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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节

第30章 第30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8,610 字

  30

  樱花本是自由身

  ——零落忽飘尘,

  半点不由人。

  《新古今和歌集·卷二》

  *

  你在一个春日,到达了江户城。

  正如同立冬之日纷飞的大雪,今年的气候古怪而多变,冬日格外天寒地冻,春日的暖流又来得格外早。

  当车队路过关原时,便感觉到了早春的信号,南飞的鸟儿已然归北,土地里也冒出新的嫩芽。

  进入江户城前的三天,绕界河两岸而生的河津樱已然开放,你听见柱间用惊喜的声音说:

  “殿,樱花开了。”

  樱花开了。

  你的心底又响起了柱间的声音。

  此刻你已诀别他,只身一人进入江户。

  说“只身”好像也不尽然,只有忍者被解除了武装,不许进入,抬着你驾笼的十六名役从,以及戴斗笠的下众、婢女照旧萦绕在你的身侧。

  此外,驾笼外骑高头大马的人变成了田左近,你屏住呼吸,还能听见马儿打喷嚏的声响。

  “田大人。”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态,你忽然开口了,江户的诸景化作你曾看过的浮世绘画卷,在你的脑海中徐徐展开,你早就记住了此地的地图,还有行进的路线,于是问,“我们是正在……中山道吗?”

  田左近无时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立刻回答道:“殿下聪慧。”

  他说:“此时正在江户的主城,中山道上。”

  你继续问,或许只是不想自己闲了吧。

  你说:“道两旁的染井吉野樱,开得可好?”

  *

  这又是你听千手柱间说过的趣事了。

  千手一族与毛利交好,于他们而言,比起京畿,更熟悉江户,千手柱间曾绘声绘色跟你说起过江户城的景象,正如同他跟你形容阿波罗的祭典。

  “城下町的主干为中山道,那真不输于凤凰大道,可以容纳八架牛车同时并排行走。”他张开双臂,比了个老远,像是想把中山道丈量清楚,“往来各国的商人都在中山道上,道路两旁的小店铺能够买到三十六国的产物,这是佐和山城比不了的。”

  “哎……”

  你很捧场地惊叹。

  千手柱间嘿嘿一笑,很满意自己话的效果。

  “不过,比起搜罗了三十六国物产的店,中山道上最好看的,还是两排樱花哦。”

  他身为森林之子的千手,似乎天生容易被花、草、树吸引。

  “听说是先先先先代毛利公从花之国进口的品种,叫做染井吉野樱。”他向你细细地描绘,“那真是种很了不得的樱树啊,每朵花由五片花瓣组成,树干高大,盛开的时候几乎看不到绿叶,整片花海像粉红色的云朵。”

  “风一吹,花瓣簌簌掉落,简直就是樱吹雪。”

  这只是你跟他相处中非常小一个片段,却不知为何,在你进入这中山道时自然而然地从脑海中浮现。

  你不安地攥了一下手,似乎还残留着诀别时柱间脸上湿漉漉的触感。

  你惊觉:

  ‘啊,刚刚离别,我却已经开始想念你了。’

  ‘柱间桑。’

  *

  田左近听了你的话,看向道路两旁高大的樱花树。

  与早年被卷入战火,付之一炬又再重建的京畿不同,江户因地处关东腹地,又被几代毛利公打造得如铁桶一般,即便在过去的一载中,关东的大多数地都被拖入无间地狱,这座高大的城池还是被保全,而开落了几十载、上百年的染井吉野樱依旧在这个春日盛放。

  如果忽略街道两旁涌入的,不停被旗本武士驱赶的流民,光看这座城池,还是有些和平年代的恢弘气象。

  “殿下明鉴。”田左近朝你所在之驾笼颔首,回答道:

  “关东之樱,开得正好。”

  正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阵风骤然吹过,卷起那一团团红粉色的轻云,狂乱地抖动着,哪怕是田左近,都被这宛若纷纷扬扬雪花一般的樱吹雪给惊到了,不由抬头。

  而那原本从藏匿于花间的身影,化作一阵风,从这枝头,跳跃到了那枝头。

  忍者的步伐,可不是一区区武士,能够捕捉到的。

  “田大人?”

  你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又喊了一声田左近,或许是珠帘被突如其来的春风晃得直响,叮叮咚、叮叮咚的。

  而一两朵花瓣,宛若漏网之鱼,透过珠帘的罅隙,藏入你这小小的箱箧中,让在外头晃荡的系统,都发出【哇——】的惊叹。

  于是你拨开珠帘,让那蒙着白布的面孔对向风所来的方向,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暗处,一道隐忍而灼热的视线,越过樱粉色的风,穿过花海,锁定在你的脸上。

  你无知无觉。

  “没什么。”田左近下意识地说,“只是感慨于这一幅樱吹雪的画面罢了,江户之吉野樱,真是名不虚传啊。”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立刻回过神来,想到了你,想到了你不能见这一幅足以入浮世绘的画面。

  “……抱歉,殿。”

  他从心底浮现抱歉的声音。

  你小小地笑了一下,似乎也不勉强。

  “无事。”

  你说:“我心里看到了。”

  ……

  他从心底里打捞出一段无用的俳句。

  ‘樱花本是自由身

  ——零落忽飘尘,

  半点不由人。’

  宇智波斑面无表情地想: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或许是去年,或许是前年。

  正如同千手佛间会花重金从京畿聘请在宫廷里活动的“大人”来教导粗野不堪的儿子贵族的礼仪,宇智波田岛没理由不那么做。

  泉奈能以五岁稚龄游荡于吉原花街,扮作一小厮深入宫闱刺探情报,也就是靠这一重教导。

  但是,倘若说宇智波泉奈天生就擅长于玩弄文字,宇智波斑则是长了一张人人羡艳的受到贵族欢迎的脸,实际却是一块不通风情的顽石。

  被父亲请来的师傅,常恨铁不成钢地看他。

  究其原因,大概是宇智波斑不喜欢,也不耐烦去了解那些风花雪月。

  他所追求的,是一往无前的纯粹的强大,以及洗尽纤尘的更远大的理想。

  即便在这个时候,他的理想尚在孕育之中,未来是一片飘渺与迷惘,但他依旧不耐烦,或者说是小觑那些人类给自己增加的枷锁,那些靠玩弄文字分出了三六九等的条条框框。

  但或许是他的头脑很聪明吧,总能从记忆的角落打捞出那么一二篇的文字。

  当他扶着染井吉野樱粗壮的枝干,面无表情站在树杈丫上,任由被风吹拂得东倒西歪的红云遮盖住自己的身躯,又以一双利眼穿破风,看见了从驾笼中探头的你时,脑海中不知不觉想起了那那俳句。

  他连带着想起了当时的画面。

  那是一个,无聊的、昏昏欲睡的春日,他跟泉奈还有当时仍活着的二弟一起被宇智波田岛关在尚未新砌的广间,听从火之国京畿请来的学士唾沫横飞。

  他不耐烦听那些弯弯绕,又因是长子、少族长不得不坐在那。

  于是他单手托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扭头看向窗外庭院里那株无色无味的、亘古的河津樱。

  好像从他出生起,那株樱花树就长久地矗立在那里,树干上是他与泉奈比身高时留下的刻印,或许还有他父亲当年是青年时留下的练习手里剑的痕迹。

  两代宇智波人都用过、看过、赏过这株河津樱。

  没人知道,它是何时种下的,总比宇智波南下建立新家的历史来得长久。

  他正琢磨着等会儿要在这里练千本,不如就等到风吹过的时候,看一把千本能够穿透多少樱花的花瓣。

  但天上忽然下起了晴天雨。

  一滴一滴、一串一串。

  正是在这时,京畿来的老学究走到窗边,看着那纷纷扬扬,零落成泥的樱花瓣,吟诵了《古今和歌集》。

  他说:“樱花的飘零,只随自然而动。”

  “到底不是人能够左右的啊。”

  *

  眼下,在这一场樱吹雪的时间,宇智波斑看到了你,也想到了你。

  他倏尔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一个……甚至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念头。

  你的命运,不就如同这樱花一样吗?

  只随时事而动。

  到底不是,人可以强求的。

  ……

  在宏伟巍峨的江户城的大门前,驾笼被摆在地上。

  田左近为你暂时的侧近,也就是你身旁辅佐的重臣。

  只见他下马上前一步,对拦在大门口的旗本武士,与毛利公的侧近怒气冲冲道:“殿身子不便,无法登城,还请让驾笼通过。”

  江户城高大,立在平地而起的土坡上,从城下町的大门走上正殿,要爬七百七十七级台阶,对于目盲的小小的你来说,难如登天。

  毛利公的侧近姓本忠,只见他面无表情道:“为了砥砺武士的品格,哪怕是毛利公的亲子,也需要亲自登城。”

  “毛利公亲子已经经十三岁,行过元服之礼。”田左近还在争辩,“殿下不过六岁稚龄,又伤了眼睛。”

  “即便如此,驾笼却也是不能上的。”本忠说,“不过,顾念叶殿的情况,倒可以由我方的下众将他抱上去,你看如何?”

  “……”

  田左近如何不知这是个下马威,所要展现的,不过就是彼方的忍者能够牢牢掌控你性命的画面,然而毛利的长子来到火之国的京畿,也会一样,更何况,根据条约,哪怕是田左近这样的非忍者的近臣,明日一过,也不得不离开江户城,呆在你身边的,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六尺役,连使用小姓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不,你会有新的小姓,但田左近知道,与其说是小姓,不如说是看管、监视你的忍者。

  他大抵上已经知道毛利公会如何对你,十二名忍者,分作三队,都是来自忍族的精英,昼夜不息,团聚在你的身旁,藏在隐秘的角落之中,拱卫你的安全,除此之外,还会从大忍族选一名少年,当做你的小姓,昼夜陪伴。

  这些都写在交换人质的条例中,田左近早就说予你听了。

  只不过,知道是知道,当着谱代大臣的面,将你交到敌方忍者的手中,到底是……颜面全失啊!

  你大抵能够品味战国时代大臣高傲而脆弱的自尊,于是在田左近为难地来敲你的驾笼的门时,主动走了出来。

  你说:“走吧,田大人。”

  把我交出去吧。

  你想:本来,我就是为了被侮辱而来的。

  两国间的仇恨,最终会加诸在质子的身上。

  要为了摇摇欲坠的和平,拼命忍耐才行。

  这是你一早就知道的。

  ……

  “宇智波阁下。”

  宇智波斑面无表情地跳至江户城气派的门楼下。

  七百七十七级台阶,在忍者看来,不比跃上一株两米高的树更难。

  江户城一如京畿,一如火之国内有头有脸,有二十万石以上俸禄城主坐镇的名城,不允许忍者在城内使用忍足,也不允许他们在檐牙上奔袭。

  违者通通视为刺客。

  只有一种人能那么做。

  那就是被毛利公完全信赖,雇佣的忍者。

  相较于火之国大名于千手,毛利与他的谱代大臣同强力加盟的宇智波保持着表面上的尊敬。

  他们会喊一声“阁下。”

  早已等在大门的本忠问:“阁下刚才,去了哪里?”

  宇智波斑面无表情地说:“去尾随了叶殿的车队。”

  宇智波斑为毛利公高价请来的叶殿侧近,后将行小姓之事,保护质子,警惕质子,都当在理。

  谱代大臣没有多想,恭维一句:“阁下周到。”

  宇智波斑面无表情地看向前方。

  谱代大臣又说:“以后还要请宇智波阁下烦神。”

  他说:“我等虽安排十二名忍者轮值,到底是藏身在暗处,这赫羽氏的子孙年幼多病,又骤逢大变,怕是很不好伺候啊。”

  他说:“正是孩童顽皮多病的时候,还请宇智波阁下尽心。”

  没人想伺候一个无端瞎了的贵种。

  毛利的谱代大臣打预防针。

  那一定是个绝望而难搞的孩子。

  不能冷,不能热。

  体弱多病,又需要保持健康。

  年幼失明,恐性情多变啊。

  毛利公的小儿子与火之国大名的瞎孙一般年纪,成日里不是尿床就是大喊大叫,会往婢女的衣领里扔毛毛虫,又会在不满足他的时候歇斯底里地哭泣。

  哪怕是谱代大臣,都不愿意在人嫌狗憎的年纪带孩子,都是交给乳母的。

  以忍者充小姓、乳母、仆役,难啊……

  宇智波斑只有两句话。

  “善。”

  继而说:

  “无妨。”

  无妨。

  他想。

  他比谁都知道,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照顾的,天底下唯一的殿。

  ……

  【宿主……】

  耳旁再度传来,系统迟疑的声音。

  你微微一顿。

  “怎么了?”

  轻声问道。

  *

  系统是你的“眼”。

  在你目盲的时候,代替你看一整个世界。

  *

  系统迟疑着说。

  【站在毛利那边的下众,是源赖朝。】

  他记这个建立了幕府,第一次统一天下的征夷大将军的名字记得太深刻,以至于第一时间没有想起宇智波斑的姓名。

  还好,他很快就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马达拉,宇智波斑。】

  他重复了一遍。

  而你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

  “请殿上前一步。”

  毛利公的侧近高傲地宣布着。

  宇智波斑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发出一道声音,只是半跪下来,张开双手。

  这里有一个卡顿,没有任何人发现。

  他原本……是准备右膝盖点地的。

  那意味着下对上,毫无疑问的完全服从。

  而左膝盖着地,指的是不带任何等级观念的下跪。

  在这种时候,仿佛是说“你也不怎么样,我一点也不尊敬你,只是因为不得不这么做,不得不配合你而跪下”。

  由忍者对贵种做,是大不敬的侮辱。

  田左近的脸色难看至极,鼻子都要气歪了,而毛利公的侧近露出了畅快的表情。

  他想:宇智波的少族长,看似寡言,却很懂得些规矩。

  如同长袖善舞的宇智波田岛,是要到毛利公面前美言几句的。

  宇智波斑却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样。

  他低敛着眉头,将你抱入怀中。

  *

  他本无意钻营这些俗礼。

  却为你,将条条框框,印入心中。

  ……

  【宿主、宿主!】

  系统化作的光球围绕着你旋转,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

  他的声音中,是溢于言表的担忧之情。

  【你的脸色好难看……】

  你没有说话,脸薄如白纸。

  0721不是很笨的系统,他的情商不算出众,却也不输常人,他细细地回想,说:【宿主是从我说马达拉出现的时候才这样的。】

  他迟疑地问:【源赖朝……宇智波斑来,有什么问题吗?】

  你面色惨白,又在心中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说:“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

  你略作停顿:“他……应当是来,杀我的。”

  *

  他应当是来杀你的。

  在知晓出现在你面前的抱着你的无声的未来的小姓是宇智波斑的时候,这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你的脑海里。

  因为……

  你同已经开始疯狂抖动、满地乱爬,大喊着【不可能】的系统细细解释。

  “泉奈已经看过我了。”你轻声说,“无论如何,我很感谢他当时放过了我,但是,他肯定会把我还活着的消息带回宇智波一族,带给……宇智波田岛大人。”

  【那……】系统嗫嚅道:

  【有什么问题吗?】

  你苦笑着说:“问题很大啊。”

  你认真地说:“如果被发现了写轮眼,我就会死,哪怕我是大名大人唯一的国内血脉,又或者说,我会瞎掉,然后只是作为孕育的种子,被默默地圈禁起来,等到合适的年龄,延续子嗣。”

  前提还是……大名大人捏着鼻子,认为忍者的贱种比御建雷家的血统好。

  为什么贵族们如此地、天然地厌恶忍者呢?仿佛将排斥的指令写入了DNA中。

  你不解。

  但世界上很多事,本来就是无法理解的。

  “这还是对急需血脉的,火之国大名而言。”

  “但。”

  你转折地停顿:“对宇智波家来说,就完全不同了。”

  系统:【?】

  “他们现在效忠于毛利,毛利与火之国的大名敌对。”

  “如果被知道,火之国大名唯一的孙子,混入了宇智波的血,而且从我当年居住在宇智波族地附近的村镇,有可能推断出他们是故意藏匿我的。”

  “听说宇智波得到了毛利公的厚待,但如果,我的存在被暴露的话,别说是厚待了,宇智波会有灭族的隐患啊。”

  他藏匿你,饶你一条生路,而你眼下成为了火之国大名的孙子。

  难道不是宇智波默默联合火之国大名,想要推翻毛利吗?

  难道不是……忍者想要窃国吗?

  就算他没有那样的想法,一旦被知晓了,又有谁会相信呢?

  一定会被……群起而攻之吧。

  所以宇智波必定要杀了你。

  宇智波斑来,是来杀你的。

  *

  你分析得很好,很对,很在理,听完之后系统绝望地满地乱爬,大喊着【那怎么办啊】。

  你其实想要跟他一起大喊大叫扭曲地爬行。

  但你做不到。

  你害怕得快要哭了。

  但你没哭出来。

  无解,没有办法。

  今天过后,你身边就只有宇智波斑一个人了。

  一个接到了宇智波田岛密令,要杀死你的人。

  他为什么不说话呢?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呢?

  你在心底惨笑:是希望自己认不出他,走的时候能够悄无声息,没有怨恨吗?

  南无阿弥陀佛。

  你不相信佛,但是,听说丰臣秀赖最后的儿子,八岁的国松丸殿下,在丰臣家战败,于三河源边被斩首时,也曾双手合十。

  如果不知道即将杀死你的是曾经保护你、帮助你的人,你在离开的时候,是不是会轻松一点呢?

  但我已经知道了呀。

  你在心底对自己说着。

  *

  你猜到了一切。

  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宇智波泉奈不曾将你存活的消息告诉宇智波田岛。

  也没有想到,宇智波派出保护的唯一一个人,是被泉奈以生命委托的长兄,斑。

  你能想到的,身份暴露后的可怖的后果,智近似妖的宇智波泉奈想不到吗?被宇智波田岛带在身边教导的少族长斑想不到吗?

  哪怕是一块顽石,在族群命运的面前,都会被赋予一二分的灵性。

  但依旧……没有一个人去告诉田岛。

  宇智波泉奈有十颗公心为族群与亲眷,只以私心藏一人。

  不过如此。

  ……

  七百七十七级,在宇智波斑稳健的脚步下,转瞬之间便到了顶。

  一直陷入狂乱的系统终于回过神来。

  他勉强安定,怯怯地问:

  【那他什么时候会杀你?】

  你说:“我……不知道。”

  你抖了一下。

  宇智波斑明显感觉到了你的抖动,但他如同一块不解风情的顽石,保持着恒久的沉默。

  不说话,也不动,只像是影武者那样,沉默地抱着你。

  他的手很稳。

  这样稳的手,杀死人的时候也会很快吧,不会让你感到多余的痛苦。

  你又说:“我想,就算是宇智波,应该也不想在才停战的时候就开战吧。”

  你故作轻松,也是在宽慰系统。

  “安心吧,或许,不到我的身份即将真相大白,他都不会动手。”

  你咬了下嘴唇:“起码……起码要度过今年的春耕与秋收。”

  起码,要给火之国诸人回血的余地。

  但是,如果你的身份要暴露了,要被知道了,宇智波斑绝对会立刻下手的。

  你以为自己的表情很平淡,却不知道在系统的眼中,快哭出来了。

  你说:“所以……我不会立刻死,我还能活很久很久。”

  系统:【嗯……】

  *

  如果一个人失明,被送到了万人憎恨他,注定会被不断羞辱的敌国。

  又被剥离了一切的熟人、友人,孤身一人。

  最后得知,自己即将被曾经的亲近之人,曾经心中要崇拜的、要辅佐的盖世英雄手刃。

  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谁都会感觉到恐惧与痛苦。

  系统不愿意说破你的恐惧与害怕。

  因为你已经够可怜了。

  ……

  ‘她在发抖。’

  宇智波斑面无表情地想着:

  ‘叶姬在发抖。’

  但她又在……强行按捺自己的颤抖。

  宇智波斑又想到了刚才枝头簌簌颤抖,继而掉落的春樱。

  真是一模一样。

  他这样想着:

  ‘你们真是,一模一样。’

  ……

  走完了七百七十七级的台阶后,你又被放在地上。

  或许是因为你的面孔很好看,又或者是因为,你看上去实在是太可怜可爱,武家人本来就不至于去为难一个尚未长成的小孩子,那有违武士的道德,而小而弱的美丽的生物总能引起人的恻隐之心。

  哪怕是毛利公的侧近都没有更多为难于你,或许是已经把田左近的鼻子气歪,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侧近的谱代大臣本忠甚至会放缓了声音跟你说:“叶殿,接下来要走到本丸拜见毛利大人了。”

  你强撑着火之国的门面,惨白着脸点头:“大意……”

  也就是“有劳”的意思。

  田左近急忙插话道:“殿下身体不便,无法一人行走。”

  尤其是在完全陌生的环境中。

  但这个时候都被抱着,又损害了毛利公的威仪。

  “无论如何,请让我牵着殿一起走。”

  你听见田左近的声音,在心中轻声地抱歉:

  ‘对不起,田大人。’

  你想:‘让你费心了……真的很抱歉。’

  毛利公的谱代大臣却不容冒犯地说:“那么,就请我们这里的人来吧。”

  他指了下宇智波斑:“这位大人,将是叶殿的小姓。他是心细之人,刚才就把叶殿抱得很稳,交给他,就算是田左近大人也说不出什么了吧?”

  特意没有提到宇智波斑的姓名,不管怎么说,把忍者分给质子当小姓,而没有配一名武家子,也折辱得有些过头了。

  田左近:“……”

  你不想让田左近再为难了,而且啊,这里可不是能够“撒娇”的关原以西,即便在伏见城你也过着小心奉承的生活,但是在关东的江户,在敌人的大本营,每一句对非分对待的辩解只能换来更多的折辱,尤其是在见面的当下,对方完全就是要把你们打趴下的样子。

  你犹且记得进城前田左近大人忧心忡忡的交代。

  “要恭顺,殿,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活下去,方才有了改命的机会。”

  明明是这样教导你的,现在却要为了你争辩吗?

  田大人……

  于是你主动勾住了宇智波斑的衣摆,因为你只能摸索着丈量他,呈现出了有些踉踉跄跄的姿态,而他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捞住了你。

  你说:“这样就行了,田大人,本忠大人。”

  你说:“我有他就可以了,刚才这名大人把我抱得很稳,绝对没问题。”

  你扬起面孔,看向宇智波斑的方向,又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

  “可以吗?”

  ……

  宇智波斑一直很沉默。

  他沉默地将你领到大广间,又沉默地退到最后,看你趴伏在榻榻米上,以小小的身躯行着柔若无骨的大礼。

  说着“不胜喜悦之至极”之类的恭敬的美言。

  好在毛利公虽然对火之国大名恨之入骨,在看到小小而柔弱的你时,确实说不出更多的话,相反,尖锐的讥讽全是朝着田左近而去的。

  说真的,这让宇智波斑,稍微、稍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你就被送了出去。

  留一个瞎子在大广间真的没有用,之后除非特殊情况毛利公也不会召见你,他对你,甚至有点眼不见心为静,一想到是你这样的瞎子换了他已经元服的儿子,他就胸闷气短。

  但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总之问安后就可以去靠近西之丸的宅邸了。

  不过,毛利公特别说了,赐予你的小姓是不能推辞的,他们也体恤你不便,除却你从江户带来的六尺仆,这名小姓将陪伴你念书、习武,引导你在这偌大的江户城中走来走去,同时护卫你的安全。

  他还假惺惺地勉励道:“文武两道,不可荒废。”

  你继续大拜:“是。”

  以及……

  “田大人止步。”毛利公对你身边唯一能够倚重的侧近大臣道,“还有些事要交代你带回京畿。”

  他皮笑肉不笑道:“叶殿既然在此,我一定会如同父亲那样对待他、精心的照料他,我所挑选出来的小姓也是万中无一的人中龙凤,一定能够保护他在江户城中的安全。”

  “既然田大人明日就要启程,那么也不拘泥这一会儿了,就让小姓带领他回到西之丸外的宅邸吧。”

  于是田左近被强行扣留了。

  又只剩下你与斑了。

  其实不仅仅是你跟斑,按理说来,那四名精英忍者应该藏在四周的角落,但你现在不敢动用查克拉感知,所以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门口又有等待你的下众,还有小小的抬着你去西之丸的驾笼。

  毛利公刚才特意说了,体恤你的情况,除却在本丸内走动,在城町里用驾笼代步随意。

  没有武家的儿子会如此,到处坐乘物的只有姬君。

  但你必须这样。

  你又露出了要哭不哭的表情,落在宇智波斑的眼中,却被解读出了别的意思。

  ‘是因为感到恐惧吗?’

  ‘是因为被羞辱了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你,想:

  ‘该怎么样,才能让你不哭呢?’

  怎么样才能让你好受一点呢?

  ‘女孩子的话,会喜欢什么呢?’

  又是一阵风吹过。

  樱如雪。

  宇智波斑想了想,单手抱着你。

  你其实没有什么很特殊的感觉,就像是在那个瞬间,被抱着突然跳高又落地。

  他一刻也不敢放下你。

  然后……

  宇智波斑将折了枝的含苞待放的春樱花枝塞入了你的手中。

  他压低了嗓音,用一种你几乎认不出的粗粝的声音说:“别哭了。”

  “花给你。”

  他生硬而无奈地说:

  “别哭了。”

  *

  你身如朝露。

  又宛若春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