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旧布熊的沉默
寄养家庭 · 佚名 · 2,875 字
吃完早饭后,露西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马克去车库把车倒出来,引擎在车道上突突响了片刻才打着火。莉娅回到自己房间,把门虚掩上。
她蹲在行李箱前,把那堆胡乱塞进去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两条牛仔裤,三件T恤,一件连帽卫衣,四双袜子,一条冬天穿的厚打底裤。达伦没给她买太多衣服。他说小孩子长得快,买多了浪费。但每次他弄脏她的裙子——精液溅上去或者撕坏扣子——第二天就会带回一条新的。新的裙子通常比旧的更花哨,蕾丝边更多,料子更透。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抽屉里。手指触到箱底那只旧布熊的时候,动作慢下来了。布熊的一只纽扣眼睛早就掉了,留下一个光秃秃的线头。肚子上缝过三针,用的是颜色不对的灰线。她把它拿出来,托在掌心里。很小的时候,她对着这只熊说过很多话。后来就不说了。后来这只熊只是在无数个夜晚安静地躺在枕头旁边,用那颗仅剩的纽扣眼睛看着达伦在他身上起伏,听她嘴里泄出来的那些含混声音,绒毛上慢慢浸透了精液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她把布熊放在新床的枕头上,肚皮朝下趴着。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不大的后院,草坪明显很久没修了,蒲公英从草丛里冒出来,黄成一片。院子尽头是一道半人高的木栅栏,栅栏外面是条安静的住宅区小路,再远一点能看到一排和这栋房子差不多的红砖联排屋。
一辆银灰色福特停在车道上。马克拉开驾驶座的门,探进半个身子,在副驾驶座那边翻找什么。他的工装裤后袋上别着一把卷尺,走路时金属卡子碰到裤扣叮当响。
露西敲了两下门框。莉娅转过头,看到她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毛巾和一只还没拆封的牙刷。“浴室在走廊右手第一间。水龙头有点紧,往左拧的时候要用力一点。”她把毛巾牙刷递过来,目光扫过床头那只肚皮朝下的旧布熊,顿了顿,但什么也没说。
莉娅接过毛巾。毛巾是淡黄色的,边沿绣着两只小鸭子。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拧开水龙头。确实是紧的,手指拧到骨节发白才转动。冷水先冲出来,过了大约十秒才变热。她刷了牙,洗了脸,用毛巾把脸上的水珠摁干。镜子里的她头发蓬乱,眼皮还微微肿着。她用露西搁在镜子旁边的一把塑料梳子把头发梳顺,然后分成三股,编成两条麻花辫。
这个动作她太熟了。从五岁开始每天早上都做。最开始是达伦帮她梳,他的手指很笨拙,老是扯疼她的头皮,但他坚持要帮梳,每次梳完都会扳着她的肩膀让她对着镜子看,然后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后来她自己会梳了,达伦就站在浴室门口看着,眼神里混合着某种奇怪的骄傲和惋惜。
她把辫梢用皮筋扎好,又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眼睛,鼻子两侧零星几粒雀斑还没完全褪掉。没什么表情。
走廊里传来露西的声音。“莉娅,准备好了吗?我们在门口等你。”
“来了。”莉娅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拧开浴室的门把手。
银灰色福特的后座铺着一张旧毛毯,上面沾着几块洗不掉的黑机油印。马克从驾驶座上扭过头来,有点尴尬地解释:“平时用来拉货的,还没来得及清理。你坐那边,那边干净。”他指了指露西身后的副驾驶位。
车程很短。马克开车的方式和他说话一样笨拙——刹车老踩得太急,换挡时离合器总发出短促的纠葛声。露西在副驾驶座上翻着手机,嘴里念叨着要买的东西清单,偶尔转头问后座的莉娅一句话,像是镇上那家冰淇淋店还开着没有,或者莉娅平时喜欢吃什么零食。
莉娅的回答都很简短。“不知道”,“都行”,“好的”。她的脸一直朝着车窗外。镇中心不大,一条主街加上几条岔路。街边是红砖老建筑,底楼开着各种店铺——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理发店,一家橱窗里堆着打折运动鞋的鞋店,一家门口立着黑板菜单的咖啡馆。路上行人不多,有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女人在等红绿灯,有个老人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报纸。
马克把车停在一排商店前面。露西拉开车门,阳光一下子灌进来,暖烘烘地照在莉娅脸上。她们一起走进一家百货商店,橱窗里展示着穿着碎花裙和短裤的儿童人偶,塑料脸上挂着永不褪色的标准笑容。
露西在童装区挑挑拣拣,拿了好几件衣服在莉娅身前比划。件件颜色都不一样——深蓝、浅粉、薄荷绿、鹅黄。每次比划完,她都会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一看,然后问“这件怎么样”。莉娅每次都点头。点了大概五六次之后,露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衣架放下来,蹲到她面前。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我也不急着让你喜欢我。”露西的声音压低了些,几乎像是在讲悄悄话。“但买衣服这种事,你至少得告诉我你讨厌哪个颜色。对不对?”
莉娅看着她。露西的浅蓝色眼睛在百货商店的日光灯下显得很透,睫毛是淡金色的,化妆品没涂好,右边眼线比左边画粗了一点点。莉娅盯着那两条不对称的眼线看了片刻。
“鹅黄。”她说。
露西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是一种从胸腔里闷闷地冒出来的笑,好像莉娅这句“鹅黄”是某种极其巧妙的诙谐话。“行,不要鹅黄。”她把那件明黄色的卫衣塞回货架最上面那层,站起来拍了拍手。“其他的全要。你选的三件加上我选的三件,够穿一阵子了。”
她在收银台掏卡结账时,马克正好拎着一双新工靴从男鞋部那边转过来。他看了看收银台上那摞购物袋,然后对莉娅挤了挤眼睛,压着嗓子说:“露西买起东西来就是这样,你以后就知道了。”
莉娅没接话。她的视线被收银台旁边货架上摆的一排小布偶吸引了。那些布偶是本地手工艺人做的,每只都不一样。有一只布熊的纽扣眼睛是用深褐色线缝的,和达伦家里那只掉了眼睛的旧熊有点像。
她盯着那只布熊看。马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她的侧脸。他没有问她想不想要。他把那只布熊从货架上拿下来,和工靴一起放在收银台上,用那种笨拙得有点过头的语气对收银员说:“这个也算上。”
莉娅抬起头看他。马克正低头从裤兜里往外掏零钱,硬币从指缝里叮叮当当掉在柜台上,他一边捡一边嘟囔着骂自己的手指。他没注意到莉娅在看他。
莉娅把那只新布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然后把它放进露西手里拎着的购物袋里。这个动作太自然了,像是她做过很多次——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悄悄放进别人已经付过钱的袋子里。
露西看见了,但她只是调整了一下拎袋子的姿势,什么都没说。
中午他们在主街尽头那家小餐馆吃了午饭。餐馆里只有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老电影海报,吧台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在放一首九十年代的流行金曲。马克点了一份英式早餐全餐,露西点了吞拿鱼三明治,莉娅要了一碗番茄浓汤配面包。
汤很烫。莉娅舀起一勺,吹了好几口气才送进嘴里。番茄的酸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配的面包外皮烤得焦脆,撕成小块泡在汤里,吸饱了红色汤汁之后变得软烂,入口即化。她吃得很慢,每一勺都吹了再吹。餐馆里的人不多,另一桌坐着一对老夫妻,安静地分着一块胡萝卜蛋糕。角落里有个中年男人在喝咖啡,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反光打在他脸上,把眼窝涂成两团阴影。
马克往煎蛋上撒了很多黑胡椒。露西说太多了,他说不多。他们在餐桌上斗起嘴来,内容无聊到莉娅听了几秒就自动过滤掉了。但那种斗嘴里没有任何真正的火气,只是一男一女日复一日消磨时间的方式。马克的嗓门比露西大,粗声粗气,但露西每一句顶回去的话都能让他闭嘴嚼两下又咧嘴笑起来。
莉娅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胃里暖暖的,那种从昨晚睡梦里带来的黏滞感似乎被热汤冲淡了一些。她打了个小嗝,用手背挡了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