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9,460 字
31
我本想在这个冬天死去,可最近拿到了一套鼠灰色细条纹的麻质和服。
所以,我还是先活到夏天吧。
——太宰治《晚年》
……
“叮叮当、叮叮当——”
屋檐下悬挂着的岩手风铃发出叮叮当的脆响。
这是阿六在中山道闲逛时从土之国土产店买的手信。
阿六是你的使女,不同于抬轿的六尺仆,是旗本武士的姊妹,经常有那样的情况,小名主将自己的妹妹或者子女送来给大名家的儿子当小姓或使女。
阿六长相秀丽、断文识字,但在家中必定不受欢迎,否则也不会被送来陪你到这虎穴龙潭。
你后来得知,她是先夫人所出的子女,早年说定了婚嫁,嫁给另一名旗本武士的嗣子当正妻,可惜那家遭遇了兵祸,沦为浪人,之后就不得而知了。
阿六只有十二岁,还是孩子心性,你念她年岁不大,总给她假出去玩耍,这串风铃就是有一次从中山道带来的。
“夏天来了啊。”
铁片制作的古铜色的小钟与内里的琉璃块,构成了岩手风铃,比起由大漆与金箔绘制的会津喜多方风铃,来自土之国的岩手风铃朴实得不像样子,比阿六大很多的阿茶局,也就是同你一起来江户的老妈妈一样的人物训斥阿六,说:“这风铃的模样实在与殿不相配!”
“挂在屋檐下,真是冒犯啊!”
阿六却信誓旦旦,比起一开始的小心谨慎、颤颤巍巍,在意识到你是一个非常好伺候的殿后,逐渐流露出了孩子的心性。
她说:“就算浮世绘之舞绘制得再绚烂,殿都看不见不是吗?”
阿茶局恨不得打阿六的嘴。
她自己率先打了嘴一下:“但是,阿茶局大人,你听岩手风铃的声音,像不像京畿清水寺的晨钟暮鼓呢?”
这句话说完,阿茶局先愣了,不由屏息聆听。
虽然比不上清水寺的钟声,阿六所言并不是假话。
本就是铁做的钟模样的风铃,当琉璃柱与铜铁触碰,所发出的是仿佛穿越了百年的低频嗡鸣,在这个严酷的夏日,仿佛能够在知了恼人叫声的间隙里,感受一点千年古刹在夏日的阴凉,是非常风雅的声音。
“殿也很喜欢,对吧?”
你本来在“摸”绘卷,通过笔力深浅的细微差别,用“手”来阅读,谁知被卷入这一场争辩中,连忙说:“阿六说的对,请原谅她,阿茶局大人。”
阿茶局露出“头疼”的表情:“不要太惯着她啊,殿。”
你莞尔一笑,又对连接站在正厅与游廊的接缝处,依靠着障子门侧粗壮门框的宇智波斑说:“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忍者大人。”
宇智波斑都没睁眼,像是在感受夏日的炎热,用早已习惯的粗粝嗓音道:
“啊。”
他抱着双臂,与你一起享用着夏季的炎热、聒噪的蝉鸣、徐徐的热风以及禅意的风铃。
夏天来了。
……
你来江户后的生活,比一开始猜测的要好上很多。
这点,恐怕与千手扉间有共同语言。
他来伏见城时,以为是要死的虎穴龙潭,却在那过得还算惬意,又学习了许多忍者一辈子也无法接触的知识。
‘说起来,扉间桑……又怎么样了?’
自冬日最后一封信后,再也没听到扉间的消息,已经半年不曾闻了。
再说你,除却第一天进江户城的时候,拜见了大名,受到了一点儿几乎不存在的刁难,之后的三个月,直到今天,毛利公都没有提出让你觐见。
大有武家人不为难你一个小瞎子的气度。
于是,你的生活就围绕这一座“武家屋敷”展开。
毛利公不曾在生活的细节上苛待你,第二天,文武师傅就到岗了。
质量的话,虽然不如你在伏见城时高——那可是火之国大名请来的天下名人,但也是饱读诗书之辈与身经百战的旗本武士。
无论如何,都是有可学之处的。
而且,你现在是质子,如果学得太好,反倒是糟了,当年德川家康见丰城秀吉之子丰城秀赖气度不凡,又能够隐忍,甚至动了换掉竹千代,也就是未来德川家光的意思,因为觉得自己的不孝子孙比不上丰臣家的血脉。
之后迅速灭亡丰臣家,也是因为少主丰臣秀赖很有气度,他的优秀,招来了灾祸。
毛利公剩下的儿子资质平平,那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更是个顽皮的熊孩子,尿床、往婢女身上扔虫子这种事屡见不鲜。
不过,由于武家强调男孩粗鲁的气概,很多小孩子六七岁时都会有这种行为,甚至会赞许他们的顽皮,毛利公儿子干的事,也不奇怪。
总之,为了不让你看上去比毛利公的儿子显眼,你除却念书习武上藏拙外,还发挥了一项“优势”。
那就是你的“女气”。
这是让任何武士、大名主看后都会大为火光的点。
哭泣是女气,柔弱的性情是女气,对婢女的体恤是女气,唯唯诺诺不敢言是女气。
一切与乱暴天性相违背的都是女人的过错,男对女,刚毅对柔弱,血汗对泪水,坚强对柔软。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得不讲道理。
在火之国大名那里,哪怕你咬牙,伪装出一幅你想象中符合男子气概的模样,却还是被狠狠地教训了,如果只是为了让毛利公不生出多余的愤慨,跟原来一样行事,是不是就足够了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你几乎是自暴自弃的、“自如”地生活起来,在这并不算小的武家屋敷里,白日练刀上课,晚上便早早睡了。
反正一天到头都是黑暗,白日与黑夜没有区别。
然后你会哭泣。
在深夜,埋在枕头上哭泣。
并不是故意为之,你本来就是这样天性敏感的人,在如此极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死的寒冷的黑暗中,哭泣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在伏见城中时,你偷偷地哭,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而在这里,你渴望让宇智波斑或者其他拱卫的忍者将你的懦弱传递给毛利公。
或许是成功的了,因为在某一天,你的剑道师傅说了这样一句话。
“刚才的一刀,锋利的势跟殿完全不像。”
他感叹着说:“是非常有武家男儿气概的一刀啊。”
你在心里说:也就是说,在武师傅的眼中,我完全没有武家男儿的气概吗?
这样就好了。
你想:
‘这样就好了。’
……
夏天到了。
宇智波斑面无表情地倚靠着门框。
屋敷内,阿六正在给你打扇子,而你正在“摸”一绘本。
他听见你对阿六说:“下午歇息吧。”
阿六反而说:“殿太好心了,我还没有打一会儿呢。”
你说:“但是……这样的天还要打扇子,很热吧。”
又来了。
宇智波斑的心里闪过这样一句话。
今年的夏天很热,继承了早春的暖流,不过五月就炎热得有些过分了,当他眺望庭院里的土地时,甚至能看见丰润潮湿泥土中的水被蒸腾的扭曲的雾气。
夏天到了,距离他来你身边,也两个半月了。
这两个半月在宇智波斑看来,又快又慢。
一开始的时间,过得很快。
哪怕天资纵横如他,在过上一种完全不同的、他纬度的生活时,也会手忙脚乱。
在你来到江户城的半个月前,宇智波斑就被留在大名府进行紧急培训。
内容由谱代大臣的本忠安排。
谱代大臣幼年时多为大名的小姓,他们很是感受过一番贵种的脾气,又明白大名之子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绝不是一名粗糙的忍者能顾全的,更别说你还是一个瞎子。
所以就填鸭式给宇智波斑教学,希望他能把你伺候好。
饶是宇智波斑,学到最后也是神游天外,几乎要对自己过去的洞见产生怀疑了。
在他的印象中,你一直是一个……非常善良,从不麻烦人的孩子,不如说是忍者麻烦你居多。
这样的你,会因穿上了紫衣,住在上段之间有所改变吗?
他不可置否。
*
结果……
确实变了。
他枕着门扉,神游天外。
屋敷内的对话还在继续,忽的,他看到了一只小飞蚊,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地要进去。
宇智波斑倏尔掷出一根千本,穿透那小蚊虫半透明的翅膀,将它死死地、死死地钉在树干上。
蚊子死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
你变得比过去更加可怜,更加小心翼翼,更加讨好。
连呼吸都怕刺痛人。
在意识到这件事后,宇智波斑的生活,陡然慢了下来。
*
先说你对六尺仆与使女的态度吧,看越发活泼的阿六就能知道一二了,倘若不是阿茶局经验老道,约束下仆,你早就被欺负到头上了。
宇智波斑不能明白,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大名的孙子对下众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他们不快呢?
是你的目盲导致的吗?但身份高贵之人有残缺,不应该扭曲地肆意发泄自己的怒气吗?
你善解人意得有些过头了。
宇智波斑感受着烈阳的烧灼,脑海中翻涌着过去两个半月发生的事。
一开始还好,你入住武家屋敷后,阿茶局很快安排好了六尺仆的去处,庖房几个,跑腿的几个,头一天下众们的去路就确定了,阿六身为旗本武士的女儿,又生得秀美,被提一级当你的婢女。
实际上能够进入里间陪伴你的,只有阿茶局跟阿六。
还有宇智波斑。
毛利公的眼线,他被阿茶局忽略不计了,只在见面的时候客客气气叫一句“阁下”。
然后就是将你从伏见城带来的“嫁妆”分明别类,整理入库。
虽忙碌,但这却不是你的忙碌,也不是宇智波斑的忙碌。
他跟你被像两尊不倒翁一样,安置在广间。
宇智波斑没说话。
他见你也没说话。
整整两个时辰,就拿着他折给你的花枝,反复地摸着、“看”着。
安静地不似真人。
他不免冒出那样的念头:
不无聊吗?
你却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任何人。
*
好在从第二天开始,毛利公的文武教习就到了。
你要学习儒学、佛法、神道教,还有古今和歌一类的学问,茶道、花道跟乐曲虽安排了,因为你的目盲,总觉得有些强人所难啊。
武道方面,弓马被砍了,只有兵法与挥刀。
宇智波斑还是安静地跟随着你,像一抹影子。
他本来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看着你,又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既不希望你认出自己,在你哭泣的时候又不能像泉奈一样说出点讨人喜欢的话来,最多只能笨拙地给你折一枝樱花。
那花枝被你像是宝贝一样,翻来覆去地留在手里把玩,就好像收获了稀世珍宝。
你坐拥十里都载不下的队列的宝贝,听说供你吃穿用度的珍奇价值十万石,却依旧会宝贝这一小小的花枝。
宇智波斑想:真奇怪。
然后你开始上课,他又发现了端倪。
*
你很聪明,这是宇智波斑、宇智波泉奈一开始就知道的。
如果不聪明,就不会在四岁的时候得到汉方医术的传承,就不会深入疫区,扑灭那如同熊熊烈火一样弥散的虎狼痢。
你的头脑,就算与族里最天才的小忍者相比都不遑多让,又怎么会让文武师傅长吁短叹,说你“性情软弱,头脑愚钝,最多胜在一个认真,又终不能补全”呢?
他还听见那些人议论,说比起你,哪怕是同龄正顽皮、上房揭瓦的毛利公的小儿子也胜过多矣,他刚毅质朴,是一个武士的好苗子。
怎么可能。
宇智波斑在心中想:
他们是没有看过你的聪明,不过,这或许正是你聪明的一点,在毛利的领土上表现出平庸的模样。
他还听到那些人满是不屑地说你“性情柔顺,好似女子,竟然在夜晚偷偷哭泣,毫无武家男儿的美德”。
他又在心中为你辩驳:
你本就是女子,而贵族的男儿又何谈有什么美德,你目盲,能够为了二家的和平深入虎穴龙潭,不流露出一丝的怨怼,已经是坚强勇敢的表现了,不过是在深夜哭泣罢了,有哪个孩子在晚上不会哭呢?
你弱小又可怜,又故作坚强,这样如何让人不怜惜?
但宇智波斑无论如何也不能、不会表现出对你的怜惜,他也无法勉强自己表达出对你的不屑,所以他总是沉默着。
*
宇智波斑一天与你相处十二个时辰。
除却你洗浴与如厕的时候,所有的时间他都跟你在一起,不超过一米。
原本洗浴的时候也应该守着,但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避嫌,他永远都等在正门口,如厕也是一样的。
你并没有多想,以为是他不愿意撕下最后一张遮羞布,愿意维护你摇摇欲坠的隐私与最后的尊严。
而宇智波斑是怎么想的?
他想:你到底是个女子,哪怕你年纪尚小,晚上要跟你睡在同一间房,这些都是应当避嫌的。
但他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你们错开了。
跟你相处第一个旬日的时候,宇智波斑发现了一件事。
他听见你极不好意思地要求阿茶局与阿六,能否让你摸摸脸。
他听见你“吭哧吭哧”极度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这是很冒犯的要求,但是,我现在判断人只能从听觉与触觉。”
嗅觉不可靠,现在的贵女都会熏香,有的时候,她们会用非常相似的味道来熏头发,你怕弄错。
“所以,无论如何,希望能够知道,阿六与阿茶局长什么样。”
你如此说着。
阿茶局是女官,也是火之国大名未育儿的侧室,你在伏见城呆了一年,却没有见过阿茶局的样子,可见火之国大名有多不重视你。
几乎是将你遗忘在自生自灭的角落了。
阿六是第一个答应的。
她说:“殿言重了,您与我等之间,又有什么请不请求,谢不谢地呢?”于是大大方方伸出自己的脸让你描摹。
宇智波斑听见你说:“阿六生得秀美。”
阿六俏皮地说:“不及殿下。”
宇智波斑暗自点头:确实不及你分毫。
阿茶局也答应了,让你摸索了一番。
这件事之后还有个插曲,就是在你洗浴的时候。
因为天渐热,一人高的大木桶被放在了庭院里,伴随着夜晚的习习凉风,由阿六跟阿茶局一起帮你洗。
你身子小,只有六岁,阿茶局就算是个女子,也完全抱的动你,阿六帮你擦背。
宇智波斑当时躲在一片茂盛的翠竹之后,他仍然是警戒的,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你们,避开视线,什么都不看见。
或许是因为他站得实在隐蔽,阿六对忍者的听力没有了解,又或者是她并不在乎自己的话被宇智波斑听见,总之阿六提起了早上时候的事情:
“殿下摸了我跟阿茶局,那名忍者大人呢?”
她说:“我虽不喜他,但却他确实毛利公派来的小姓,这些时日看下来,为人中肯本分,虽然沉默,却也是履行了自己职责,又相貌俊美,颇为惹人喜爱。”
“殿周围的近侍只有我等三人,为何摸了我与阿茶局大人,却不去看他呢?”
阿茶局也认为阿六说得很对。
而你的那番话,真是……既出乎了宇智波斑的预料,又在情理之中。
因为你同阿六说:“但是,那么做的话,忍者大人会困扰的吧?”
阿六:“困扰?”
“我听说忍者在外面行走的时候,只会报自己的名字,而从不谈论姓。”
宇智波斑站在一排翠竹之后,望着一轮满月。
他想:你是听我说的。
阿六:“这是为什么呢?”
阿茶局倒是见多识广,虽然早就进入了大奥,却对外头的事不可以说是不知道,她说:“因为忍者以杀为生,在杀死别人的时候,身上也积累了浓浓的血债。”
“他们不敢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孩子姓什么,因为他们不知道会什么时候从哪里跳出来曾经被他们杀死之人的亲人、伙伴,对着他们的孩子痛下杀手。”
阿六:“……”
竹后的宇智波斑想:
是这样没错。
阿茶局继续道:“殿下仁善,他不去探究那名忍者的姓名、长相就是因这样的缘故。”
“倘若在这江户城中有个三长两短,殿下不知他的长相、姓名,便能够不追究,就算是安全地回去,让一忍者充当小姓,到底是毛利的怠慢,追责的时候未免到那忍者的头上。”
阿六:“但是啊,虽然殿下不知道,但我与阿茶局大人却是知道的。”
阿茶局说:“但是我们到底只是殿的侧近,大名大人询问的话,一定会问殿吧,如果殿执意不说的话,侧近才没有开口的余地。”
下众随主,这是贵族、武士阶级延续的根本,所以背主之人会受到所有人的唾弃。
“不过,假设说有那么一点,殿下不给出大名大人答案的话,就要被戳上软弱可欺的印章了,连一忍者的长相、姓氏都不清楚,无法追溯问责他的家族,这一定会被大名大人叱责的。”
阿茶局继续说。
你没有说话,只是沉了沉身子,让热水没过鼻子以下的身躯,咕噜噜、咕噜噜,吐出一个个连环的泡泡。
很快,阿六与阿茶局谈论起其他事情了,你也对刚才的一切闭口不谈,只有宇智波斑,他再度仰头,看向那轮明月,而双臂的姿势又从抱着肩膀,变成了抄手的模样。
你啊……
他像是不满,又像是困惑,拧起了眉头。
你又为何,要如此为了他人着想呢?
哪怕这人,是敌人派来的押官。
……
宇智波斑回过神来。
他的眼前依旧是被炽热扭曲的夏日之景,否则吹过一两道湿漉漉的沉闷的风,岩手风铃再发出几声有气无力的响。
好像在这样一个炎热的夏天,就算是古寺晨钟暮鼓一样的禅意,也变得有气无力起来。
刚才那些回忆从他的脑海中掠过,就像是打了一个盹。
你与阿六的对话还在继续。
宇智波斑沉默地听着。
不知怎么回事,就说到了夏天的祭典。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是对外头一切感到好奇的时候,更不要说是在夏夜盛大的祭典了,她说:“我在中山道上闲逛的时候,听说三天后要在丰国神社举行盛大的祭典。”
宇智波斑想:啊,是那个啊。
阿六说:“听说这是江户每年一次的盛大的节日。”
她又好奇:“为什么在京畿,没有类似的祭典呢?”
回答这个问题,你还是很权威的,你念书念得好,对大陆各地的风情也很了解,像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更是作为闲暇来听的。
你说:“因为丰国大明神,是镇守关东的神明啊。”
你娓娓道来:“在赫羽家统一火之国前,很长一段时间内,火之国内部陷入了无休止的征战,诸大名互相攻讦,这样的时间根据记载大概存在了两百年。”
“但是在更早之前,也曾经有过统一的火之国,但那个时候,国都没有定在京畿,而是在关东,也就是现在江户的位置。”
“当时统一火之国的大名在死后立神位,称丰国大明神,而他的牌位被供奉在丰国神社,这就是丰国祭的由来。”你说,“所以这是关东特有的祭典哦。”
宇智波斑也暗自点头:原来是这样。
但在意识到他究竟想了什么之后,他竟然感到了一点不好意思,仿佛在偷听一样,别扭地换了个动作。
他依旧很安静。
宇智波斑想他在过去,父亲从京畿请来师傅的时候,对这些事并不好奇,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为什么,由你娓娓道来,他就会听进去呢?
或许是因为,你的声音,格外好听吧?
像潺潺的流水,好像能把那些焦躁、不安、暴虐全部抚平了。
宇智波斑又听见那叽叽喳喳的使女说:“既然这样,殿要一起去丰国祭吗?”
宇智波斑又沉默地点头。
小孩子的话,应该会很喜欢祭典吧?
起码他自己就很喜欢,甚至连泉奈,在逛京都的阿波罗祭时瞳孔都会发亮,露出真正欢心的笑容。
你的话,没有理由不喜欢那种热闹的场景。
他回忆:仔细想来,你好像根本就没有去看祭典的经历啊!
三岁的时候就经历城破,之后就完全被压在了宇智波族地下的小村庄里,那种地方说是和平,实际上连羊羹都吃不到,物质与精神资源极度贫乏。
然后他跟泉奈以为你死了,却是去了伏见城。
那是一座只有军队的本丸,甚至没有城下町,你又在方寸之地被困了一年。
然后……
宇智波斑哑然。
然后你就瞎了。
在你过去短短的一生中,从未见过什么真正有趣之事,只像是辗转的鸟儿一样,从一个囚笼来到了另一个囚笼,到最后被剪断了羽毛,连飞翔、看这个世界的能力都没有了。
或许这世界并不好,千疮百孔,战火纷纷,但就如同在停战后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的小商人、迅速复兴的短册街,还有江户几十年如一日的樱吹雪。
总有些值得去看的东西。
这一切在你的身上都被剥夺了。
他又忽然觉得你可怜。
不是说之前就不可怜,是现在,你变得更加可怜了。
宇智波斑板着一张脸,继续听阿六劝你。
你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结结巴巴,说:“我怎么能去呢?”
阿六这个时候表现出了古灵精怪的一面,阿茶局或许也希望你出去走走,没有说话,只听见你说跟宇智波斑差不多年纪,却称不上小丫头,在战国年代已经能嫁人的小女儿用跟你完全一样的语气,绘声绘色地反问:“怎么不能去呢?”
你被逼得有些窘迫了:“但是我,看不见呀。”
发出了小动物一样的哀鸣之声。
“丰国祭的话人一定很多吧,像我这样的人去了,根本没办法走路。”
阿六说:“你可以让忍者大人抱着你啊。”
宇智波斑沉默地点头:
嗯。
阿六:“像殿这般大的孩子,逛祭典如果不被人抱着,才让人伤脑筋讷。”她说,“连丢了都找不到人,一定是要被抱在怀里,或者被壮年男子顶在肩膀上的。”
宇智波斑想:他的肩膀不够宽阔,让你坐着有些勉强,但他愿意一直一直,将你紧紧搂抱着。
他还是少年身形,没有成年人宽阔的胸膛,但所幸你生得十分娇小,能够严丝合缝地缩在他的怀里。
你比泉奈还小两岁呢。
你又找到了第二个理由说:“如果被知道我出门玩乐的话,大名大人一定会不高兴的,我应当在这里文武两道,每日勤学,不耽于游乐。”
阿六说:“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而且,这里可是毛利的江户,殿的一举一动,大名大人或许看不到。”
阿茶局:“咳——”
阿六听见她的声音,正襟危坐。
但谁知道,这个时候,竟然是老妈妈一样的严肃的阿茶局开口了。
她劝说道:“殿你还记得,上一回出门时什么时候吗?”
你沉默不语。
因为你知道……
阿茶局道:“殿下就像是一棵积年的树,自打进了这书院造的屋敷,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了。”
你:“……”
宇智波斑默然。
诚是如此。
阿茶局道:“我不知道为何,是因为您担忧己身的安全呢?还是犹豫于双眼呢?又或者是觉得出去了会给我们添麻烦。”
不愧是在火之国大名身边陪伴了多年,没有生子却得到了封号的侧室,是心有七窍的女中豪杰,竟然看透了你极力遮掩的真正的原因。
“但我却不知道,这里并不是不能出门的伏见,而武家的男儿,断没有跟姬君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道理。”
“就算是姬君,在这样盛大的节日都会被允许出去参拜,更不要说是殿了。”
“您是火之国唯一的继承人,即便目不能视,也应当去听听万民欢庆的声音。”
“困于方寸之间,心也会变得狭窄。”
阿茶局如是说。
她道:“如果殿你去,我与阿六也很愿意陪伴你,我想依靠着门扉的忍者大人,也愿意帮你一筹,不是吗?”
“嗯。”
?
是我出声了吗?
宇智波斑想:真是我出声了啊。
然后他听见了你方寸大乱的声音。
你说:“让我再想想吧。”
……
夜至。
你埋首在枕间。
其实眼下并不晚,约莫是晚上六点多的样子,因临近夏日,天黑的一天迟过一天,就在一刻之前,天边的红霞才恋恋不舍地退去。
但对你来说,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你看不见,于是外头的一切对你来说都是永夜,什么时候是白日,什么时候是傍晚,这一切毫无意义。
系统在你枕头边上小心翼翼地绕着。
他说:【为什么拒绝呢,宿主?】
明明是很想去的吧,虽然之前在柱间说起京畿地阿波罗祭的时候说那定然不如你前世的睡魔祭,但当时你的眼中分明闪着光。
你在伏见城中的时候,偶尔也会畅想去京畿、大阪时游乐的景象,在宇智波族地外的城镇时也说过想要去泉奈口中的短册街转一转。
现在你到了江户,虽目不能视,却已经掌握了解开封印的敲门,又何故画地为牢,将自己困在方寸之间呢?
你说担心麻烦别人,这倒是事实,但眼下阿六与阿茶局喊你去,说愿意陪你去,你倘若不去了反而让她们扫兴,刚才阿六离开的时候脸上分明带着失落的神色,以你对他人的体恤,又怎么会舍得让人难过呢?
“系统。”
你突然开口了。
系统:【嗯?】
你轻声说:“我是怕……”
“我是怕去了,我就舍不得死了。”
你轻轻地告诉他这样一句话。
系统:【……】
“很奇怪吧。”你结结巴巴、磕磕绊绊,“明明我应该是很讨厌活在这样的世道上的,战乱,每天人都在死,现在又看不见,好像活着都是些痛苦的事。”
但所有人都在很用力、很用力地活着。
一开始是你不好意思死,你过得已经比很多艰难活着的人要好多了,这样的你如果寻死觅活,就好像在侮辱他们一样。
然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或许是扉间用尽全力救了你的命,或许是期待下一个秋日林檎的约定,或许是泉奈哪怕放弃任务都毫不犹豫地逃离,或许是机敏如他却说出要娶你的怪话,或许是柱间口中欢腾的阿波罗祭,或许是你不知何故留给他的桧扇。
或许是,注定会杀死你的宇智波斑为你折下一支春樱。
他干巴巴地告诉你“别哭了”。
你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流泪、怨怼。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对你一定会杀死的人做这样的事情啊?’
‘如果在我的身上投入感情的话,等到下手的时候不会更加痛苦吗?’
‘如果让我赏析到了春日的美景,我不就想活到下一个春日,睁开眼睛看到樱吹雪的画面了吗?’
‘如果带我去了丰国祭,那我不就会期待跟柱间桑在阿波罗祭上的重逢了吗?’
这是毒药。
让你贪生。
你想:不可任性。
【……】
系统无言。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劝你。
然而这时,障子门却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直没说话的沉默的宇智波斑踏月而来。
他刚才在哪里,又想了什么?
没人知道。
但是看到他来的系统却见,他的腰间分明别了一枚狐狸的面具。
那是祭典上常卖的消灾面具。
传说中,它能守护佩戴者远离烦恼与灾厄。
宇智波斑叹了口气,这时候,你才意识到,他站在你的身边。
你被轻柔地抱了起来。
“别哭了。”
他想:我每一次见你,你都在哭。
然后轻柔地将那枚消灾面具扣在你的面上,覆盖你紧闭的双眼。
“你有任性的权利,殿。”
他说:“走吧,我带你去祭典。”
“……”
但是啊,马达拉桑。
你被他抱着,沐浴着月光,毛利公给予信赖忍者的权力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的木屐踩过屋檐,身下是燃烧的篝火与欢腾的人们,他们庆贺着丰神的庇佑,跳着盛大的浮世绘舞。
你听到了,你感觉到了,你嗅到了祭典的气味。
‘我不可以任性啊,斑桑。’
你蜷缩在他的怀里。
‘因为我一旦任性,就会开始怨恨,你要杀掉我这件事了。’
‘我不想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