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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第21章 第21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8,798 字

  21

  ‘真是出了个难题啊!’

  ‘扉间……’

  远远眺望到你时,就算千手柱间都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下意识地伸出一根手指,抠挠自己的脸颊。

  ‘彼女(她)啊……’

  ……

  指针回拨,来到那一天。

  那一天,千手佛间在火之国大名庭院外泥泞的土地上跪坐了两个时辰,得到了次子黥面与长子替代的御言。

  扉间保住一命,自然让他欣喜,可让寄托了厚望的长子去……

  归族的路上,千手佛间的脸上写满了沉肃。

  长子。

  在这个长子继承制横行,次子、三子宛若家奴的时代,长子的重量不言而喻。

  忍者不同于贵族,还有天性、能力上的考量,然而,他的长子柱间又确实是一个拥有成为忍者天性的男人。

  他不过十一岁,在这个上战场即“成年”的操蛋的时代,已经是个正儿八经的男人了,待明年行过元服之礼,就是正儿八经的少主。

  比起心思缜密,多谋略的次子,长子的强大与宽广的心胸,还有他豪迈的性格,都让千手佛间感受到了一股完全不同于他人的,尚未长成的英雄气概。

  他一定会带领千手,走上全新的高峰。

  千手佛间是那样相信的。

  所以,即便他三番两次地挑战自己身为父亲、族长的权威,他也不曾做什么,只是报以老拳制裁。

  不如说,有的时候,他颇为欣赏这种“下克上”的精神。

  忍者是狼,不是狗,即便高高在上的贵族总试图将他们像犬一样的驯化,即便他们已经将己身异化为武器,却要一直、一直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一直思考、一直怀疑,直到寻找到一条真正适合千手的路。

  扉间多思,却没有突破的气量,柱间看似大大咧咧,却有着一股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的固执与勇猛,他有着怀疑的天性,又因赤诚的性格,会对可信之人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用人不疑,有包容之气量,听得进人劝,却又在触犯底线时,会如同狮子一样,强势地压下反抗。

  如果你知道千手佛间在想什么,一定会宛若摊开历史绘卷,看到其中开创了一个时代的英雄,如同源赖朝、织田信长、德川家康那样,抚过他们以浮世绘涂抹出的雪白面庞,轻声下定语道:

  “此乃雄主之气概。”

  但是千手佛间,碍于他的认知限制,只会说:“柱间是天生的忍者,是一定会把千手一族推向巅峰的下一任族长。”

  而他的二子扉间,又是绝好的辅佐之才。

  然,英雄、雄主的气概放在纷飞的战火间,足以劈出一个崭新的时代,但是关入重峦叠嶂内的大奥,聆听大广间中贵族的窃窃私语,三百六十五天,都在阴谋诡计化作的风刀霜剑中苦熬,又是另一件事了。

  过刚易折,简直像把雄鹰关进了鸟笼。

  所以千手佛间的心像是押上了一枚沉甸甸的砝码,那总是严肃的脸,更是板的不像样子。

  还有就是,柱间不同于扉间,根本不懂……没好好学那些侍奉贵人的礼仪!!!

  千手是忍界豪族,身份虽“贱”,却要行走于各国的王公贵族、巨富政要之间,所以他们断文识字,又专门请人来教育了应对贵族的礼仪与美言。

  千手扉间学得很好,所以佛间送他来时,担忧而不担忧,但是说柱间,只能说不过寥寥,长期生活,一定会冲撞了贵人。

  他更加害怕,珍贵的长子,折在幽深的伏见城中。

  忍者,哪怕死,都应该死在战场,哪有一文不值地死在深宫的道理!

  他尚未踏入族地,就看到一阵青葱的影子,用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穿越丛林而来,嗖嗖嗖、嗖嗖嗖地落在自己的面前。

  “父亲!”

  立定于眼前的千手柱间脸上写满了焦急:“扉间他,怎么样了?!”

  千手佛间先他一步从战场下来,随即马不停蹄地来到了大名府,他特意没有告诉长子扉间的事情,又嘱咐好心腹,势必将他压在族地,真要让他贸然冲出来,死缠烂打随自己去伏见,怕要生出祸事。

  心腹很好地完成了这一任务,不知有没有用上金刚封印……应该不会,柱间是个识大体的男人。

  在于事无补的情况下,只能心焦地等待着。

  “他无事。”

  千手佛间知长子忧心,干脆利落地说道:“国主大人宽仁,免除扉间切腹之罪,只让他受黥面之刑。”

  “黥面?”淹没在卷帙浩繁中的刑罚,千手柱间确实没听说过。

  “就是在脸上刻隈取。”千手佛间用大白话解释,“但这隈取代表了扉间未能履行忍者之责的罪孽,一辈子都不能消抹。”

  “太好了。”柱间长舒一口气,无论如何,命保住了就行,与之相比,黥面是不值得一提的东西。

  可他下一句话,冷不丁让佛间寒毛倒竖。

  “所以,还有什么?”他就像不知道自己有着如同野兽一般,让人心生畏惧的敏锐一样,突然问道。

  “……要你去伏见城,替换扉间。”

  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原本想迟一点,跟柱间好好谈谈的,竟然被一下看穿了吗……

  闻此言,千手柱间的眼睛陡然睁大,随即泪水竟然要没骨气地喷出来,脱口而出道:“太好了!”

  他终于,终于有了挽回错误的余地。

  他人生中最大的失败,就是那一天。

  没能及时察觉到父亲话中的意思,没能阻止扉间,被金刚封印打了个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弟弟代替自己去当人质。

  代替自己去死。

  之后的日子里,他一直苦练封印阵法,为的就是,倘若还有那样的时刻,能够从大卷轴中蔓延出无数查克拉堆砌而成的锁链,锁住自以为是的父亲、弟弟,坦然地迎接自己的命运。

  不对,自以为是的是他。

  让弟弟豁出性命保护自己,这样的教训,一次就够了!

  看到长子这不得体的模样,千手佛间本就隐隐作痛的额角更加地疼痛了。

  这不得体的样子……

  到底怎么样,才能在贵人的眼皮子底下生存啊……

  让他没想到的,却是柱间之后的举动。

  只见他解下了自己的护额,以大拜之礼,趴伏在千手佛间的面前。

  整个上半身几乎全部贴着地面,额头扣至最低。

  正是忍者进谏君上时的动作。

  而从他口中倾斜出的美言,更是让千手佛间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只听他道:

  “国主大人在上!您于小河田之战,取得大胜,普天之下,彰显武威,下仆在此,奉心庆贺!另外,家弟受大人之恩德,拱卫贵嗣,却让贵体受损,身为忍者,有失体统,在御前,诚惶诚恐,由衷谢罪!”

  这是……

  “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千手佛间听见自己干涩而严厉地斥问道,“柱间!”

  “父亲大人在上!”他还是维持那样恭敬的姿态,说着一辈子都没有说过的,恭敬的敬体。

  “弟弟离开后,我夜不能寐,没有一日放下对朝廷、公家、御前礼仪的钻研!”

  他抬起头,一双泪痕未消的双眼死死盯着千手佛间,又因为过于激荡的喜悦,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又哭又笑的,大大的笑容。

  “这样,我可以换回扉间了吗?”

  *

  回到现在。

  与弟弟扉间在伏见城外短暂拥抱后,千手柱间就松开了手。

  佛间站在二人之后。

  身侧是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羽衣的忍者。

  火之国大名多疑,一刻也不能等,宛若人质交换般,让千手佛间把长子送到城池的正大门,尔后他领千手扉间走,羽衣押柱间入。

  如此,方完成了交换。

  至于再见的时间,此去经年,又不知何日能再来了。

  “嗯!”

  听完弟弟的耳语,千手柱间面色不改,还带着他一贯的见到弟弟时的激动笑容,重重捏一记他的手道:“交给我吧!”

  “……”

  扉间张了张嘴。

  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回头,再一次,最后一次,深深地望向于山之巅高耸的伏见城。

  就像是把这座城,把在城中度过一载的岁月,狠狠地、狠狠地镌刻在他的脑海中。

  把你,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他说:“保重,大哥。”

  “一切,就拜托了!”

  千手柱间回头,对像一座山那样矗立着的千手佛间道:“我走了,父亲。”

  千手佛间点头。

  僵硬的。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第二次目送儿子,进入这厚重的、吞人不见骨血的城池。

  上一次,他将扉间送到了门内。

  这一次,他只能目送自己的长子踽踽独行。

  “……我们走吧,扉间。”

  半晌,他终于动了,宽厚的大掌沉重而轻柔地压塌千手扉间一头白色的蓬松的发丝。

  高了、壮了。

  ……像个男人了。

  他的声中似有叹息。

  “欢迎回来。”

  ……

  柱间穿梭于千转百折、绵延的长廊间。

  他低着头,恭敬而恪守忍者的本分。

  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八个。

  他暗自数着,共有八名的羽衣忍者,隐藏在四面八方,看着他、盯着他、戒备他。

  千手柱间这些年在战场上打出了名声,尤其是在对宇智波的国战后。

  佐和山城被克,千手一族不得已绑上大名的战船,千手跟羽衣相看两厌,又不得不坚守同一条战线。

  对彼此的成名技、豪杰人物,不知不觉间,就熟了。

  柱间本就是族长之子,他未至伏见城,让小肚鸡肠的火之国大名耿耿于怀,特意关照羽衣,说要看看千手佛间忤逆他都要保下的长子到底是个怎样的英雄人物,也得到了回馈。

  羽衣说他年岁虽小,体忍却臻至化境,虽不愿承认,超同龄人远矣,羽衣中没有能与他相提并论的,是个忍者中的天才。

  火之国大名听后,却是更加暴怒:“如此人物,不更当在伏见城中,守护贵种?难不成比起在战场上拼杀,身处此地,反倒是辱没了他?”

  总之又是一番大发雷霆。

  看在千手还在战场上洒热血,隐而不发罢了。

  但千手柱间的名讳,却被火之国大名深深记住了。

  *

  八个忍者啊……

  柱间不像弟弟扉间那样,是感知型忍者,光他能发现的就有八个,藏在暗处的一定更多。

  他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大名大人他,这么害怕啊……’

  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却如此自然地呈现在他的心间。

  如果千手柱间顺着当下的感受更加细化,大概能分析出更多的东西,比方说他大抵是调查过自己的战绩,又小心眼地计较被千手佛间驳了面子,偷梁换柱。可他又不得不忍耐,因为现在火之国大名的战线,就是靠千手维持的。

  他所信赖的羽衣,实力到底比不上千手,又从水之国远道而来。

  水遁这种东西,所抽取的水汽,并不是凭空而来的,像在沙暴之国,除非是一等一的水遁忍者,其他人是毫无用武之地,别说大瀑布之术了,连个水龙弹都吐不出来。

  火之国虽好,土地润泽,可润泽与潮湿,与那四面环海的得天独厚的环境到底是不同的。

  他们志得意满,南下后本想大展身手,却对上了用火的祖宗宇智波,本来想着水火之间相生相克,如此浅薄的想法却在第一次遭遇宇智波时被烧了个干净。

  正如同他们的水遁,在熊熊烈火下蒸腾成了气,又被一股风遁吹向了羽衣忍者的那一边,沸腾的热气烫化了他们的皮肤,铁打造的铠甲烧得通红,简直像是铁处女的棺材,人皮、融化的铁,跟沸腾的水汽粘连,于是皮肉被撕下,露出了皑皑白骨,来自水之国的忍者部队扭曲成地狱里被业火烧灼的恶鬼。

  然后千手顶上了。

  唯有千手,才能和宇智波抗衡,也只有宇智波,才拗得过千手。

  所以火之国大名不得不仰仗千手,他“委曲求全”、怒而不发,即便使用些训狗的鬼蜮伎俩,也只敢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哪怕继承人真的瞎了,他都不一定敢对千手佛间的二子下手!

  他怕这素来归顺于毛利,又迫于局势被威胁着倒向自己一方的千手佛间反水!

  所以,他既害怕千手,又想打压千手,既想要将千手的继承人捏在手中,又害怕柱间的强大,生出二心。

  但这些纷繁复杂的扭曲心思,却被千手柱间通通略过了。

  他此时,只是有些苦恼地想着:

  ‘被防备成这样,怎么去找彼女啊……’

  火之国大名见他尚且要让八个忍者藏在暗处,又怎么会放任他去见珍贵的继承人呢?

  但……

  *

  进谏很快就结束了。

  或许是柱间的礼仪过于完备,又或许是考虑千手一族的立场,虽然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扭曲而阴阳怪气的话,还是让这“一直不敢直视天颜”的蘑菇头走了。

  “带他去见叶。”随手招来一个跪坐在门口的侍从,又轻飘飘的,像是刻意表现出慈爱爷爷的模样,加了一句,“他目不能视,行动艰难,要小心侍奉。”

  “是!”

  如此轻易的,被赐予了应当被小心守护着的殿下吗?

  明明是那样的防备我……

  然而,在远离大广间后……

  “?”

  千手柱间愣了一下。

  因为,他感觉到,监视他的羽衣,有六个都消失了。

  只有两个,勉勉强强,缀在他的身后。

  ‘这……’

  他睁大眼睛,没由来地冒出第二个想法。

  ‘你……这么不受重视吗?’

  *

  他被带到了,位于本丸后的启迪院。

  带路的下仆进屋,唤来了曲直濑道三。

  “……原来如此。”

  曲直濑道三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也就是说,扉间那个孩子,已经回家了啊。”

  回家。

  真是脉脉温情地用词。

  “是。”

  下仆倒是没有明确表现出对忍者的歧视,说到底,他身后之人,是另一族送来的人质,马上会成为殿的小姓,同吃同住,同来同往。

  “这位是千手一族的少主,佛间大人的长子,千手柱间大人。”

  千手柱间对曲直濑道三行礼,凭着本能,扯出一个颇为得族中老人家喜爱的笑容道:“我是柱间,曲直濑大人安。”

  “哎呀。”曲直来大人果然被逗乐了,“你这个孩子,跟扉间真是一点也不像啊。”

  他理所当然道:“弟弟聪慧,比我优秀得多。”

  “嚯!”曲直濑道三是真的笑了,这是封建长子继承制下会说的话?但看千手柱间的眼,澄澈透明,毫无勉强,竟是他的心声。

  曲直濑道三感叹着说:“真是不同凡响。”

  他又抬头,对下众说:“好了,这个孩子就交给我吧。”

  下众单膝跪在地上:“是。”

  他退走的速度,比得上忍者。

  千手柱间发现,剩下两名羽衣的忍者,也离开了。

  “……”

  “真是难办啊……”

  或许是人老成精,有了看穿人心的本领,又或许是千手柱间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赤诚的孩子,曲直濑道三在他面前叹息道:“这个时候,把扉间换走了啊……”

  “请问。”柱间提问了,“换走我的弟弟,有什么问题吗?”

  都是忍者,都是小姓,只是拱卫殿下而已,应该没差吧。

  不过……彼女啊……

  柱间苦恼地想:果然,这其中是有不得了的秘密吧?

  “一般情况下是没问题的。”曲直濑道三想,对于不把忍者当人的贵族来说,谁侍奉,谁保护,确实是一点区别都没有,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忍者的名字都记不住。

  “但是,殿下是不同的。”他斟酌着用词,“他很重情义,又有些敏感,眼下又是这样的情景……”

  “一定很……惶恐不安吧?”

  若不是确实心疼那个孩子,身为臣下的他,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

  看千手柱间露出了茫然的眼神,曲直濑道三又叹了一口气。

  “先跟我来吧。”

  *

  他没有直接带千手柱间进去。

  而是隔着一道障子门,敞开了一条缝,静谧地打量你。

  你被层层叠叠的紫色绸缎包裹着,丝绸的面料上,用金线勾勒出菊菱的纹章,坐在那里,像一朵盛开的花。

  长到肩膀下的乌发用檀纸扎了一个马尾。

  而你的面上,覆盖着雪白的轻柔的棉布。

  千手柱间一眼就认出了你。

  *

  不需要丝毫的停顿,他迅速想起了那一天的画面,想起了对你好奇的提问,想起你如此自然地说把珍贵的蜂蜜加入水中,想到先前在藩镇玩闹时惊鸿一瞥的你。

  他曾回家,对着扉间瓦间激动地说:“新来医寮家的小女将,长得像姬君一样可爱!”

  竟然是……一语中的吗?

  哪怕是千手柱间的脑子,都能清楚地猜到此事的原委。

  更不要说,他为了能够有朝一日代替弟弟,在战事起的间隙,如同饿狼一般补习御家人的知识。

  御家人的姬様……都很悲惨。

  身为忍者,本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是,在了解过诸多历史,又从中窥见嗣子的命运后,他确实在某一个瞬间,深深地同情这些公主大人。

  因为,哪怕是千手一族的女性,无论是女忍还是那些无法走上战场,却也竭力以细瘦身躯为族里做着贡献的女子,最早的结婚年龄,也不过是十四岁。

  一些精英女忍,为了保持战力,会推迟到二十岁结婚。

  婚姻对象基本是族人,两小无嫌猜,家与家之间隔得很近,如果父母还活着,脚一蹬便能回到自己家,这辈子都是父母的女儿。

  如果结婚的对象是外来人,那外来人的一家,便会入赘到千手一族,在佐和山城中过着平静的日子。

  御家人的姬様却完全不同。

  她们结婚的年龄是几岁?

  三岁、四岁、五岁、七岁……

  还在扮家家酒的年纪就被包裹着鲜亮的绸缎,塞入小小的架笼,绵延数里的送嫁的队伍里装满了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拆开的红妆。

  他看到一段话,说大名的二女彰姬嫁入御建雷家时不过四岁,离开的时候哭闹着要带上扮家家酒的玩具,却被剥离了母亲,强行塞入布满黑漆,用莳绘金漆绘制菊菱的女乘中。

  完全被摒弃了“人”的情感,只作为一件精美的器皿,代表着两家之仪,通家之好,被送往跨越了山与海,翻过高山与草地的,大陆尽头的雷鸣之巅。

  然后就是结婚,四岁与十五岁,养到十三岁开始产子,眼下已经有六个儿女了,本人却在二十多岁时香消玉殒。

  御建雷家叫嚣着要过继给火之国大名的儿子,正是彰子姬所出。

  这便是战国公主的宿命。

  所以你变成了嗣子,千手柱间不是不能理解。

  他想:公主不能继承,嗣子却可以,公主的血脉无论父亲是谁,一定流淌着火之国赫羽家的血。

  所以你是“彼女”,却成了贵重的“殿”。

  ‘而且……’

  千手柱间在心中说:

  ‘我相信扉间的判断。’

  在他心中,弟弟是世界上最灵敏聪慧的人之一,这样重要的事,是绝对不可能弄错的。

  *

  他看你在婢女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绕过低矮的桌案。

  他看你摸索着又坐了下来,将一撮草药放在鼻腔间闻嗅。

  千手柱间陡然意识到:你刚刚失明。

  颤抖而小心翼翼的动作,诉说着你的恐惧。

  像一只……惊惧的、颤抖的鸟。

  却偏偏碍于身份,无法诉说你的恐惧。

  陡然间,就连呼吸,都变得更轻了。

  千手柱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

  他又听见一声怯怯的:

  “扉间……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服侍你的婢女不知前朝的风云变幻,只说:“很快了,殿。”

  “有了殿您的求情,绝对不会出差错的。”

  “嗯……”

  千手柱间又听见:

  “他的伤……不知道怎么样了。”

  “扉间大人是忍者,一定会安然无恙吧。”婢女又说。

  那扇障子门,又被轻轻地、轻轻地合上了。

  *

  “叶殿很依赖扉间。”

  曲直濑道三将千手柱间带到隔壁间。

  四间榻榻米大小,堆满了被胡乱摊开的医书、卷轴,又因为这些东西见不得光,让这狭窄的房间更加昏暗了。

  他跟眼前的小少年、忍者,说这些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就是解释一下情况。

  曲直濑道三与你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久,但或许是一颗在战国时代活下来的玲珑心,一双看透人间百态的眼,又或者是医者特有的敏锐的仁心,让他迅速看透了你,知道了你是怎样的人。

  他又与扉间相识了许久,虽一切言语浓缩在更替的敷料、药油内,却明白你二者间深厚的情谊。

  尤其是,你如此的小心、纤细、灵敏,又不愿麻烦他人,却又失去了唯一懂你、护你,跟你一起经历过入大名府后一载的家臣。

  瞎着眼,在黑暗中孤立无援。

  实在是可怜啊!

  曲直濑道三告诉了千手柱间,他希望这扉间的兄长做得好一点,再好一点,不说替代吧,你们二者不过是初识,哪有那样厚重的情谊呢?只希望他能够多点体谅你、多点照料你。

  直到你再度看见阳光。

  然而,不知到底是那句话出现了差错,这初入伏见城的人质,分明素不相识,却又被嘱咐了沉重话语的小小的少年,在深思后,忽然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他说:“曲直濑大人。”

  仰起面孔,认真地看向曲直濑道三。

  他异想天开地说:

  “您说,我扮成扉间可好?”

  他想了想道:“暂时的。”

  起码,要代扉间,好好跟殿下道别才行啊。

  心中闪过了如此的想法。

  他,想到了扉间,想到他无意识抠入自己手中的指甲,想到他眼中奔腾着的激流,想到他血红色的眼眸,想到他沉稳又撕心裂肺的话,想到了他一生的请求。

  ——想到他,最后望向伏见城的一眼。

  你那一眼,在看谁呢,扉间?

  当时的千手柱间如此想着。

  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看你。

  他在看困于小小的箱箧、牢笼中,被华美布料与一条白绫包裹着的你。

  那是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痛苦的诀别。

  如果不是被突然剥离殿的身边,扉间又为何会在最后的拥抱中,宛若托孤一般,说那样的话呢?

  这样的痛苦,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你也体验了。

  千手柱间的心中,蓦然升腾出一股同情。

  他向来是个情感丰沛的孩子,又时常表现在外,所以才会哭,才会笑,才会在听到说书人讲御建雷家的彰子姬时,感到她可怜。

  曲直濑道三听到他的说法,直摇头,他哑然失笑;“你又不曾见到扉间与殿相处,如何能扮演?”

  “而且,只是一时的欺瞒又有何用?此举非长久可行之事啊!”

  “你须知,善意的谎言在戳破的瞬间,痛苦会更加长久。”

  千手柱间却很坚持,又或者,有点难言的固执。

  “我只是想让他们好好道个别。”

  “如果那样的话,殿下的心里也会好受吧。”

  他想了一下又说:“我虽不能说完全明白扉间,可我跟他从出生就在一起,我们生在一起,长在一起,一同上战场,他的心思我不能说懂十分,九分却也是知道的。”

  他其实,非常了解他的弟弟。

  他其实,能看穿一切。

  “而且……”千手柱间的声音低落下去。

  “扉间突兀地被剥离殿下的身边,他很痛苦。”

  不是说这痛苦抵消了回家的快乐,这不是一回事,可是那一刻,千手柱间确实感觉到了,弟弟身上从未有过的撕心裂肺的痛与执念。

  他竟然说出了那样的话。

  大名、殿、贵族、忍者、嗣子、彼女……

  宇智波。

  你是宇智波一族的孩子。

  千手柱间想到了出入于医寮的宇智波族人。

  你觉醒了写轮眼。

  ——令她控制那双邪恶的眼睛!

  ‘扉间啊,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样……完全不像他的话。

  ‘他一定……很爱重殿下吧。’

  千手一族不吝啬于谈爱。

  扉间已经八岁了,这个世道,男子十二岁元服,十三四岁成婚乃常事。

  曾经,兄弟几人在炎炎夏日躺在一块的时候,也曾议论过谁家的阿姊更美。

  但那都是不含狎昵的、孩童的言语。

  以及,很早以前,柱间就被告知过。

  为结通家之好,身为少族长的他,大约要娶涡之国漩涡的表姐。

  对此,千手柱间并没有什么感觉,说到底,他虽然是个久经沙场的忍者了,却也是个爱打水漂的少年,满心满眼都是保护好弟弟,活过乱世,对恋心啊、未来的妻子,一点想法都没有。

  只是,透过那条隐秘的罅隙,看到那宛若紫色盛开的花的你时,他忽然生出了某种明悟。

  ‘扉间……是生出了恋心啊。’

  在最污秽的淤泥中,酝酿出了最不合时宜的纯洁的爱。

  *

  “请协助我,曲直濑大人。”千手柱间跪坐着,对曲直濑道三行礼。

  “请允许我,代家弟,同叶殿道别。”

  他这样说着。

  “……”

  曲直濑道三说:“但是,大名大人那边……”

  “大名大人,完全不在意殿下的安危。”

  毫不在意的,说出了一眼道破本质的僭越的话!

  “……”

  这让曲直濑道三陡然抬头,用惊讶的眼神看向千手柱间。

  这个孩子……

  就算是他,也是花了一段时间,才确定了这件事!

  竟然被一眼看透了吗?

  真是了不得啊。

  他终于松口了。

  说:

  “殿下贵体欠安,最近都住在启迪院内。”

  “我这小地方,除了照顾殿下外的婢女,有的只是老夫我。”

  “诚然如你所言,这里无论是家臣、忍者还是大名大人,都不会造访,倘若有什么事,也是老夫我被唤到前朝。”

  “一日。”

  他说:“我给你一日的功夫。”

  他的表情变得柔和。

  “代替扉间,好好跟殿下道别吧。”

  “是!”

  千手柱间的脑门,扣在榻榻米上。

  “万分感谢!”

  他只想代替扉间,送上迟到一日的漫长的告别。

  希望你一生平安顺遂,无灾无病。

  希望你……哪怕遭遇了灾难,都有扭转不幸的能力。

  此乃家弟扉间,一生之愿。

  ……

  挂在屋檐下的风铃,丁零零作响。

  忽然,你感到了一阵风。

  “……”

  你侧耳倾听。

  “扉间?”

  你猛然站起来。

  随后,柔软的身躯,落入一个熟悉的、散发着草木香的怀抱。

  以及那声沉稳的:

  “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