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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节

第26章 晨光与吐司

寄养家庭 · 佚名 · 3,025 字

莉娅睁开眼睛的瞬间,梦境还挂在眼皮上。

那些画面像是退潮时的海水一样迅速从她脑海里抽离——达伦下巴上的旧疤,胖子腥咸的精液味,眼镜男弯鸡巴碾过她体内敏感区时的酥麻感,还有她自己跪在地毯上,嘴里含着陌生男人的肉棒,两只手各握着另一根。这些碎片在清醒的刹那还清晰得能摸到纹理,但几秒后就消散了,只留下一种沉甸甸的黏滞感,像是有人趁她睡着时往她骨头缝里灌了铅。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达伦家卧室里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的裂缝。窗帘是浅蓝色的,透进来的晨光被滤得柔和。空气里没有威士忌和烟草混合的宿醉味,只有洗衣液的淡香和窗外飘进来的、刚割过的青草味。

她的手指攥着被单的边缘。那层棉布质地比达伦家的床单粗糙一些,上面印着褪了色的小碎花图案。她把被单拉高到下巴,膝盖蜷到胸前,让身体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这个姿势她太熟悉了。在达伦家的无数个清晨,她都是这样缩在床上,听着浴室里达伦洗漱的水声,等着他推门进来,用还带着牙膏味的声音说“甜心起床了”。

浴室里没有水声。这间房子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轻微响动,还有某个人压低了嗓门的模糊说话声。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声音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语气平稳,偶尔夹着短促的笑。

莉娅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乳白色灯罩。她试着把昨晚那个梦的残余全都抹掉。她已经在新家了。社工昨天下午把她送到这里,让马克和露西在一堆文件上签了字,然后拍拍她的肩膀说了句“你会喜欢这里的”,就开车走了。她记得露西蹲下来和她平视,眼睛是浅蓝色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记得马克站在露西身后,两只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脸上挂着不太会应付小孩子的那种憨笑。

那些记忆还新鲜着。但梦里的东西更沉。达伦的话还黏在她耳膜上——那句关于等着她的东西不会有什么区别的话。她不知道那究竟是梦还是达伦昨天真的说了。不,达伦不可能说。达伦已经不在她生活里了。她说服了自己三年才离开那个房子,签了那些文件,坐上了社工的车。

厨房里的响动大了一些。有人拉开了冰箱门,塑料隔板在轨道上滑动的声音很轻脆。然后是鸡蛋磕在碗边的脆响,一次,两次,三次。打蛋器在瓷碗里快速转动的哗哗声。油在平底锅里滋滋叫。

莉娅把被单掀开,赤脚踩在地板上。这间卧室比达伦家那间小,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松木衣柜,窗台下面搁着一把旧藤椅。她的行李箱还摊开在床脚,里面的衣服胡乱塞着,最上面是那只掉了毛的旧布熊——五岁时抱在怀里从上一个寄养家庭带到这里的。

她走到房门口。门把手是白色的,金属圈上有些磨损的漆皮。她握上去,拧开,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光线比房间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厨房的门是敞开的。蒸汽从门框上方涌出来,带着煎培根的焦香和烤面包的麦香。莉娅的胃叫了一声,很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莉娅?”露西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围裙,金棕色头发在脑后扎成松松的马尾,脸上被灶台热气蒸得泛红。“Good morning, sweetie.”(早上好,亲爱的。)

那个词落进莉娅耳朵里的时候,像是被人用细针扎了一下。不是痛。是一种说不清的条件反射。她的身体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自动绷了一下,肩膀向上提了半寸,然后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从门缝里走出来。

露西没有注意到那个瞬间的僵直。她笑着用锅铲指了指餐桌方向,“坐下吧,马克在摆盘子。你喜欢煎蛋翻面还是不翻面?”

莉娅在餐桌前坐下。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桌布,上面搁着四只白色的陶瓷盘子,边沿上有些洗不掉的茶渍印。马克正把叉子和刀从抽屉里拿出来,一把一把摆在盘子旁边。他的手指很粗,关节处有几道干活留下的旧疤,动作却比看上去轻巧。

“早上好。”马克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他的牙齿不太整齐,有一颗门牙微微往外翘,笑起来反而显得很老实。“睡得好吗?”

莉娅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达伦家她没有需要回答这种问题的场合。那里的早晨从来不是这样开始的——没有格子桌布,没有刚煎好的培根,只有达伦满身酒气地从被窝里翻过身,把硬邦邦的鸡巴顶在她屁股上,用含糊的嗓音喊她甜心然后把她翻过来。

“翻面。”她的声音小得差点被抽油烟机的嗡鸣声盖住。

露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煎蛋,好的,翻面。”她转身回到灶台前,锅铲在平底锅里轻轻铲了几下。蛋黄的薄膜被翻过去压在蛋白下面,铁锅底部的黄油还在滋滋冒着泡。

马克拉开莉娅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他端起自己那杯红茶喝了一口,然后从桌上搁的一叠报纸里抽出一张,翻到体育版。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报纸上,而是从报纸上方越过一个角,偷偷打量着坐在对面的这个女孩。她的金色长发睡了一夜打结得厉害,脸颊上还印着枕头褶皱的痕迹。她穿着那件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领口洗得有些松垮的粉色睡裙。

她看上去和昨晚一样沉默。昨天那个社工站在玄关交代情况的时候,莉娅就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从头到尾说了三句话——“晚上好”,“好的”,“谢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马克当时以为她只是害羞。但现在他看出来了。那害羞底下还藏着别的什么。他说不准是什么,但那小女孩坐下来时的姿态——脊背挺得直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面前的空盘子,只盯着空盘子——这种姿态他见过很多次。以前在货运站干活的时候,一只被卡车撞瘸了腿的野猫躲在货架下面,也是这样盯着某个地方,不跑不叫,就那样盯着。

露西端了平底锅过来,把煎蛋铲进每个盘子。培根在旁边堆成一小摞,烤面包片的边沿被烤得焦黄,涂在上面的黄油融成了亮晶晶的一层。她把锅放回灶台,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橙汁。

“今天礼拜六。”露西一边往吐司上抹着橘子酱,一边用闲聊的语气开口。“天气挺好的。我想等会儿带你去镇中心转转,给你买几件新衣服。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

莉娅切煎蛋的手停了一下。“蓝色。”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切。刀叉在瓷盘上发出极轻的刮擦声。

“蓝色好,蓝色衬眼睛。”露西笑着喝了一口橙汁。“马克你等会儿开车送我们。你那双工靴该扔了,鞋底都快磨穿了,顺路也给你买一双。”

马克从报纸后面嗯了一声。他把体育版翻到背面,又翻回来。眼睛还是没在报纸上。

露西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哦,对。”马克放下报纸,清了清嗓子。“莉娅,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跟露西说。她喜欢逛超市,逛起来没完。”他的语气有点笨拙,像是在对着话筒念事先写好的稿子。

莉娅点了点头,叉起一小块蛋白塞进嘴里。蛋白边缘煎得微焦,蛋黄是全熟的,咬下去沙沙的。她嚼得很慢,眼睛始终没离开面前的盘子。

露西和马克对视了一眼。那个动作很短暂,但莉娅余光捕捉到了。七年来她被训练出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观察力。那些男人在她身上动作的时候,她能看出一个男人什么时候快憋不住了,什么时候想换姿势,什么时候因为酒精而迟钝了反应。看一对坐在餐桌对面的夫妇交换眼神,比看那些男人容易得多。

她咽下蛋白,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微小的弧度。那不是笑。只是嘴唇向两边拉了一下。然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切培根。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刀叉碰盘子的声音,马克翻报纸的窸窣声,冰箱压缩机嗡嗡启动的低频噪音。窗外有一只乌鸫落在草坪上,歪着头啄了一下草根,又飞走了。

这顿早饭吃了四十分钟。莉娅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吐司边沿的焦皮都吃掉了。露西收拾碗盘的时候,看到她盘子边缘整齐地摆着刀叉,刀刃朝内,叉齿朝下,放得规规矩矩,像餐馆后厨出餐前的摆盘。她转头看了看马克,马克正在水槽边刷平底锅,背对着她。但他在不锈钢锅底反射的倒影里,也看到了那个盘子。