队伍。

  千手扉间得知这一情报。

  丰国祭当晚的日程如下,毛利一族会在中山道的尽头搭起高大的楼台,与不远处的丰国大明神的神社紧密相连,参拜过丰国大明神的神社后,毛利公会直接回到本丸,接见风之国的使者,但他不愿意为众人所知此番密事,于是会由他的侧近在楼台附近接到风之国的使臣,带着他们混入队伍,一同离开。

  也就是说。

  千手扉间想。

  他必须在毛利公的侧近带走他们前,窃取情报,或将人杀死。

  所幸已经收到了这群人的画像,只要在人群中找到他们就行了。

  他看了眼楼台上正在狂乱舞动的歌舞伎演员。

  一刻。

  留给他的时间,应当只有一刻。

  ……

  无聊。

  宇智波泉奈百无聊赖地想着。

  他身穿一件藏青色的浴衣,脚踩木屐,随意从摊贩上买的猫的消灾面具斜扣在头上,露出半张雪白精致的脸。

  他实在是好颜色,又未语先笑,此刻手上拿着刚买的苹果糖,走两步就吃一口,腮帮子鼓鼓囊囊。

  凡是看到他的,都以为是小名主家偷溜出来的次子、三男,又或者是旗本武士家的小儿子,因为他的腰间斜斜地别着一把刀。

  这倒是不让人感到奇怪,江户城中没落的贵族子弟与旗本武士很多,要一般的百姓说,他们腰间的刀乃是摆设,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忍者的苦无,但就像是身份的象征一般,刀镡上刻着家纹的刃像是某种不愿放下的追求。

  仿佛名片一般,仪式感大于实际意义。

  宇智波泉奈的长相又跟人心中风里来雨里去、奸滑的忍者不同,谁看到他,不觉得是好人家的小少爷!

  但此刻,他在佯作好奇,左顾右盼之余,已经确定了,即将的手的目标。

  蠢货。

  在心中冷冷地训斥着。

  来自田之国的大商人,就像一棵玲琅满目的圣诞树,庞大肥硕的身躯上挂满了来自大陆各处的珍奇,艳丽的丝绸包裹着他的身躯,好歹他还知道不可僭越,没有用大名才能穿的紫色。

  此时迫不及待地坐在高价竞来的,仅在参勤小大名之后的座位上,享受着在这个吵闹夜晚,几乎听不清的能剧。

  像他这样热爱抛头露面的商贾,宇智波泉奈杀过不知道多少了。

  他杀过男人、女人,杀过小孩、青年、老人,杀过游女、花魁、贵族,杀过穷人与商贾。

  但其中,最让他讨厌的,莫不过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与家产万贯的商贾。

  很难说有什么缘故,大概就是因为忍者身怀巨力,却依旧谦卑,宇智波的任务金融化了能够灌满南贺川,却依旧在战场上拼杀的缘故。

  他天生反骨,对这些张扬而弱小之辈,总怀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轻蔑与愤怒。

  总之,这一定是个简单的任务。

  宇智波泉奈是这样想的。

  因为在这样明亮的夜晚中,他身上的金银器在火光的照应下是如此的闪烁。

  简直是天生的靶子。

  此时,距离能剧结束,还有十分钟。

  ……

  “……要往前点吗?”

  宇智波斑对你轻声道。

  此刻,你面具后的脸颊鼓鼓囊囊,像松鼠一样咀嚼他才买来的金平糖。

  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甜蜜滋味,但因为是宇智波斑抱着你排了一刻钟的队才好不容易从纷闹的小摊中杀出来,光是这点,就为这平平无奇的金平糖平添一丝甜蜜的气息。

  说不清道不明的祭典氛围就像一层特殊的滤镜,让素日平平无奇的小吃、零嘴,金平糖、苹果糖、章鱼烧、炒面、刨冰……变得别具一番风味,而那些平日说起就让人觉得幼稚的游戏,什么打气枪、捞金鱼,也因为伴随着祭典而生,而感觉到分外有趣了。

  系统:【这对吗这对吗这对吗,为什么战国会有气枪啊摔!】

  你:“……都有电灯与冰箱了,有气枪也不奇怪吧。”

  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被这个玄幻战国的科技树给创飞。

  不过,因为你看不见,那些游戏与你无缘了,所能干的只有吃与听。

  宇智波斑出门的时候带了一个钱袋子,他就像是照顾惯了孩子一样,深谙你这样岁数的小孩喜欢吃什么,刨冰、章鱼烧、炒面、金平糖……

  你的胃口很小,一开始的时候,像是为了估计他的心情一样,强迫自己把章鱼烧塞完,但宇智波斑很敏感,也很会照顾人,在你吃完两个后直接喊停了,说:“吃不完给我就是。”

  他说:“一样吃一口,就能尝更多。”

  你慌乱:“这怎么行,让阁下吃我吃过的……”

  宇智波斑打断说:“我不介意。”

  他说:“我没吃晚饭。”面色变得柔和了一些,“跟家中兄弟出去时,也常这样。”

  你几乎要脱口而出,泉奈也会跟你分食糯米丸子吗?

  还是说,他所说的是自己所治疗过的幼子?

  但你到底没有问出口。

  而宇智波斑也像是察觉到说了不该说的话那样——他不应该透露家中的信息,也不说话了。

  又或者,他其实不在意,只是看你停下,也体贴地停下。

  像是为了弥补你看不到的缺憾那样,几乎是路过他觉得有意思的摊贩,都会停下来,买上一小件,不知不觉间,你尝到了从来到此世开始最丰盛的味道,而宇智波斑也吃遍了所有的摊贩。

  系统都咋舌:【他吃了好多啊!】

  他绞尽脑汁,吐出一句:【这样的话,以后会变成大胖猫的!】

  或是丰国祭的气氛太好,在这个熙攘的夜晚,你的心情也变得前所未有地放松起来。

  只是一个晚上、只是贪图一个晚上的快乐,就算是神明也不会怪罪吧!

  你同系统说:“马达拉桑的话,很结实啊。”

  你想象道:“可能忍者就是要吃很多吧。”

  就像是柱间桑跟扉间桑,一顿可以吃五六个比拳头还要大的精米饭团,你就只能吃一个。

  就好像天生不能享受食物的快乐一样,即便一天挥刀两千下,你却依旧是小鸟胃,真不知道从哪里汲取能量啊。

  系统反驳道:【但是泉奈就很清瘦。】

  你想了一下道:“可是泉奈吃很多啊,是全部被吸收掉了吧。”

  这么说来,泉奈的力气很大呢,他单手刀砍下去的力道,扉间桑要双手持刀才能抵御。

  糟糕,又想起那个晚上的事情了。

  你的心情刚有点低落,宇智波斑就说:“去前面吧。”

  他眺望远方:“歌舞伎表演快结束了,刚才说要去前面一点看不是吗?我带你去吧。”

  你呆了一下道:“但是……太麻烦了吧。”啊,那是你跟阿六找的理由,说跟忍者大人通行能到前排听表演,非常孩子气的理由吧,竟然被记住了。

  宇智波斑随口道:“但你的心情会变好吧。”

  你更加惊讶了:“我的心情……”

  他理所当然说出了让你目瞪口呆的话:“你的心跳,刚才变重了。”

  “……大人是在一直,听着我的心跳吗?”

  “嗯。”

  宇智波斑听不出你心思的复杂。

  他说:“还有一会儿就要结束了,走吧。”

  “也不过就是听个歌舞伎的尾声。”

  他带着你灵巧地在人群中穿梭。

  此时距离结束,还有五分钟。

  ……

  “……承蒙大人厚待,享受此宴,不胜喜悦之至。”

  穿“水干”的宇智波田岛拿着笏板,同毛利公问安。

  除却他,一同参拜丰国大明神神社的,都是贵族与旗本武士阶层之人,然而身为忍者的他穿上这一套位阶最下的“水干”,却仿若翩翩公子,连上首修了蚕豆眉的毛利一族的其他贵族,都没有他的气度。

  不是没有人用有色眼镜看着被另眼相待的他,对此,宇智波田岛的表现越发恭谦了。

  他的政治技能不算特别好,也无法说出让贵族们惊叹的美言,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当下应该做什么,也知道这些人的真实想法却不戳穿。

  所为的一切,不过是宇智波一族长久地存在罢了。

  这便是他的夙愿。

  “你还真适合这一幅打扮啊,田岛。”毛利公说,“你应当是第一个以忍者身份穿上水干的人吧?”

  宇智波田岛又是隆重地谢过。

  毛利公故作宽仁道:“不如去前方看看,享受一下丰国祭如何?或许在那里,还能与你的儿子相聚一堂。”

  宇智波田岛听见这句话,心猛然一沉,他的第一反应是泉奈失手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装作不解道:“大人?”

  “你的长子马达拉,眼下正带着赫羽家的叶殿在前方游乐,眼下,或许是在观看演剧吧。”

  你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出门,当然被忍者汇报给了毛利公,然而,就算是轮值盯梢的四名忍者,也并不知道是宇智波斑带你去的,他们距离你的位置有点远,又臣服于宇智波斑的气量,不知道真实的内情。

  所以这个时候,毛利公没有任何的意思,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宽任,让他们父子见面罢了,

  但是宇智波田岛并不知道,又或者是,他自有一套对待毛利公的办法,总归是先要道歉长子失职的。

  毛利公说:“这有什么,斑素来稳重,又将叶殿伺候得不错,尽忠职守,替我分忧,再好不过。”

  他说:“时间也不多了,我不干扰你父子团聚之乐,快快去吧。”

  宇智波田岛本来就想一见长子,只是下午被宇智波泉奈一说,觉得很对,眼下有这机会,当然是求之不得,又是多次拜谢后,前往戏台下寻找斑。

  然而……

  当他对上那张面孔时,脸色陡然一变。

  恰逢天上花火升空,点点星火落入他眼。

  宇智波田岛的瞳底,竟浮现出连成一线的勾玉。

  “咚——”

  零。

  是三味线收势的声音。

  演剧结束了。

  “啪——”

  打上花火。

  天,亮如白昼。

  照亮了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