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9,521 字
29
你被装在由金、银粉、大漆绘制而成的小小的梨子地乗物内,内部铺满丝绸制的天鹅绒。驾笼的内壁绘制着仿若《源氏物语》一般在火之国流行绘本的主题画与花鸟祥瑞。
十六名六尺役抬着一根横穿驾笼顶部的长梁,从伏见城的正大门浩浩汤汤地出发,陪伴你前往江户的队伍绵延十里。
你像是一枚小小的礼物,被装在这精雕细琢的驾笼间。
武士出行,大多从简,所乘坐的驾笼往往是竹子与藤条所编,更不肖说送人质,往往是门第低者向高者的进贡,哪能如同千姬出嫁般的十里红妆?
火之国大名偏偏这么做了。
不仅如此,同等的毛利家长子出巡,也是一般的模样。
因为,对二家来说,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人质交换,而是彰显二家武力与才德、能量的大型展演,即便在深入对方的领城前,二家质子都会被解除全部的武装,忍者不得进入京畿又或者是江户,但他们却依旧要让盛大的武士向沿路流离的百姓彰显威能,仿佛有越多的六尺仆抬轿,就越发能体现出火之国大名国库的丰盛一样。
你只从史书中读到过千姬嫁与丰臣家的画面,仅能凭借着想象猜测那绵延数里漫长的送嫁队伍中究竟带了怎样的好物,能否跟你出发之前家臣拖长了音宣读你所带的丝绸布匹、金银珠宝一较高下。
不过,实际上,无论装点你的驾笼有多么的精美,你所被赠予的资产有多么的丰厚,这一切对你来说都不重要。
因为你看不见。
你看不见乘物内绘制的繁丽画面,不知道大师笔下的花鸟图有多么的精妙绝伦,此刻与你相伴的只有黑暗。
无边无际的寒冷的黑暗。
漫长的黑让你所感受的时间被无限度地拉长了,即便这样的日子已经有了一些时间,你终究还是无法适应,可否感觉到光,对人的安全感的打击是极致的。
不得不承认,你开始变得……患得患失。
驾笼驶下伏见山。
崎岖的山路在十六名仆役的托举下如履平地。
你终于忍不住了,摸索着笼内壁的小小的珠帘,轻声呼道:“柱间桑?”
“是的,殿下。”
他沉稳的声音从窗的外侧传来,随后你听见了窸窣的卷帘被抬起的声音,还有那触碰到你手指的宽大的、火热的手掌。
柱间说:“我在。”
*
千手柱间骑在高头大马上。
这是他第一次骑马。
对忍族来说,马是没有意义的。
正如同他们不会豢养耕牛,耕种土地一般。
最多就是留在族地里的妇老,出于闲暇,养点下蛋的母鸡。
他们居住在资源丰沛,生养了各式动物的死亡森林中,缺肉了就去打熊罴,春日肥美的牡鹿也是好选择,兔子、走地鸡更是唾手可得。
至于牛马,他们一是没空垦荒,还有就是,忍足全力奔走的速度堪比火车出行,哪里需要马?
那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但是千手柱间得骑马。
因为此刻,他不仅仅是一名忍者,是千手一族的长子,更是你的小姓。
你进入毛利的城池,他理应随侍,哪怕在真正入城前会被解除武装、隔绝,却也要护你一路。
不仅是从千手一家的忠诚以及小姓的职责考虑,还有就是,自两家相互征伐起,有大量受到冲击的忍族沦为浪忍,大量的百姓成为流寇。
这一路,并不安全。
*
所谓的浪忍,一如失去了主家供奉,沦为了浪人的武士。
浪忍也是一样。
没有赖以生存的族群的忍者——或许是因为,他们在的小忍族已经被杀到不剩几个人了,或许是因为,连年的战败让没有大名主雇佣他们,只能改名换姓,接一点小股生意。
又或者是因为,他们是各种各样原因产生的脱族者。
或是私奔,或是杀了不该杀的人,总之是没有族群庇佑了。
这些人如何生活呢?
首先是,受到小笔的分散雇佣,做些见不得人的事。
只不过因为他们没有了族群,也就没有了根基与为他们背书的信用,一般有路子的富庶商贾跟大名主根本不会考虑雇佣他们,只有那些没有了门路,或者失去了身份的人才会跟浪忍狼狈为奸。
而且确实,人一旦脱离赖以生存的熟人社会,就没了道德与法律的束缚,更不要说是乱世了,于是在浪忍中,杀了主家,劫掠一空,扬长而去的例子屡见不鲜,这也导致了浪忍越发难接到正经任务,造成恶性循环。
其次,他们也有可能被那些同样陷入了战火,但是为弱小方,金钱也不够的小名主效力。
因为缺乏金银与门路,抢不到正经的大豪门忍族,那些忍族早就被火之国大名与毛利包圆了,怎么可能为了小的旗主效力?
但说让这些小的领主在战争面前不挣扎一番,却是绝对不可能的,其中艺高人胆大的,就会大量地吸纳要便宜不知道多少倍,但也无组织无纪律,不知道会不会倒戈的浪忍。
就像是大阪之阵中,没有西国大名跟随,只能不断吸纳涌入大阪城中,没有供奉、见钱眼开浪人的丰臣家一样。
其中有一些运气非常好的浪忍,会帮助小的旗主打赢几场战争,后者成为大的领主,就会赐予这些跟随自己的乌合之众金银与新的姓。
于是这些脱族者、苟延残喘的人,就会被捏合成一个新的族群,在全新的土地上落地生根,逐步壮大。
但那是极其少见的、非常幸运的情况。
人心思定,哪怕是忍者,哪怕是忍者中的败类也会渴望安稳的生存环境。
正是因此,浪忍会积极参与小旗主号召的战争中。
还有最后一种,也是最常见的情况。
沦为山匪。
真要说的话,这完全不奇怪,正如同你前世所在的战国,许多的“恶党”都是有武装但是失去了主君的武士,带着一些同样失去了土地的农民,在山头坐定,盘踞一方,袭击过往的商贾,偶尔下山劫掠村庄,残害百姓,无论在哪个国家这样的事情都非常常见!
忍者的话,与普通人的距离是武士跟农民的数倍,如果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完全可以称霸一个小村庄,如果有几名忍者集结在一起,打劫一个雇佣了一二名忍者行商的小队,也很容易吧。
千手柱间跟随着你,便是要堤防胆大包天的浪忍,打劫你前往毛利一族的队伍。
当然了,守护着的不仅只有他,还有千手与羽衣一组的忍者,甚至还有一点漩涡。
只不过,他们没有马可以骑,有的是隐没入山林,默不作声地隐秘地守候着这支队伍,还有的就是用两条腿,跟下众一起慢吞吞地走着。
能够骑马的只有武士、家臣、贵族,千手柱间得到一匹马,完全是你的缘故。
他是你的小姓。
说家臣也不为过。
几乎没有贵种会给忍者安排家臣的身份。
而千手柱间,在打一个照面的功夫,就驯服了胯下这匹烈马。
*
“嗯……”
你与柱间的手掌相接。
你变得……一点也不抵触肢体接触了。
不如说,你沉溺于、依赖于感受这份火热。
没办法,真正置身于黑暗与装盲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后者只是不能视物罢了,但冬日的暖阳,那些刺目的火还是能够穿透薄薄眼皮的遮挡,激发生理泪水的。
心理上也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装盲的时候,你知道自己在每一个晚上都能睁开眼,都能看见疏朗的月光。
与漫无边际的黑暗是不一样的。
那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而且,生活也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比方说,洗浴的时候。
原本,洗浴的时候是能够避开人的,你有些害羞,至今都适应不了四个婢女服侍你一个人的生活,所以,往往都要求她们退下,自己洗。
武家的权威是绝对的,尤其是,他们提倡刚毅质朴的精神,如果说不需要婢女的陪同,自己就能完成,哪怕是大名大人也不会训斥,反而会大赞你的早熟与独立。
你可以睁着眼睛洗浴。
现在的话,这就变成了一项,如果没有人帮助与配合,完全不能攻克的难题。
即便有系统的帮助也是一样的。
而比起那些完全不熟的,在你心中脸就像被打上马赛克一样的婢女,你更愿意按捺住耻意,请求帮助的麻烦的对象是……
“柱间桑。”你完全能想象到自己的表情,因为你感觉到,自己的面颊、耳、脖颈都在发烧。
此刻,你的脸一定无比的红吧。
“我要沐浴。”你的脸娇艳欲滴,像一颗红番茄,因窘迫而产生的生理性的泪水濡湿了一小块白布。
“可以……帮帮我吗?”
“???”回应你的是一片无声,但是你能感觉到,柱间桑的呼吸陡然停住了。
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他成了一块板结的化石。
帮你……洗浴……
你并没有把上次那句哭着说“我是男孩子啊”的话记在心里,因为,你又不是真的小女孩,性别什么的只要相处久了,根本就隐瞒不住嘛。
而且,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倘若在你有闲暇的时候,大概能想起来千手扉间侍奉你时莫名其妙的脸红与激烈的反抗,但是最近,无论是当人质还是失明,都让你心头大乱,感到非常的恐惧,就完全无心回忆过去的事情了。
你心不静,就没有了余裕。
因为千手柱间没有说话,你很快就错怪了他的意思,你一张脸涨得通红,是真的要哭出来了。
“对不起……柱间桑,提出这样辱没你的过分的要求……”你泫然欲泣,“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你知道这样动不动哭很没有男子气概,但是啊,你处在了一片看不到前路的黑暗之中,你的人又是那样的小,马上就要前往一定会受到很多折辱,或许会被斩下头颅的敌人的大本营了,每天每天,你的心都惶惑不安,早就被逼到了极限。
而你的身躯,就是有如此多丰沛的水,只要一有情感,鼻子就发酸,根本控制不住。
“没有没有没有!”
千手柱间给你这么一哭,几乎要跪下了,心中那些毛线球一样解不开的纠结也完全抛到了脑后。
他苦笑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后,他一把握住你的手,用稳定的热告诉你他的心声。
“就让我来帮你吧,殿。”
*
‘扉间,果然弄错了啊。’
如同拆卸被层层叠叠包裹着的礼物,露出其中白玉一样的身躯时,千手柱间脑中闪过这样一句话。
虽然拥有仿若月亮上竹子公主一样的容颜,性格又是与忍者截然不同的弱气,但你却是个实打实的男孩子。
之前的女装,果然是权宜之计嘛?不让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之类的……
‘但这不怪扉间。’
他举起葫芦,往你的背上浇一瓢水。
他想到:‘就算是我,也会弄错啊!’
要不然,在你哭着跟他说“我是男孩子啊”的时候,他就应该完全相信了,根本不会纠结到今天。
他非常顺畅、丝滑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仅如此,心中的一角还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他想到。
‘无论如何,去敌人的城池,男孩子要比女孩子要好得多。’
大大咧咧如千手柱间,也知晓此时代加诸于女人身上的深重的黑暗。
千手一族的女性,身体都非常好。
无论怎样对待,都能诞下许多健康的孩子。
用容易理解的话来说,就是好生养。
所以,在族地的防御没有那么完善的时候,偶尔也会出现有族人被掳掠的事情。
不仅如此,没有死在战场上的女忍者,在被俘虏之后,都会得到残酷的对待。
她们中气性大的会选择死。
但偶尔也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千手柱间看到过那些“人”。
不,那已经没有了人的样子,像壶,像柱子。
像一个洞。
他亲手结束了这样族人的生命。
然后跪在血泊中呕吐。
你是贵种,应当不会得到这样的对待。
但是,在意识到你是男子的时候,他是真的、真的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他几乎要哭出来。
‘真是太好了。’
发现你是男人的附加结果是,柱间不会小心翼翼,避免跟你的肢体接触了。
‘因为,是男孩子的话,就不用担心避嫌的事情了啊。’
如果是公主的话,就算是大大咧咧如他,都不敢毛手毛脚呢!
而且,你在陷入了恒常的黑暗后,非常的依赖触觉,又因为觉得冷,总是下意识地往柱间的怀里钻。
现在晚上,你们的被褥是并排的,你盖着的被子很厚,却依旧会在夜里冷得发抖,柱间的身躯却像一枚小太阳、小火炉,当你严丝合缝地嵌入他的身躯中时,那萦绕在你心上,渗透四肢百骸的寒冷,终于被他火热的温度驱散了。
如果是姬君的话,哪怕最后真的会这么做,千手柱间也是会苦恼地辗转反侧,到最后一边纠结着,一边不得不看着颤抖的你心痛地屈从。
现在的话,完全省略了犹豫的时间,一步到位了。
你们前所未有地亲密起来。
同为男子,无论怎样亲密都不过分。
这样想着的柱间,并不知道,在战国时代,小姓所承担的另一项职责。
寝当番。
*
“安心吧,殿。”
他的手穿透了珠帘,与你小小的手掌心相贴。
“我在。”
千手柱间如是说着。
“嗯……”
你看不到他的表情,自然也看不到悬挂在他眼下的黑青。
千手柱间的睡眠质量很好,又有仙人体,哪怕是孩子,一天睡四个小时也完全够回血了。
他会这样,是因为睡不到。
即便知晓,如果不休息好的话,拱卫殿下也会失仪,可他却根本合不上眼。
因为他每天都在推算,加诸在你眼上的封印阵如何化解。
去年的事情后,深感无力的千手柱间花了一整年的时间研究封印术,就为了不给父亲与扉间替他做决定的机会。
故,在同龄人中,他绝对算是封印术一骑绝尘的类型。
除了漩涡家的忍者,没有能比得上的。
但这里也增加了限定词。
同龄人中。
封印术这种东西,是需要积累的。
不是说天赋以及超强查克拉就不重要了,漩涡一族的人有的生来自带金刚封锁,有镇邪的查克拉体质,但是刨除这些,封印术的学习,就像是解开数理化的谜题一样,需要有海量的咒文以及构造术式方面的积累。
本来,封印你双目的封印术不算特别难,但这却是千手柱间没有接触过的,还有就是构造的基石的问题。
这是一个由四人构筑起的封印术,也就是说,查克拉流通的路径,咒文与咒文之间的连接都是四人份的各不相同,按照封印的常理,倒推解开,也需要四人。
而且是外部的四人。
但现在,必须改为简化的一人,而且还不是由外部冲破封印,而是由内。
这有相当的难度。
而且,如何让目盲的你感受到查克拉流动呢……
一切的一切都非常难。
这才是千手柱间眼下黑青的由来,为此,他几乎没有完整地睡过一天,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已经快推算出“术”了。
“安心吧,殿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心意与热一起,传递进你冰冷的心。
即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千手柱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深深的无力。
他想到了一年前,被金刚链锁着,目送扉间离开的模样。
‘到底是,不曾有改变。’
就像是,那生于他掌心的、脆弱的花一样。
……
“火之国大名与毛利和谈了。”
宇智波田岛掀开卷帘门,榻榻米的温度被绵延不绝的火炕烧得很高,他脱下饶是在冬日都露趾的鞋履,踩上高半截的玄关。
“真是……可喜可贺。”
连生于战场的忍者,都说出了这番话。
宇智波斑与泉奈已回到了家中。
一年的战争期过去,宇智波积累的财富已堆满了南贺川。
于危及之时被毛利大方地雇佣,以一己之力双线作战,扛住了南下的羽衣与千手,即便毛利还雇佣了其他小的忍族,到底是以忍界传承百千年的豪门为尊。
他们也付出了血的代价,但当以数十精英忍者的牺牲不计成本地拿下桃配山时,毛利赏赐的金银便足矣他们在这林间起一座全新的城池。
且与被胁迫上船的千手不同,临危受命,也只能依靠宇智波的毛利名主对宇智波田岛可谓是青睐有加。
他们付出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族长家新砌的青瓦白墙,散发着馨香的榻榻米,诉说着一族的富庶。
宇智波田岛盘腿坐在数寄屋造广间的正中央。
“接下来,就是和谈的事情了。”
说话间,宇智波泉奈将案板从庖房端出来,有鱼,有味增,还有渍物与和果子。
米都是上好的精白米。
“和谈?”
宇智波斑盘腿坐在宇智波田岛的对面,泉奈也一样。
“以关原为界,划分领地,交换人质。”他没注意到儿子们眉眼微妙的抖动,兀自扒饭道,“短暂的和平,应该能有三年吧。”
人质的话题被轻飘飘地带过去,他说:“然后,等这个冬天过去,族人就要去靠近田之国的边境线上了。”
“不过,相较于与风之国接壤的火之国大名,毛利一族的领土还是更安全些,如果雷之国南下,最先经过的必定是田之国,那里有丰富的储粮。”
守备的压力要小很多。
宇智波泉奈难得越过了长兄说话:“人质……”
宇智波田岛没有计较,对儿子,他向来是一视同仁的,甚至对小儿子更偏爱些,但这并不会动摇宇智波斑少族长的位置。
“大名大人唯一的孙子,与毛利一族最大的孩子。”他夹断了肥美的冬日的鳟鱼,“真开战的话,完全不会在意所谓的人质吧,然而,倘若大名的瞎子孙子死在毛利,国内的血缘就此断绝,同理,毛利一族也只剩下两个孩子,第二个孩子又是那样小,这样的人质比起从一堆孩子中挑出一个,要精贵多了,两家多少会投鼠忌器吧。”
谈到人质,不等宇智波泉奈主动引导,他就率先提起了。
“人质,真是难办啊……”
他从不吝啬于引导自己两个儿子以一族之长的眼光来看待未来的事,以及,尽量以他的视角来解读贵族之间的纷争。
“火之国大名的唯一血脉,瞎子大名,生活上不方便是肯定的,以及他居住在江户城中,未尝不会有人雇佣八方忍者来刺杀他,从大势上来看,战争停止是好的,但是虎视眈眈的外国国主却未必不这么想,如果他死在了毛利一族的领土,战事必定再起。”
“真是一尊尊贵的瓷娃娃啊。”他说,“毛利一族一定会向我们我族索要忍者,既是护卫,也是看守,这个人必定要身手矫健,位列忍族的上层,最好还要通晓贵族的规矩。”
最好还要能哄孩子……
他头疼极了,全部都达到的人才,哪怕是宇智波,都很难找到啊。
更麻烦的是,如果他死了,宇智波一族也会招来仇怨,如果他长久地活着,有朝一日夺回火之国的领土,那他们难免遭到连带责任被驱逐。
安排人,真是一件困难的差事。
“父亲。”
让宇智波田岛没想到的是,他的长子竟然主动说:“让我去吧。”
田岛终于露出了愕然的神色:“你?”
他不礼貌地用筷子尖指向宇智波斑,又更快转了回来,横放在案上,说:“你?”
而一向活跃于战场,不那么擅长贵族间弯弯绕的宇智波斑充分开动了自己的大脑。
“正如同父亲所说,田之国的防线上不容易出纰漏,留在那里,也不能遭遇更强的忍者。”宇智波斑在向往和平的同时,也有好战的一面,不,比起好战,实际上是“渴望与强者交手”。
他从这点出发,更让宇智波田岛信服。
“跟在火之国大名之孙的身旁,反而能够遭遇更多的强者。”
他说的,是那些从四面八方来暗杀的人。
“而且,我以后将成为宇智波一族的族长。”毫不避讳地提出了这点,“这样的话,即便我没有泉奈那样擅长,最后还是需要同诸大名打交道的,不如现在去江户,好好了解一番贵族的风貌。”
“……”宇智波田岛陷入沉思,俨然是被说动了。
“还有就是,伴随在贵族身旁的,需要分量足够的忍者。”他身体向前倾斜,握掌为拳,支撑着上半身,更显恳切之意。
“还请父亲同意。”
宇智波斑低下了头。
泉奈在不知不觉间屏住呼吸。
他看着深思的宇智波田岛,不由在内心想着:
如果他再大一点。
如果他再强大一点。
这个时候提出的,是不是就能是他了?
他是不是就能……陪伴在你的身边?
但他又知道,以自己的年龄、身手,提这种事完全不够格。
眼下,合适的、能做到的、能够抵御四方忍者的只有斑哥。
所以他心甘情愿地退却,紧张地等待父亲的决断。
“……你说的不错。”
一句话,就为宇智波斑所求之事划下论断,宇智波田岛的神色变得更加柔和。
“本来,我以为你并不耐烦与贵族周旋,也担心你以后有这短板。”
对忍者来说,实力的强大是最重要的,但是身为一族之长,只有实力又是完全不够的。
宇智波田岛早已感觉,他的长子不耐烦,也不精于此道。
好在他的次子泉奈乃是辅佐的良才,与兄长感情深厚的同时,又能够自如地游走于人间,狠戾的性子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笑面让他能够在不远的未来为宇智波一族争取到更多的政治资源。
他还很聪明,工于心计。
斑也很聪明,而有天赋,但有的时候宇智波田岛会认为,他看到的实在是太远、太远了,那些过于渺远的,不应该忍者思考的东西,反而会影响他的现在。
但这一切,他都没有跟两个孩子说过。
宇智波斑主动提出去看护人质的理由,长在了他的心上。
他十分欣慰而温情地揉了揉宇智波斑那头短密而硬的头发。
“你长大了,斑。”
他如是说着。
……
从伏见城到江户,步行也只有半个多月的功夫。
路上的日子如水一般,饶是你在难过,一晃眼也就过去了。
柱间体恤你的心情,时不时策马靠近,与你诉说路上所见之景,系统也是一样,绞尽脑汁逗你发笑。
虽不曾笑出声,但路过关原,彻底进入敌人的领地时,你的心倒是一日一日,越发平静下来。
并不是真的平静,而是担忧恐惧到极致后的,哀莫大于心死吧。
现状不可改,一切都无济于事。
有的时候,系统会期期艾艾地说:【柱间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了哎……】
【眼下黑青好重,是一直没睡觉吗?】
但在你耳边响起的柱间的声音,还是那么的爽朗雀跃。
你知道,他是故意在逗你笑,想要让你的心情轻松一些。
你说:“嗯……”
柱间桑已经那么努力了,就不要戳破了吧。
就算是为了他,心情也要好起来才行啊。
距离进入江户还有一日的夜晚。
“殿、殿!”
耳边传来了小声的呼唤。
你被从不安的梦魇中唤醒了。
千手柱间跟你睡一个帐篷。
系统告诉你,外围巡逻的千手佛间第一次看他钻你帐篷的时候面色非常难看,像是天塌下来了,就像是看到不可名状之物。
“怎么了……柱间桑。”
你有些迷迷糊糊的。
“我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在黑暗中,他的眼灼灼闪光。
“破解的方法……”
你一下子清醒起来,声音也不由变得尖锐:“你是说……眼睛上的封印?!”
“没错。”
累月不曾饱睡的忧愁、困苦、疲惫从千手柱间的脑海中一扫而空,他说:“不需要反咒文,但是查克拉的流动方式与印很复杂,请允许我在您的身上演示。”
演示……
“您应该知道,人体有十二条主要的查克拉经络,以及三百六十五个穴位吧。”
“是的。”
看到你点头的瞬间,千手柱间长舒一口气,他真的很庆幸很庆幸,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医道上的天才。
“接下来,我将通过报穴位与经络的先后顺序,向您说明冲破封印时查克拉的走向,请您一定要记清楚。”他说,“同时,我将告诉您需要结的四十八个印。”
你咬了下嘴唇。
对一般人,尤其是你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通过一晚上记得如此复杂的解印方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但……
【安心吧,宿主!】
看不见的光球在你的身旁打包票。
【我一定会帮你原原本本地记下来的!】
你柔声道:“这我就安心了。”
实际上,以你的记忆力,只要听过一遍就能记得,并且操作自如,在教导你查克拉与术的时候,千手柱间已经发现了这点,所以在意识到自己终于赶上的时候,他非常的激动。
终于、终于……
“那么,我开始了。”他在你耳边低语,“天应穴……”
“……”
等一切结束后,你在柱间的怀里翻身,以颤抖的声线道:
“谢谢你,柱间桑……”
千手柱间哑然。
他说;“这没什么。”
这有什么可谢的呢?
黑暗,遮盖住他无力而苦涩的脸。
这只是在当下,他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小小的事情罢了。
只是解开一个封印,却都拖到了,你们分离前的最后一夜。
千手柱间想,他永远忘不了这一刻的感受。
忘不了自己的弱小、无力、担忧、不甘。
忘不了,这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上之人走向死地的、卑微的绝望。
……
翌日。
“请忍者大人留步。”傲慢的毛利家的下众挡在这车如流水马如龙的江户城外的康庄大道上。
骑高头大马的田左近带千手佛间前去交涉:“我等为臣子,当护卫殿下入主位于江户的宅邸。”
质子不住在本丸,他们位于对方城池的宅邸,是两家各自派工匠提早建的,你的未来的居所靠近江户城的西之丸,在一个比较远离城下町的僻静地方。
“武士可以进入,忍者免,殿下的安危待进城后自有我方的忍者护卫。”毛利的下众丝毫不让。
千手佛间眯了眯眼睛:“是宇智波的忍者嘛?”
“无可奉告!”
“没有办法了。”田左近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会无功而返,他只能让千手佛间挡在车队的最前方,下马亲自走到你所乘坐的驾笼的一侧。
“殿。”
他说:“要进城了。”
“嗯。”
你沉闷的声音从驾笼里传来,沉默了一小会儿,又用鼻音道:“最后,我可以同柱间桑道别吗?”
“……”田左近看了眼忍而不发的千手柱间。
本该坚毅的忍者的少年,眼眶完全红了。
田左近退了下去,说:“是!”
千手柱间迫不及待地贴着那扇小窗,他想强忍自己的泪意,但……
“殿。”
一开口,又是喑哑的嗓音。
你破涕为笑:“不要哭啊,柱间桑。”
虽然没看见,却完全能够想象到柱间桑落泪的样子了,留在记忆里的,竟然是那样一张花猫脸吗?
他却说:“柱间没有哭,殿。”
这一次,他忍住了。
你说:“都到最后了,想要跟柱间说什么,但在这个关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呢……”
“我身无长物,也没有能给柱间桑的东西。”
你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小的桧扇。
那其实是你,在意识到自己一定会作为人质被送往江户城时,准备好的东西。
“咔”
那是桧扇被一节一节,展开的声音。
「露と落ち露と消えにし我が身かな浪速のことは夢のまた夢」*
我如朝露般生,又同露般消逝。
与你的往事,宛若一场梦。
“保重了,柱间桑。”
你小小的手越过珠帘,触碰上他湿润的脸。
你想:‘还是哭了啊……’
最后的最后,你留给柱间的,是一个露出贝齿的,小小的微笑。
“一定要幸福地活下去啊,柱间桑。”
“殿……”
他再也忍不住哽咽,紧握扇子,贴在最近胸口的位置。
泪流满面。
……
江户城内。
宇智波斑眺望着远方的城楼与天,与漫长的,看不见尾的车队。
他在等你。
*
此乃离别/相逢之日。「朽&祁音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