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成为火之国大名 · 浮云素 · 9,097 字
20
大雨倾盆。
伏见城十五里之外的一片松林中,宇智波田岛严正以待。
他看着远处静谧的山城,眉头紧皱,突然间,像是接到了某种讯号,被宽大衣袖笼罩着的手指飞速结印。
亥-戌-酉-申-未。
他低呵一声:“忍法·通灵之术!”
伴随着一阵巨大的烟雾出现的,是一座小山丘那么高的猫,好在直插云霄的积年的松柏足以掩盖他的身躯。
宇智波世代与忍猫一族签订契约,宇智波田岛召唤出来的,正是群猫的列祖列宗,猫仙人。
只见他张嘴,舌头上遍布猫咪的倒刺,还有……
“泉奈!”
哪怕是宇智波田岛,都失声叫道,随后立刻上前,接过了浑身破破烂烂的二子。
他唯二的活着的孩子,身上横陈着纵横交错的刀伤,羽衣族擅水遁,这下着滂沱大雨的夜晚,于他们而言,像是回到了一年四季都弥漫着水汽,被群海包裹着的老家。
水珠凝成千本,自半空中狠戾地下坠,刺穿了宇智波泉奈的手与脚。
但他依旧活着。
他活着回来了。
宇智波田岛一刻也不敢耽搁,怀中的二子气若游丝,可他的心脏还在不甘愿地、顽强地搏动着,就像是连接人世间与罗生门的蛛丝,有什么,狠狠地缠绕着他,让他憎恨着,不肯去死。
在医疗忍者的精心养护下,四天后,宇智波泉奈终于睁开了眼睛,也宣告他度过了危险期。
他活了下来。
宇智波罕见的医疗忍者对宇智波田岛说,很少见到意志力如此顽强的忍者,他醒来的时间,比自己预计得要早太多。
而泉奈在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
“任务,失败了。”
他的脸色因大量失血而苍白,在如一张白纸的脸上,瞳孔又格外得黑,宇智波泉奈本就精瘦,四天下来,只被灌了些融化了兵粮丸的水,让他的脸颊凹陷了下去。
看他身受重伤都挂念任务的模样,宇智波田岛又是心酸,又是与有荣焉,他迫不及待告诉泉奈这一好消息。
“不,没有完全失败。”
他并描淡写又隐含骄傲的话语,让宇智波泉奈蓦地攥紧了床单,他的手骨节分明,又因用力太猛,狰狞得宛若鹰爪,而穿透薄皮的隆起的青筋,暗中诉说着,他不同寻常的恨。
“火之国大名的孙子瞎了。”
他轻柔地抚摸着宇智波泉奈一头比他大哥柔软得多的头发,说:
“干得好,泉奈。”
“一个瞎子,决不可能成为大名的继承人。”
“他绝嗣了。”
“毛利一家认为,虽没有完成任务,可此举却是将火之国大名的脸皮撕下来,狠狠掷在地上踩,对他们来说,效果比杀死人更甚。”
“除却任务的报酬,还额外给了赏赐。”
他再度说:
“做得好,泉奈。”
又从忍者的角度夸赞起来:“这样的暴雨天,竟还能从羽衣的围堵中冲了出来,我听说,那天晚上你闹出了不小的乱子,杀死了好几名羽衣的忍者,真不愧是我的儿子。”
宇智波泉奈却一反常态地保持了沉默。
他那张雪白的脸,与其说是偶人,不如说,在某一个瞬间,完全僵住了。
在他眼中流淌的爱与恨、滔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冰寒,都被定格在了一瞬,形成一张要怒不怒、似惊非惊的扭曲的面具。
“父亲,你是说……”
他轻声道,像怕声音大点,就会惊扰了风。
“火之国大名的孙子,瞎了?”
“没错。”宇智波田岛说,“你那一刀,砍得刚刚好。”
“做得好,泉奈。”
他是这么说的。
……
你的眼上,蒙了一块白布。
为你治疗的医官长舒一口气。
他的语气和缓:
“殿下的运气,还真是好呢。”
“哪怕向前一毫,您这双眼睛,便要毁了,如此,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正常敷药,定期更换,不出两月,便能恢复如初了。”他是这样说的,“不过,最近还不能睁眼啊,频繁眨眼的话,伤口一定会开裂,白绸缎要一直带着。”
你点头:“我明白了。”
此时的你,真像一名盲人啊,一条雪白的绸缎绕过你的眼,在脑袋后面打结,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四下里全茫茫然的样子。
能够使用的只有手,触觉、嗅觉,走路时必须小心翼翼,如果没有婢女的提醒,你走出八叠大的上段之间,都要耗一番功夫。
因为……
“扉间……怎么样了?”
你没叫扉间桑,那对他不好。
为你治疗的医官,恰好是千手扉间的老熟人,每当你挥刀一千下,扉间都会用柔嫩的白棉布,将你的手指仔细地缠绕起来,有的时候,会佐以药油,还有的时候,会上散发着苦味与草的芬芳的糊烂的敷料。
那些,都是从这名医官处拿来的。
其实,你也认识这名慈祥的小老头,不仅是认识,真要说的话,身为小山之师的他,于你而言,是汉方医学上的师祖了。
他叫曲直濑道三,侍奉了几代大名,威名赫赫,不仅如此,他在你原来的世界,不仅创办了历史上第一家专业的医塾“启迪院”,还是风靡后世的“道三派”的开山鼻祖,被认为是霓虹汉方医学的“中兴之主”。
不过,在这个有医疗忍术的神奇世界,汉方医学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挟制,大名们好像更多对能瞬间治好金戈伤的医疗忍术更感兴趣,所以,曲直濑道三不会忙得脚不沾地,而是时常能够在“启迪院”躲懒。
对你的问题,曲直濑道三道:“还能如何,你可是为了下众,折了千金之躯,加上您眼上的伤口并非不可逆,大名大人也不过就是抓大放小罢了。”
“……”你勉强呼出一口气,“也就是说,没有生命危险罢了。”
“目前是这样的。”曲直濑道三说。
“谁叫您一力担保,救了他的命呢。”
*
“不可以!”
时间拨回到那个雨夜。
你义无反顾地站了起来,闭着眼睛,跌跌撞撞地向前撞去。
你看不到千手扉间在哪里,但你刚刚,听到了他的声音,感受到了膝盖撞击榻榻米的回响。
你可以的,你可以找到他。
但这一幅画面,落在千手扉间的眼中,就可怜到让他露出悚然的表情了。
你实在不适应黑暗,又很害怕,只能伸出手,四下探着,但总是抓到“空气”,而你脸上两道蜿蜒的血痕,早就凝固了。
那本不是很深的伤口,所以甚至没有切断眼皮,但放在你的脸上,又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如果这时候还坐着,就枉为人子了。
千手扉间受不了了,一切他都不管不顾了,满眼只有可怜的你。
你看不见,自然也就不知道,他眼中千转百折的情愫。
你流淌着……宇智波的血。
“殿下!”他再也不顾提着灯笼来问责的御家人了。
从土下座之大礼到起身,再到冲到你的身边搀扶,只需要几秒。
说实话,那个瞬间,千手扉间的脑子完全是空白的。
*
切腹只是一时无奈之言罢了,他大抵有七成的确信,火之国大名与前来此的谱代家臣不会让他做那事,但身为千手的次子,一举一动都应代表群族。
你的受伤是确定无疑的事实,甚至……甚至那就是他制造的!
这是普天之下最大的谎言了,而哪怕在他挥刀的瞬间,你竟然还是仰面,如此乖巧的模样,仿佛那只沉浮于他记忆中的可爱的雪兔,对杀死自己的刽子手都摇尾乞怜。
刀落下的瞬间,他在心底怒吼:
你倒是躲啊!
但你没有躲……甚至,没有后撤。
千手扉间又唾弃自己。
不就是知道了你不会躲,你完全的信任,才会落下如此精妙的一刀吗?
在那个瞬间,他不合时宜地感受到了某种,刀术上的突破。
他此生至今,从未斩下过如此精妙的一刀。
他是那么的果决,手是那么的稳,但心,又是那样激烈地跳动。
他很恐惧。
又丧失了所有的恐惧。
至于之后的土下座,又是在肾上腺激素被推到顶峰,“卑劣”的天性被发挥到极致时的老谋成算罢了。
*
但是!
但是!
千手扉间咬牙。
当他看到你,看到你挂着两行血泪,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的方向走来。
当他看到你,惊慌失措,失态地喊道“住口”!
当他如此鲜明地禁止、严厉地拒绝你切腹,拒绝你去死!
盘桓在他心中的一切成算,一切阴谋诡计,都被宛若波涛般汹涌澎湃的情感冲刷了个干净。
于是身体先于大脑而行动,情感压过了理智。
他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冲到你的面前,搀扶住了你。
“殿!”
他喊道。
而你呢,你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只抓着那只熟悉的手,那只在黑暗中依旧能给予你热与力量的手,你与这空茫世界唯一的链接,在当下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反复地说:“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你的声音尖利,童音被拉长、扭曲、变形,像一颗钉子,钉入了千手扉间的脑袋。
“你早就被赐予了我!”
“连生命都是我的。”
“我不允许你去死!”
*
啪嗒!
启迪院外,也修建了一尊惊鹿。
在这入了秋的日子里,惊鹿的翠竹,却永远定格在那抹鲜亮的翠绿上。
或许是天气转凉,连水都快凝固了似的,流淌的速度变慢了。
曲直濑道三悠悠道:“如此深重的情谊,倘若放在您与御家人间,便能创造一起流传千古的,君臣相得的美谈。”
“不过,千手大人虽是忍者,却有武士舍生取义,为君主效死之气魄,无论是对您的守候之情,还是土下座之干脆利落,乃至毫不犹豫地提出切腹……”
“为君主受辱而死,又因主命而生,哪怕是忍者,这一瞬间都表现出了不下武士的气魄,刚毅顽强,让人闻之生敬啊。”
“这样的年纪,不过是郎党,却有了如此觉悟。”
“听说在场的大人,无不为他感到震撼,哪怕之后大名大人大发雷霆,也有不少人顶着雷霆之怒,为他求情。”
你的心,有一半落回了胸膛中。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喃喃自语似的。
曲直濑道三又话锋一转。
“不过,死罪虽免,活罪却难逃。”
“小惩大戒一番,却是再也免不了了。”
……
“啧。”
火之国大名正在下棋。
他对面,是忠心耿耿跟随着他的谱代大名。
所谓谱代大名,乃是与诸家关系最紧密、最亲厚的大臣、领主,是主君的刀与盾。
“啪!”
是二指捻着棋子落于棋盘上,沉重的声响。
而在障子门外的庭院中,千手佛间长跪不起。
他的额头,紧紧扣在,一场暴雨后泥泞的土地上。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两个时辰了。
好不容易从战场上下来,有所耳闻的,就是次子御前失仪、护卫不当之事。
此时你双目失明的假消息在火之国大名的放任下如同一阵风般,吹遍了有心之人的耳目,那个晚上,扉间的刀着实精准,你双目紧闭流血的画面,又是那样的触目人心,以至于每个看到你的人,都以为你瞎了。
火之国大名听后,不是没有触动,当然,他并不是担心你,也不是被你与千手扉间的美谈打动了,单纯是因为,他虽然是个为了权力,可以抛弃妻子跟儿子的混蛋,却也不是不顾颜面,不想要血脉流传的。
实际上,他早就有了收你为养子,从孙子辈提到子辈的想法,如此,无论如何,火之国不会在他手上而亡,到底有了个继承人。
但若你瞎了,继承人之事,无论如何都要告吹,可难道要他去收养大臣、姻亲的孩子吗?
那他的颜面,到底往哪搁!
好在,他所信任的大家曲直濑道三看过后,无比笃定地说你很幸运。
“虽中了一刀,得幸于殿下有天佑,又或者是千手家的儿子护卫及时,虽有让主君受伤之过,好歹没让那伤情更扩大,逼退了行刺之人。”
他低头应对道:“殿眼上的,不过是皮外伤,眼皮受损,眼球完好,就如同是骑马时擦破了皮肤,不出二月,待到伤口闭合,自然就恢复如初了。”
“呼——”
听完这句话,哪怕是火之国大名也是松了口气,他的颜面保住了。
只是……
“道三。”他“啪”的一声合上了桧扇。
“近日为那小子说情之人颇多,你这埋首于医塾的,何时也关心起前朝之事了。”
“大名大人明鉴,道三所言句句属实。”
他趴在了榻榻米上。
“千手二子之忠义,实为美谈。”
“我明白了。”上头传来淡淡的声音。
“下去吧。”
“是!”道三的头埋得更深,“谨遵御意。”
*
“佛间啊——”
棋局终了。
谱代家臣被杀了个片甲不留。
火之国大名也终于想起来,宛若石像一般枯跪着的千手佛间。
“御意!”千手佛间沉声应对。
“我对你二子一事,实为不满。”
“这世界上,哪有主君受死,家仆还活着的道理?”
千手佛间像吃了秤砣,心缓缓沉入谷底。
“但……”
他话锋一转。
“老夫年事已高,不知能有几年可活,所仰仗的不过就是忠心耿耿的谱代家臣,而目前所作之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年幼的孙子铺路罢了。”
“你的儿子虽酿下大祸,忠义的精神却让我的家臣震悚,我的孙子虽目不能视,却也愿意为了你的儿子求情,求放过他一命。”
“主君愿意为了家仆请求,这世上哪有这样一颗仁心呢?”
他鹰隼似的眼紧盯着千手佛间。
佛间知道他的意思。
战事临了,哪怕火之国的大名,也因这一场泥泞一般污浊不堪的战争而打到弹尽粮绝了。
他既无法长期雇佣千手,又担心他们倒向了毛利一族。
需知,千手根本就是被强行绑上了这一艘战车。
但,千手佛间深知,火之国大名是反覆无常的小人,毛利一族的领主也不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明主,此时他已雇佣宇智波,二者间绵长的血帐上又添上数十笔。
千手一族可以跟任何忍族握手言和。
除了宇智波。
于是回头倒向毛利,又是一个不妙的决定了。
而现当今,火之国大名与毛利一族二分天下,战乱不止,境内忍族宛若墙头之草,不是吹向这一方,就是倒向那一方。
他以气吞山河之势道:“我儿有叶殿之垂怜,实为他之幸,但拱卫上君,本就是他之职,正如为大名征战,乃是千手一族上下一心之命,眼下贵子受伤,是我儿的失职,请大名大人不用顾及我,照例惩罚他吧!”
千手佛间听懂了火之国大名有放过扉间之意,而他也告诉了大名,千手一族没有跳船的想法。
这正是风水轮流转,战事未站上峰的火之国大名最想听的话!
须知,他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却又没有打下足够多的领土,民生凋敝,内德不休,又没有领土与金银封赏为他征战,站在他这一方的其他小领主,之后恐要生出叛乱啊。
内外皆是压力,倘若这种时候,千手一族被其他人拉拢去……
虽不知道千手佛间的话有几成可信,在这个当下,他的许诺,倒是火之国大名最想听的。
“死罪虽免,活罪难逃。”他轻飘飘地看了千手佛间一眼,又好似提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我听说,忍族有画面纹之习惯?”
千手佛间:“是!乃是仿造隈取,用朱砂混防蚊虫叮咬的矿料在面上画纹,既能喝退敌人,增加气概,也可以预防潜伏时蚊虫叮咬之事。”
他口中的隈取,其实是“隈取妆”的意思,也就是霓虹传统歌舞妓演员脸上夸张的脸谱,用画笔在在脸上勾勒线条,夸张地展现了血管的走向与肌肉轮廓。
其中,红色的隈代表“正义”、“勇敢”、“血性”,而蓝色的隈大约就是指怨灵了。
千手一族哪怕画,也是红隈。
火之国大名笑了。
“学歌舞伎?”
他用扇子点了一下榻榻米。
“真是粗鄙之事。”
忍者、歌舞伎,都是下九流之人。
被当面侮辱,千手佛间也没有半分羞恼的,甚至附和道:“御意。”
也就是“是”的最高级别的敬语。
忍者,贱族也,从社会地位上,哪怕是农夫,都位于忍者之上,即便对身怀力量的忍者来说,杀死他们的难度与杀死一只兔子、一只鸡是同等的。
火之国大名说:“古有黥面之刑。”
“你的儿子,让我的孙子眼上永远留下了两道疤。”
“既然这样,就在他的脸上镌刻下永不褪色的面纹,来抵消他的错误吧。”
“是!”
这是侮辱、是刑法,但对忍者来说,纹面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以及。”
火之国大名补上了一句:“让主君受损,有失忍者之职,你曾吹嘘这次子多么能耐,却也不过如此罢了。”
千手佛间的心提起来。
来了!
“我素闻你长子勇武,小小年纪,在战场上就能战胜三个宇智波的忍者。”
“眼下战事将息,将他送来这伏见城,换走你犯了大罪的次子。”
他根本没有给千手佛间说不的权利。
“你待如何。”
千手佛间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谨遵御意。”
……
“曲直濑大人。”
你急得像热锅上团团转的蚂蚁。
“扉间,怎么样了?”
什么都看不见又受了伤的你,被压在曲直濑道三位于伏见城后方的狭窄的启迪院之中。
据说曾经,在京畿的时候,启迪院的规模,足足有一座小镇,成百名学子在那里学习、研药、讨教疫方。
然而,随着战火纷飞,兵败如山倒,除却一直侍奉大名的曲直濑道三,被带着一起入这伏见城外,他的诸多徒子徒孙,究竟是散落各地,不见踪影。
此时伏见城中的启迪院,与其说是“院”,不如说是大名的私人医寮,平日道三在此,无所事事,只研读些方子罢了。
倒是你来此后,给他增添了一丝趣味。
“不过是关在牢中,等受黥面之刑罢了。”
你听后脸色煞白:“黥面?”
“忍者本就有画面纹的传统,武士也不讲黥面。”
曲直濑道三说:“大名大人能从历史遗书中打落上这一种刑罚,是给全了谱代家臣与你的颜面啊。”
还有千手。
他在心中悠悠想着,又忽然笑了。
离乱之时,也是不得不仰赖战时而生的贱民了。
“……我。”你鼓起勇气说。
“我想去看看扉间。”
你担忧道:“可否给他赐予一些药呢,黥面,肯定很痛吧……”
虽然知道,是扉间来说,这已经是高举轻放了,但……
你抿住嘴唇。
都是你的过错啊……
想不到,如此无礼的请求,竟然被答应了。
“这时竟还要走一遭,真是不得了任性的殿下。”
“不过……”
曲直濑直起身。
“我正巧要去牢狱为关押在彼处的毛利家大名整治一番,不嫌弃的话,就让小老头我为殿下引路吧。”
……
千手扉间在牢中闭目养神。
他小小年纪,已有了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城府,面颊两侧的红纹,更为他增添一丝凶煞之气。
火之国大名确实是“优待”了,面纹的样式都让他选。
他一眼就看中了这。
因为,那个暴雨夜,你从眼皮上留下的血泪,浸染了雪白的面皮。
这深红色的,盘桓于面颊的烙印,让他想起了你。
于是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
左边一刀,右边一刀,还有下巴。
这辈子都不会褪色的,永恒鲜红的面纹,正如同他在你眼皮上留下的,哪怕好了都会残余一道烙印的刀疤。
永恒地烙印在他的心上。
他要……记住你当时的模样……
想到这里,千手扉间的眉头再度紧紧纠结在一起。
横在他心中的,是太多的东西,是千手跟宇智波的百年夙愿,是他们之间厚厚的血帐。
是对你在月下而立的一辈子的誓言,是那句咬牙切齿的“你留着宇智波的血”,是即便伤害你都毫不退缩的全然信任的姿态。
是父亲,刚才来,跟他说的话。
他说:
“等到明日,我带你回族。”
他疲惫地、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柱间来替你。”
“不可!”
那个瞬间,千手扉间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
不行,你还没有学会查克拉的控制方式,你瞒不住那双邪恶的眼睛,你……你会死。
你是禁忌之子,会死的。
陡然间,千手扉间浑身僵住了。
他……竟然先想到了你,而不是族群里不能没有大哥,千手一族不能没有柱间!
他如狼一般锋利雪白的牙齿上下磕在一起,凶狠的、用力的。
为自己不该生出的二心。
“扉间。”
千手佛间疲惫地说:“抱歉。”
你该怎么办?
千手佛间又郑重其事,他想伸出手,揉一揉儿子白色的头发,可有牢狱的栅栏阻挡,他又有封建大家长的威严,无论如何都做不出那样的举动,最后只化作一句:
“辛苦了。”
没有我,你该怎么活?
“嗯……”
他看似含糊不清地应着。
心,却沉到了谷底。
*
凌乱的、颤巍巍的脚步声。
千手扉间的耳朵动了一下。
熟悉又陌生。
来的人是……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你仿佛若有所感,也匆匆抬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0721的声音而耳边炸响:
【注意脚下!注意脚下,有台阶!】
“殿,有台阶!”
千手扉间的声音一同响起。
刚要一把拽着你的曲直濑道三挑眉,顺了顺自己的胡子:
哎哟。
你在双重提醒下迈过台阶,迫不及待地想要往前,想顺着声音趴伏在关押千手扉间的牢笼外,好好摸一摸他黥了面,永远留下几道血痕的脸。
“殿!”但看你的动作,千手扉间的声音染上了这一丝气急败坏。
他不得不狠狠的,用狼崽子一样闪烁着红光的眼神紧盯曲直濑道三说:“快搀扶殿下。”
他的双手紧紧地攥着监狱的栏杆,肌肉与青筋一同隆起,好似一头即将出笼的猛兽,仿佛下一秒,就要按捺不住一身不属于人的力气,为了你破笼而出。
他能做到。
曲直濑道三到底能感觉到他那惊人的气势,而且也不能放任目盲的你到处乱跑,就那么一捞。
“小心点,殿。”
他干脆抓着你,像牵娃娃似的,把你带到了千手扉间的面前。
“敷料给你了,让那小子自己注意着上。”曲直濑道三抖了抖背上的药箱,“等我回来。”
至于他整治毛利族人之间的空隙。
就交给了你跟扉间。
*
无言。
真见了他,反倒是相顾无言。
你局促着,不敢开口。
因为……你担心扉间恨你。
是你,放走了宇智波泉奈。
是你,流淌着宇智波的血。
血液缓缓流淌,带着化不开的仇怨。
也是你,害他在此,背负了侮辱的黥面。
但,越是在这样的时刻,眼泪却完全流不出了,过去的你,还会在月色朗照的夜晚,担心卑劣sama以后给自己穿小鞋而偷偷哭泣。
而今,你说出了“你是我的家仆,你的命属于我”这样大逆不道的言论,又让他背上了屈辱,却只嗫嚅不讲话。
因为,你心中没有了害怕、委屈,有的只是愧疚。
你愧对于他。
“抱歉……”是鼓起勇气了吗?还是沉重的愧疚感几乎把你压垮了,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穿过藩篱,摸一摸他的脸,小孩子的手,应该能卡进去吧。
然而,千手扉间眼疾手快地先探出手去。
他小心翼翼地包裹着你的手。
“当心。”他的声音如同清泉一般脆。
“藩篱上有倒刺。”
他怕刮坏你柔嫩的手。
“抱歉……”你又下意识地再度说了,以及。
“我、我对不起你,扉间……”
还是说出来了。
“如果不是我的话……”你根本不敢看他,面对他,即便眼上覆盖了一层白绸,却还是低下了头。
“你恨我吧。”你小声地说。
你知道,如果不是扉间那一刀,你一定会死。
所以……
“这条命,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送出了此生一次的,沉重的诺言。
*
你看不到千手扉间的表情。
看不到他的错愕,看不到他紧锁的瞳孔。
你也听不到他压抑着的喘息。
那是忍者饱经训练后特殊的呼吸法。
你更摸不到,那颗极速跳动的,几乎要从喉口飞跃出的心脏。
“开什么玩笑……”
你所能听到的,只是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宛若暴怒狮子一样的话。
握紧你手的手,不由地锁紧了。
你有些害怕。
“扉、扉间?”
只能怯懦的,瑟缩着。
“我说你……开什么玩笑啊!”
他在你的耳边怒吼,咆哮。
“你是笨蛋吗?”
“明明是我伤害了你,我对你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对我道歉啊!”
“明明保住了我的性命,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就要去死了!”
他咬牙切齿,一双火红的眼紧盯你的面孔。
“我有什么资格去恨你?我为什么要去恨你?”
为什么,你要把你的命给一个下仆、工具、忍者?
为什么你要抱歉?为什么你要愧疚?
为什么啊!
“我……”
你又缩了起来。
睁大眼睛看看,眼前是伤害了你,差点刺瞎你眼睛的人啊!
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为什么要如此信任于我!
他没有丝毫意识的,放开了你的手,僭越地轻触你的脸。
触摸你包裹着绸缎的眼睛。
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咬牙切齿,面色狰狞,配上红色的隈取,如同鬼怪。
让我怎样、怎样毫无芥蒂、毫不留恋地离开你!
这样的你,离开我要怎么活啊!
*
你留下了敷料。
还有一句稚气的:“明天我再来看你,扉间桑……”
但是,我明天就要走了啊……
……
次日。
时隔一年,千手柱间再度看到了自己的弟弟。
他长高了,这是理所当然的,这个年纪的小孩子都蹿得很快,不说扉间,自己都要长高了一尺;他也变得壮硕了,千手柱间想要上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拍一拍千手扉间的肩膀说,大名府的伙食一定很好吧?
可事实上,他根本就做不出那么有余裕的,有兄长风范的大哥才会做的事,他看着千手扉间的面纹,看着他越发沉肃的气势,看着他的脸,不由自主,眼泪喷涌而出,上前一步,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扉间……”
是大哥无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然而,千手扉间却用只有自己与柱间能听到的话耳语。
“大哥。”
“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千手柱间也灵巧地转变为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能听到的气音。
“什么?”
扉间的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红光。
“帮帮殿。”
“我要你,教她提炼查克拉的方式,训练她成为一名忍者,令她控制那双邪恶的眼睛。”
他的手,死死地扣入千手柱间的皮肉,如同在啃食他的血。
他说:“帮帮她,大哥。”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
就算没有我,你也要活下去。
那样,纵使山河流转,家国易位,时代变迁。
我们终将有再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